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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泣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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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泣濁

葉無言聳肩抱住自己:“泣濁兄,你不怕嗎?”

桌上的紙張被風微微吹動,“簌簌”響,大理寺如此正氣的地方,也仿佛游蕩幾縷冤魂。

童清不知如何安慰:“莫怕,這些年由我經手案件,淩遲之骨堆積如山,那些惡鬼要找,也是先找我。”

葉無言癱在圓椅上,仰面吃吃的笑,突然想到什麽:“泣濁兄,我們一會兒還去賈家看看嗎?”

童清面露難色,艱難說道:“不必。”

葉無言見他這麽篤定:“為什麽啊?”

童清看向遠方:“剛才我去過了,賈家閉門不見。剛才我說的,都是綁了一個仆役‘問’到的。”

葉無言:“……這是正經辦案流程嗎?”

童清:“不是。”

葉無言:“好的,我忘了。”

兩人相視,又笑起來。

童清不肯太過放肆,只覺得自己太久沒笑過了,嘴唇彎起來,忘了怎麽落下。

葉無言坐沒坐相,玄衣金袖散漫一片,呼吸起伏,宛如蝴蝶抖須般靈動有趣。

笑過了,這惱人的案子,意外松解了緊繃著的神經線。

貓妖案詭譎難測,葉無言派飛鳥張貼告示,“死”字街百姓務必緊鎖家宅,切忌讓陌生路人進門。

涉及重大連環案,告示謹慎描述了巨人身量、巨斧,以及那個可憐的無舌男子。

商量對策之餘,葉無言潛移默化,哄得童清將他帶到自己家裏,非要蹭碗晌午飯。

童清溫聲勸他:“神官大人,不是我小氣。我早已獨立門戶,搬出母親的宅院,家裏也就兩個小仆,時常吃的素簡。如若不提前知會,恐怕不合你口味。”

葉無言拍拍他:“童大人還這麽見外,人立於世,哪能全靠天地父母,泣濁兄已經好過其他人太多。吃食有什麽可挑剔的,只是和你一見如故,想親近你。”

童清黯了黯眼眸,輕步引路。

周圍深入窄巷,石磚砌成的院墻底下生綠苔,他便如巷裏隱居的日光,摻在鬧市,生成苦竹。

從未有人和他聊過這麽多玩笑話,其他人只當他是腐木,朽直難雕。

葉無言不一樣,初見那句“童大人”,萬事都不再難。

兩人來到巷子裏的一處小院,木門沒有落鎖,直接推門而進。

這地方沒養雞養鴨,幹凈卻也枯燥,院中一口石井,一張木桌,兩墩小實木作椅。

幹凈得沒有雜草,枯燥得沒樹、沒花、沒竹。

童清微斂著眉:“去重,富秋,來客人了。”

去重敦厚,身高面黑,富秋伶俐,手細清瘦。

兩人應了句“是”,也不多話,各幹各的。

童清伸手,請葉無言進屋。

邁過手掌高的檻,屋內也是靜雅簡單。

葉無言坐下,接過童清遞來的茶,沒嘗出味道:“泣濁兄,你見沒見過陛下?”

童清答:“沒有。”

“你都不知道,第一次和陛下見面,他就要割了我的舌頭。還罵我蠢笨,甚至不惜把門檻卸了來奚落我。我可真是,成天膽戰心驚,生怕陛下哪天不如意,再拿我撒氣。他還在我門前樹上掛紅綢,說我眼瞎,看不見路。”

葉無言演的“真情流露”,更讓童清沒看出絲毫端倪。

童清為他續茶:“想不到神官在朝,也同樣舉步維艱。葉神官,你當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葉無言展開折扇,撥開屋內熱霧,有了點心理涼爽:“那當然是,不過,我並非是神,而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泣濁兄,你信不信?”

小廝端著菜來,擺滿半張桌子,都是綠色的菜,黃色的菜,白色的菜,黑色的菜。

童清見了菜也顧不得信不信了,冷臉質問去重和富秋:“你們就給客人吃這樣的菜?家裏沒錢花了,還是你們故意怠慢?”

去重一張臉黑中透紅:“大人,家裏三日前就已經入不敷出了。”

童清:“……”

葉無言趕緊拉著他的袖子,安撫他坐下:“沒事,也不是什麽大事。來了這邊,我還沒嘗過家常菜呢,童大人先替我圓了念想。”

童清讓他倆退下,歉疚斂眉:“見笑了,家中從未有客人來過。下次神官再來,一定叫他們遵禮數。”

葉無言樂呵呵應下,拿起筷子:“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綠色那盤是苦野菜燴蔥,葉無言不愛吃蔥,也不愛吃苦,他趕緊咽下去,塞了幾口白米飯。

未曾想,這米粒又硬又長,吃得幹口難吞。

他不露聲色,伸筷子夾起黃色那盤,葉無言終於痛苦地笑了,嘴角簡直要兜不住姜汁,狠了狠心咬住牙吞下去。

葉無言哆嗦著筷子在剩下兩盤菜徘徊,最終決定撂下,畢竟陛下教他,人貴有自知之明:“童大人,我飽了,想看著你吃。”

童清不免看出葉無言在勉強:“我替你倒杯茶吧。”

想到那盞沒味道的茶水,葉無言欣喜說:“好啊,好啊。”

童清無奈倒茶,今天確實是自己家的小廝做得太過,第一次帶人回家,就有了窮得揭不開鍋的名聲。

葉無言扯開話題:“泣濁兄聽說過葡萄嗎?”

童清茶壺裏的水細細流出:“只在一本西域的奇書裏見過。”

葉無言:“那草莓、金桃、番茄呢?”

童清頓了頓,眼中有些茫然:“從未聽說過。”

葉無言眼眉透著笑:“這些都是我那個世界的食物,有機會一定給你嘗嘗。”

童清笑著坐下,柔聲:“好。”

葉無言看著童清動筷,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心生敬佩。

那位藏拙的穿越者,極大概率服侍皇親,這樣的水果尚未在民間流通,想來也是不好栽培。無論是天氣、土壤亦或者種子,天時地利人和,每一樣都相當重要。

葉無言存了一肚子水,和童清在巷子口揮別。

飛鳥從天而降般,從一旁蹦出來,乖巧候在葉無言身側。

玄衣竹骨把玩檀扇,青衣團子仰頭報告什麽,幾步後消失在人群中。

童清臉上的笑意瞬間無影無蹤,冷聲說:“去重,富秋,你們給我好好解釋。”

去重低頭不語,富秋目光閃爍,磕絆答道:“我……我以為大人不喜他來,之前從未有過生人闖入。”

童清沈著臉,怒甩袖袍而去:“膽子大了,都敢自己當家做主人。”

腳步聲漸遠,去重楞楞開口:“大人生氣了……”

富秋苦著臉:“那小子哪兒不一樣,之前來找公子的人,不都這樣被趕出去了嗎?”

兩句“唉”聲,同時嘆息。

——

葉無言揉揉肚子回宮,偷偷讓飛鳥拿些吃的,沒想到屋內早就擺好了糕點葡萄,都是他愛吃的小玩意兒。

他興沖沖塞到嘴裏,問飛鳥:“陛下現在在哪?”

飛鳥不明白他怎麽吃了飯還餓,如實稟報道:“應當在禦書房。”

“好。”話還沒說完,葉無言不停歇地三兩步出門。

禦書房沒那麽難找,那周邊人多,隨便尾隨一個人,就是去禦書房的路。

他擦擦嘴角糕點碎屑,岳有才立馬通報裏面。

屋內,蘇玄煜剛放筆:“宣。”

葉無言自認儀態無失,邁進門還是有些犯怵,怕的不是蘇玄煜殺人,而是那晚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背後。

要不是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鬼神,他都要信了這地方有銷聲匿跡的武功了。

葉無言不用行跪禮,屋內人退散,直接開門見山:“陛下可知道童清的背景?”

蘇玄煜指了指旁邊的圓椅,耐心解釋:“是本朝狀元,朕小時候見過他。”

葉無言落座詫異:“小時候?泣……童大人看起來像剛及冠。”

蘇玄煜聽到他差點脫口而出的“泣濁”,有些不爽,輕嗤:“在二皇叔攝政時,十七歲的他,便連中三元,考取狀元。只知他不小心惹怒那群皇叔,入朝七品,花了近十年才又升一品。”

葉無言聽完忍不住笑,眼前浮現當著他面訓斥下人的身影:“他確實耿直,也不太懂人情世故。”

童清年方二十七,當年高中狀元又是何等風光。

蘇玄煜聽完不悅,扯開話題:“你留下那秀童有用?”

葉無言歪了身體,隨意說道:“嗯。我本以為是陛下送來的,派青月查過去,才知道是幾位王爺設計。我猜,應當不會是十三王爺,大概率是十二王爺。”

蘇玄煜:“還算不傻,十二叔是三叔一黨,十三叔本就和三叔同母,三人一心,設計你更輕而易舉。”

葉無言捏著扇柄回想,蘇十三看秀童,和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轍,奇怪很了:“十三王爺什麽情況?總覺得不太對勁。”

蘇玄煜不想汙了他的耳,提醒:“他們幾個都是虎狼之心,避著就好,那天你惹了他們,此事怕不那麽好過。”

葉無言疑惑看他:“你就不怕三王爺走他的路子,也想翻身做龍王?”

蘇玄煜勾唇輕笑:“不怕,三皇叔生育不了子嗣。”

葉無言睜大眼睛,回想朝上他把蘇三留下,情真意切的模樣,好一幅“父慈子孝”圖。

蘇玄煜早在第一次給蘇三奉茶時,下了一碗底的藥,裝紈絝之餘,很放心地把看過的奏折,送給他批閱。

有時候蘇三還會裝模作樣訓斥他兩句,日子久了,兩人心照不宣地滿意現況。

當然也有不確定因素,給三叔下藥的,竟然不止他一人。

還有一波野路子,謹慎非常,蘇玄煜都不知道是誰。

這個不自知的“閹人”,到處留種,堅信不是自己的問題。

這等秘辛,也就蘇玄煜和有心人知曉。

葉無言退下了,房梁上跳出一個黑衣身影。

蘇玄煜拿起筆,繼續看手裏的奏折:“講。”

黑衣人辦事仔細,繪聲繪色描述:“……葉公子欣喜隨童清入室,笑著說自己字‘醜’,難掩羞澀……”

蘇玄煜指腹捏緊筆身,深吸一口氣。

“……提及陛下,葉公子滿面愁容,與童清閑聊:陛下罵葉公子蠢笨,經常奚落於他,‘成天膽戰心驚,生怕陛下哪天不如意,’割了他的舌頭。還說他眼瞎,看不見路。”

蘇玄煜手中的筆身攔腰捏斷,氣得冷聲一笑,手掌迅疾拍到桌上,陰惻惻道:“好啊,葉醜。朕都不知,你尚未及冠哪來的字!原來在你口中,我如此橫征暴斂,目中無人。”

“岳有才!給朕好好記在紙上,這賬來日再算,一個字都不許落下。”

蘇玄煜手裏輕撫斷筆:“不是害怕嗎?朕要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膽戰心驚,夜不能寐……”

他背過身,話中依舊能聽出隱隱怒氣:“拿令牌,去玉言臺,給我挑兩個最好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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