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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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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同情

一刻鐘前。

寂靜的宮內,葉無言翻看一封信。

他的身旁還有一個人影,恰是被綁住的海丹澤,一聲不吭地閉目養神。

葉無言盯著信皺眉,信上是童清的字跡,他寫道:蘇氏與我茶樓廢墟一聚,生死天定。

讀完信的那一刻,葉無言被窗外的爆炸聲驚醒,頓時瞳孔緊縮,爆炸的方向赫然是茶樓廢墟所在之處!

葉無言猛地起身,信紙被突來的起身折了腰,海丹澤瞄見信上的字跡,開口道:“神官大人,你要出宮嗎?”

葉無言站住,微微點頭。

海丹澤沒有阻攔,淡淡道:“去吧。”

葉無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個單薄的身影。

——

“主子,我們如今只剩下了這張籌碼。現在引了葉無言出宮,只有抓住他,我們才有活的可能,誰人不知蘇氏最寵神官。”

抓住他。

童清恍惚,他本來的目的就是要抓住葉無言。

不過短短幾日,他們就已經四面楚歌,“抓他”二字,也被篡改了初衷。

“主子,你如果要憐惜神官,那我們的性命怎麽辦?”

都去死,童清淡淡想到。

然而他只是起身,神魂游離在眾人之外:“帶上幸存兵士,全城搜捕葉無言,只要抓住他,我們就有活的生機。”

童清知道,無論如何亡羊補牢,他們一行人必死。

只是他想再見葉無言最後一面,想“抓住他”罷了。

他們已經太久不見了,童清心底泛起酸澀的苦思,甚至有一種委屈的情緒。

——

反觀葉無言潛逃出宮,莫名被些私兵追捕,那些追兵多竄於三防兵士巡邏不到的地方。

葉無言早已做好了被算計的準備,他現在唯一的目的,只剩下了確認蘇玄煜的生死。

待他穿梭過巷子時,瞧見一個小孩跌倒在街上,女童三四歲的模樣,不哭不鬧,乖巧地被葉無言扶起來。

女童楞楞地看著他:“謝謝哥哥。”

葉無言輕笑:“沒事,回家吧。”

女童重重點頭,跑遠後,她後知後覺,今日好像遇見了許多個幫助他的哥哥。

葉無言看她跑遠,察覺到身側有人聲,悄然側身躲進窄巷裏,擠進一只半大的廢竹筐。

“神官大人,神官大人?你在嗎?”一個熟悉渾厚的中年男人聲音低聲喊道。

葉無言的十指蜷縮,絲毫沒有想出去的動作。

這人應當是朝堂中人,葉無言有印象,卻記不清是誰。

“大人,外面安全了,陛下命我接您回宮……”他依舊在誘導。

葉無言自己都不知道蘇玄煜是生是死,這人如何得知的?何況蘇玄煜那廝若是知道自己逃出宮,一定會親自過來逮他。

葉無言的腿都麻木了,只聽外面又傳來翻騰竹筐的聲響,腳步窸窸窣窣靠近。

他的一顆心懸在刀下,靜靜等待被發現的那一刻。

沒一會,又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神官已經抓住,速去府邸避難吧,蘇氏的人越來越多,切莫外出走動。”

是童清。

那人恭敬道:“是。”

葉無言猶疑,借縫隙看到二人談話,直至那人走後,童清竟開始慢慢靠近竹筐。

童清在竹筐前站定,不動不響。

葉無言揣著明白裝糊塗。

到最後,一只強硬有力的手攥住葉無言的手腕,將他拎出竹筐。

因著慣性,在葉無言雙腿發顫,馬上臉朝下跌倒時,童清極其自然地攬起葉無言的腰身。

童清的食指將一顆藥丸推入葉無言的嘴裏,捏著葉無言的下頜,靜靜看他:“抓住你了。”

葉無言眼前發黑,身子一軟,失去了意識。

意識宛如漂在起起伏伏的深海,抓不住根本。

童清把他帶回了青苔巷深處的小院,將他抱到鋪滿軟墊的木椅上,確認照料精細後,方才餵了他一口水。

葉無言迷茫轉醒,但他四肢發麻,動彈不得,甚至連心臟都仿佛住在會放電的隔間。

童清用食指和中指緩緩擡起葉無言的下巴,溫聲問:“無言,你喜歡蘇玄煜?”

葉無言眼前閃過蘇玄煜的臉,楞了片刻:“我不懂什麽是喜歡。”

童清輕笑,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平靜:“無言,你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葉無言像是重新回到二人交好的時刻,半是得意地笑:“第一次在禦書房時,你望向主位的眼神不對。”

童清釋懷地坐在葉無言身旁,打趣問道:“你為什麽這麽信蘇氏?這不合你性子,怎麽就不能給你的‘兄長’一次機會。”

葉無言仿佛陷入回憶,只道:“他知道我的秘密。”

童清坦白心底的欲念:“我也想要知道你的秘密,這樣,能夠愛你的人能否是我?”

葉無言無辜地數落:“泣濁兄啊,你騙我出宮,給我下藥,還說你愛我?難不成是想用這種方式讓我記住你?”

童清無奈:“我總歸是要死的,與其死在其他人手中,不如利用我的死,逼你記一輩子。”

“為什麽逼我記恨你?”葉無言因為被下了毒,思緒流轉不動,脫口而出的話摻了大半真心,“泣濁兄,我從未怪過你。”

葉無言回想往事,眼珠溫潤幾分:“我們原本可以成為朋友,可你謀反、殺民,死在你手下的魂靈無數,便不可能了。”

“僅僅是朋友觸動不了你的真心。”童清肯定道。

童清垂眼看他:“愛一個人,就要死在他的懷裏,就像我父親,他死在了愛人的山河裏。”

“所以我要親自稱帝,把你從他手中搶過來。可簽文不偏我,上天也幫著蘇玄煜。”

葉無言察覺到一絲不妙,童清的狀態不再能用一個“瘋”字概括:“你想做什麽?”

童清溫柔地微笑,俯身後偌大的陰影籠絡葉無言癱軟的身軀。

童清將外衣覆在葉無言身前,似乎是怕血氣臟了他:“我想教你殺了我。”

葉無言偏過臉不再看他,低罵道:“瘋子。”

童清冷硬地掰著葉無言的臉,這仿佛是他一輩子最輕松的時刻,樂道:“無言,現在知道怕我了?”

“這應當是你第一次怕我。以前你那不怕死的模樣,合該改改。不得不承認,他蘇玄煜能做到繼續愛你……”

“我嫉妒得很。”

葉無言閉上眼。

童清輕笑,逗他:“你慌什麽?讓兄長再看看,令我心意迷亂的,多麽漂亮的神仙。”

葉無言一字一頓警告:“童清……”

童清半俯身在葉無言身前,認真看著他:“葉無言,童清二字不難記,我要你記一輩子。切莫再勾走他人心肝,化作厲鬼我也會醋的。”

童清:“今日兄長教你一課。”

口口聲聲說是兄長,童清眼裏不少半分偏執與灼火。

葉無言忽的感受到一股強硬的力氣,握緊他的手。

葉無言渾身使不上力,睜著眼睛看到閃著銀光的利刃刺入對方身體中。

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層層阻隔,隨著血洞噴湧,對方開始逐步喪失生命的鮮活柔軟。

童清終究受不了葉無言的凝視,沾著血捂緊葉無言的雙目:“對不住,嚇到你了。”

即將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童清依然從容關切:“記住了嗎?殺人要刺這個位置,左斜刺,一鼓作氣……”

“我這輩子活得痛快,比蘇氏自在多了。大煊有你必然能延續百年,可我唯一擔憂的便是今後。無言,你妨礙因果,天道不會讓你善終。”

童清說的越多,喉間湧上的血腥氣越明顯,捂著葉無言雙眼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顫抖。

他突然後悔了,逼葉無言殺人,或許並不是最好的道別方式。

“無言,教你殺我,不算造殺孽。別怕我貪婪的魂魄糾纏你千世萬世,僅僅為了以魂護你身罷了。”

“無言,別害怕。”

葉無言感到頭重腳輕,眼前一片昏暗,只是問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

童清的手沒力氣了,扶著桌沿落在葉無言身側,呼吸逐漸急促,輕笑道:“想看你哭的模樣,如此荒唐,抱歉。”

葉無言的手臂逐漸恢覆知覺,最後一次叫道:“童泣濁。”

童清呼吸逐漸趨於微弱綿長,他含著血,費力說出最後一句話:“葉無言。”

這輩子都別想忘記我。

他死前,仿若有一滴無情無義的淚水落在手背,繼而呼吸與心跳隨之消散。

孰與我比極樂,無言憶我情。

又過了許久,葉無言終於緩過毒性,扶著扶手堪堪起身。

葉無言的心情仿佛被童清燙傷,他沈默地看著留有血洞的屍體,這是他親自殺過的第一個人。

窗外,柿樹熟透了,果子砸到地上,摔成一攤爛泥。

葉無言後知後覺回首,原來童清讓他猜過的樹,是柿樹。

他被刺目的紅色與橙色恍神,頭重腳輕地向後傾倒,栽倒進一個溫暖的懷裏。

葉無言睜不開眼,僅能聞到令他安心的龍涎香:“蘇玄煜,我殺人了。”

蘇玄煜將他緊緊摟入懷中,望向童清死不瞑目的屍身,頓時充滿殺意,戾氣橫流。

葉無言渾身冰冷僵麻,任由他抱在懷裏。

“不是你的過錯,”蘇玄煜溫聲哄道,“忘記他,忘記他。”

抱緊懷中的人後,蘇玄煜越能感受到葉無言身上的冰冷,他難忍惱怒。

如果他還能再早來一步,如果他提早將葉無言鎖在宮裏……

如果這樣,他們便不會被一封有著時差的信件分開。

小葉子也不會被童清欺負。

一切都像機緣相連,如果蘇玄煜沒有救那個女孩,他便不會活下來,也不會得到百姓敬重,更不會返身搜尋葉無言身影時,得到女孩口中最重要的線索。

蘇玄煜再度抱緊他,哄道:“今後你我二人好好的,我保證,絕不會出現第二次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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