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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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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無言

童清臨上值前,頓了頓腳步,清冷得像太白山上醉寒仙:“說。”

去重有些猶豫,如實稟報:“大人,今夜有四人潛入神官寢殿,和一大一小打了一宿。天明時分,屬下跟著他們,竟回了玉言臺。皇帝的人,屬下不敢獨斷。”

童清沒有說話,身旁的人卻能感受到他氣場不悅。

他整理好衣冠,掠起陣風,衣袍若飛,雙手背在身後,壓下心中強烈的起伏碰撞。

朝暉澄而色淺,紅日鑲嵌其中,光芒鋒利刺目。

一大早,童清就看到葉無言與飛鳥靠在一處熟睡,心情舒展些許,他輕手輕腳脫下衣衫,蓋在兩人身上。

葉無言蹙眉將醒,童清溫溫柔柔哄他:“不要醒,再睡一會兒。”

葉無言也就是個孩子一樣的年紀,稚嫩的面頰清顯輪廓,即使開了謀逆玩笑,蘇玄煜也不該這樣愚弄他。

童清展開卷宗提筆,批閱幾日積攢的案卷,一行小楷後,他便想明白了。

蘇玄煜他動不了,但早晚有一日,他要身居高位,任誰都無法欺負得了葉無言。

不管是紅線之情,還是兄長之意,葉無言既然來了,全當上天賜予,順其自然。

今後,倘若他害怕了,要逃,也絕有血雨腥風,祭奠二人之誼。

童清病倦一瞥,偏執地想,是自己的血亦或者皇帝的血,可就不一定了。

到時,就交給無言抉擇吧,他定然不願做一只帝王手中雀,輸的人未必會是他。

童清年少時輕狂,紅塵萬象想當然的美好,十裏春風走馬觀花,驕傲如狀元郎,什麽沒見過。被囚於一閣之間,也從未自怨自艾。

十年蹉跎,自己的心悄然鑄成鐵籠,籠外是他的血肉,籠內一角,藏著葉無言的身影。

童清癡癡思緒飄忽,母親年少時困於一人,告誡自己,如遇所愛,強求不得。

他沒有強求,他要葉無言心甘情願靠近自己,無論是才華,還是皮囊。

童清深陷局中,霧裏看花,未曾想起,母親告誡他的,是不要強求自己。

釋然,是童家一輩子的劫。

正午,童清輕輕搖晃葉無言的身體,用油紙裏的脆甜餅誘他:“無言,醒來了……”

葉無言眼前朦朧,鼻尖嗅到甜甜的面餅香,果然饞醒了,他期待看著童清手裏的東西,眨眼看他:“這是給我吃的?”

童清無奈:“當然是給你吃的,飽了再睡,睡久了頭會痛。你先吃著,我去叫飛鳥起來,吃不夠我再去買。”

葉無言搖了搖腦袋,還真覺得頭昏腦脹,就著酸痛腦殼兒,咽下美味的香脆甜餅。

這一定是這幾日吃到的最美味的燒餅,葉無言滿意地點點頭。

他鼓著兩頰問道:“泣濁兄,你吃了嗎?”

童清教訓他:“那當然,你睡得昏天黑地,叫了兩回才有意識,大理寺內早就放餐結束,我去外頭買來的。”

葉無言不好意思抿嘴,細細嚼:“泣濁兄,你不要生我的氣,那刺客前日刺殺不成,昨日又來了四個。”

飛鳥在一旁狼吞虎咽:“是啊,童大人!昨天要不是青月哥,我們就慘了。”

童清靠近葉無言,彎腰摸他腦袋,委婉相勸:“無言,去我家借助一夜吧,或許能避開那刺客。去重和富秋,是我母親宅中武藝高強的武仆,會好好護你。”

葉無言擡頭,瞧見童清關切的神色,也就忘了他很喜歡摸自己腦袋這事。

飛鳥扯扯葉無言衣角,用眼神祈求,任誰徹夜打了兩天,也會有點疲憊:公子,這不就是你想說的話嗎?別裝了,快答應。

葉無言叼著脆餅,彎腰作揖,唇眼彎彎笑起,風流可愛:“謝泣濁兄救我一命。”

童清扶他坐下,一整天心情頗佳,見葉無言沒了睡意,便與他講些斷案十年間的奇聞軼事,飛鳥在一邊驚嘆鼓掌,溫馨融洽。

回到青苔巷裏的芥子屋,童清親自下廚。

清重口味都有,酥皮燜煮的清辣紅鯛魚,甜軟的拔絲地瓜丸,紅燒軟嫩的牛腩,脆薄清炒小青菜……

葉無言和飛鳥吃得熱淚盈眶,兩人也不怕辣,嘴唇亮著油花,亮紅微腫。

童清換了身清雅的素衣,端著菜碟,剛從廚間熱霧中走出,都說君子遠庖廚,他樂得其所。

葉無言感動得虔誠誇道:“泣濁兄手藝好得沒話說。”

童清莞爾,解釋:“都是我幼時討母親歡心的小法子,你們若是愛吃,今後常來。”

葉無言眼睛滯了一瞬,迅速恢覆平常,好奇問道:“你的母親不會催你成親嗎?”

童清做完這一桌子菜,聞了菜香飽了一半,細細回想:“我母親豁達,指望我早日覓得良人歸,卻從未給這事設限。倒是我自己,居於陋巷,十年如一載,俸祿都填補家用、公務。稍微有點良心,便不能委屈了姑娘同我受苦。”

葉無言明白什麽似的,沒開口問他為什麽得罪王爺,當童清性情秉直,大抵不願和他們同流合汙。

童清果腹後稍加猶豫,脫口而出:“無言呢?這樣問我,可有心儀的姑娘了?”

葉無言滿不在乎:“天大地大,我無父無母,尚未游歷河山,就被困在朝堂,哪有空閑愛上誰。”

童清滿意一笑,口是心非:“小兒傻話。無言,你不像神官,反而最有神性,無拘無束。我等你成親的那日。”等得到十裏紅妝娶你洞房,等不到兄長佑你一世安好。

時辰已晚,因盛情難卻,葉無言睡在童清榻上,床褥溫軟清爽,像童清這人一樣含蓄而熱烈。

他漸漸睡去,夢中又出現了魔鬼一般的鐵器聲,猛然驚醒。

皎潔月光灑到童清的眼睫上,成了一尊霜瓷人。

葉無言看到童清面容嚴峻,死死盯著窗外幾個刺客打鬥。雖然去重與富秋牽扯得了一眾黑衣刺客,但若再多一人,這門可就再攔不住刀劍。

童清見他醒了,把他緊緊攬到懷中,細哄:“不怕,有我。”

木門陡然被撞出一聲巨響,霎時間被一柄重劍劈成兩半,木屑四濺。

蘇玄煜蒙面而來,看到童清挑釁似的凝視他,抱葉無言的手臂環了一圈,勒出皺痕,心中冷意更甚。

他將嬰怒刺在童清身側,無聲威脅他不要妄動,自己俯身葉無言一側,宛如惡鬼親臨,壓抑可怕。

“朕不是說過要替你做主嗎?賴在愛卿家中是什麽道理?”

那聲音熱燙糾纏,霸道無禮,輕易鉆入葉無言耳中:“莫不是另尋明主了?”

葉無言疑惑,他今早不是說了要留宿別家,避避禍事?蘇玄煜在發什麽瘋?

他頭一次感到一絲憤怒,童清兜裏就沒幾個銅板,今日叫他這麽一闖,半個月俸祿都搭上了。

蘇玄煜強硬地單手奪回他入懷,脫下外袍裹得嚴嚴實實,跟旁邊的人吩咐道:“留點賞銀,童大人屋門易碎,找個鐵匠來修才好。”

葉無言聽後放心安靜了,窩囊地被抱在懷裏。

童清聞到他身上的龍涎香,暗中記下蘇玄煜的身形動作,止住他的手:“不勞費心,我的人,自然要留在我的地方。”

蘇玄煜偷掐懷中人癢肉,葉無言一激靈,伸出手把童清拉近,悄聲提醒:“多謝泣濁兄收留,但我不能明知故犯,連累於你,上面那位還盯著怕我跑路呢。”

這下,童清也不能繼續裝作全無知曉般無知無畏。

蘇玄煜報覆般斜睨挑釁,揚眉勾唇,大步離去。

葉無言薄薄的寢衣沾透夜間涼意,被迫貼近蘇玄煜的胸膛,扯著他的衣裳怕掉下來。

一股心虛感油然而生,好似被正宮逮住偷情。

他掙紮抗拒,想下來走著,聽到一絲冷笑:“難道你想讓所有人知道,朕的神官衣不蔽體、私會朝臣?”

葉無言恍然大悟,不動了:原來如此。

原來蘇玄煜怕的是這個,童清為人耿直,想必也不懂這些彎彎繞繞,陰差陽錯下,躲錯了人。

早知道就躲在青月家裏。

蘇玄煜沒想到隨意編的瞎話他都信了,服氣哂笑。

巷子裏靜落一頂軟轎,蘇玄煜把他靠內裏輕放,擡手示意起駕回宮。

那龍涎香仿若有催眠功效,察覺到安穩無害,葉無言搖搖晃晃睡了過去,旁若無人,周遭一切都事不關己。

蘇玄煜眼底閃過一絲哀傷:什麽時候你才能活在這個世界,好好看我一人。

良久,岳有才壓著嗓子問:“陛下,回寢宮還是玉言宮?”

“玉言宮。”不能操之過急,小葉子膽小,別嚇跑他。

蘇玄煜伸手觸碰到葉無言的臉,柔軟細膩,把外袍往上拽了拽,閉目養神。

軟轎熟練地停在玉言宮殿前,他親自把葉無言抱回玉言宮,放在床榻上。

蘇玄煜心想,你留宿別人家中,不能不罰。

一位九五至尊的皇帝,端起一盤葡萄走了。

片刻後,葉無言口渴,爬起來找水喝。

葉無言看到桌子上消失的葡萄,比被刺殺反應還大,驚呼:“我葡萄呢!”

飛鳥眼睛亮亮的,從懷裏掏出一串,討賞似的看他:“公子,陛下送你回來後,端走了。怕是還在氣你不告而別吧?”

“幹得好!”葉無言氣得牙癢癢,我別了啊,怎麽都不信我。早晨說的話,他溜個彎就忘沒了嗎?下次不會要先打三千字報告才能走吧……

兩人分著吃完一串葡萄,滿懷憂傷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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