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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安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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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安閑

聞人訴做完門派安排的任務,走近屋子,發現靈錚就坐在門檻邊上,一條淡青色綢緞遮住眼睛繞於腦後,一襲素雅的灰白葛衣,同色的束腰紮在腰肢,顯出幾分恬靜。

分明是平民百姓最常見的打扮,穿在靈錚身上,卻宛如一位遺世獨立的小公子,誰還能猜到,他是曾經名聲赫赫、喜怒無常的蠱術大師?

此情此景,一派歲月靜好。

聞人訴上前靈錚也紋絲不動,腦袋側靠在門框,瑩白的臉頰飄著淺淡的粉紅,想來,是睡著了。手上還拿著一個樸素的陶塤,放在膝間。

看到這個陶塤,聞人訴想起了三個月前,靈錚初來乍到的時候。

靈錚在這裏除了做飯洗衣,也沒什麽能讓他做的了,丹田破碎沒辦法練武,每日無所事事。

聞人訴給靈錚帶了一個陶塤。彼時,他們只同居了幾天,氣氛尚處僵冷的狀態。

“送你玩。”聞人訴將陶塤放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綢緞下遮蓋的睫羽顫了顫,不懂聞人訴突然示好是何意。順著桌面的聲音,靈錚摸到一個渾圓、泛著涼意的物件,上面還有幾個規則的孔洞。

“這是何物?”靈錚輕聲道。他向來不是什麽文人雅士,對音律也不甚了解,對陶塤沒有觀念。

聽罷,聞人訴不做聲拿過來,似是不經意間,指尖擦過靈錚的手背。將陶塤放於唇下,吹響幾聲簡單的旋律,音色古樸空靈。

靈錚自以為隱蔽地撚動指腹,隨後一段動聽的樂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曲調優美而有韻律,猶如山澗清泉在涓涓訴說,宛轉悠揚。

他安靜聽完,沈默片刻後說道:“我不會吹,你收回去吧。”

“我教你。”聞人訴將陶塤又塞回靈錚手上,走到他身後俯下,指腹微動,引導靈錚的手勢,“先捂住所有指孔。”

籠罩在一陣久違到陌生的氣息下,嗅到他身上存在感不強的冷香,猶如微風拂過雪松,淡雅而清冽。靈錚呼吸錯亂了一拍,不著痕跡蹙了蹙眉,心中暗惱。

聞人訴不是不喜他嗎?又為何如此做派,是他心情好不在意,還是說,把他當成小貓小狗般,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坐直,來,輕輕吹出一口氣。”聞人訴語氣溫和,令靈錚十分不自在,這種莫名的和諧,好似回到從前。

這算什麽?

見靈錚發怔,聞人訴發出一聲“嗯?”,似乎完全沒發現這個姿勢過分親昵。

這道聲音叫靈錚完全回過神來,他譏誚道:“你很閑?”

話一出口,靈錚自己又怔了一瞬,旋即想到了什麽,重新露出油鹽不進的倨傲,仿佛他還是那名驚才絕艷的蠱術天才。

許多想法在須臾間閃過,不管出於什麽目的,他不希望聞人訴再為自己釋放更多額外的善意,這顯得他以前的哄騙更加卑劣。

不如就這樣,讓聞人訴知道,不該一次次心軟,對他這種小人示好。僅僅保持著先前的口頭交易就好。

屆時,橋歸橋、路歸路。

果不其然,聞人訴雙眸微斂,墨色的眼瞳中染上一抹慍意。靈錚果真如此涼薄,就連“救命恩人”都不能讓他感化。

“靈錚,你真這麽討厭我,當初就別暈倒在我家門口。”聞人訴平靜道,話語中的諷刺顯而易見。

聽著近似質問的話語,靈錚端坐著無動於衷,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始終捂不熱,只是手指在不易察覺摩挲著。

靈錚若是有半分挽回的舉動,聞人訴還不至於動怒,可見到靈錚一幅不當回事的模樣,他莫名生出幾分真實的火氣,深呼吸過後道:

“我可憐你,你不賞臉,那好吧,這次當我自作多情。”說罷,聞人訴拂袖而去,他也要冷靜一下,調整接下來的策略。

前幾日的夜裏,聞人訴半真半假生氣,把靈錚抱上床,靈錚的不反抗給了他假象,以為靈錚開始適應他。

可當聞人訴想進一步攻略時,靈錚又不知道哪裏長出一身刺,給自己當頭一擊。

這一離開,直到傍晚聞人訴才回來。一進門,便聞到飯菜的香氣。靈錚倒還是老老實實把晚飯做了。

也對,自己不吃,他也要吃。

聽到動靜,靈錚坐在慣坐的竹椅上,剛下意識扭了一下頭,又強行忍下來。

桌子面前以及對面都擺著一碗米飯,形狀看上去很完整。

聞人訴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在靈錚對側落座。

飯桌上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輕微聲響。分明前幾日,他們還半生不熟地聊上幾句,而現在陷入一片尷尬的安靜中。

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不再跟聞人訴產生聯結。

靈錚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見的哂笑。

日子一成不變過去,實在百般聊賴。靈錚人生地不熟,加上身體尚未養好,眼前仍是黑暗無光,活動範圍只有這方寸之地。

上次冷戰後,陶塤並沒有被聞人訴處置,仍在靈錚手上。趁著聞人訴出外,靈錚再三猶豫,悄悄從幹草堆中挖出來,試著吹響。

“呼~呼~”

陶塤發出了空洞的氣聲。

靈錚蹙了蹙眉,捧著繼續嘗試。

“呼——”

他不停變換嘴型和陶塤角度,專心致志,只是聲音總不太對勁。一時沒聽到聞人訴悄無聲息回來了。

“嘴角稍微繃緊上揚,舌頭平伸。”聞人訴眉梢一挑,慢慢悠悠觀察著,直到在靈錚後背停下。

如平地驚雷,靈錚手一顫,上半身倏地坐直,卻不料後腦勺撞在聞人訴的胸口上,結結實實“砰”了一聲。

“咳、咳咳——”突如其來的悶痛讓聞人訴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隨後陰陽怪氣:“靈錚,你這腦袋夠硬的啊。”

“你、你走路怎麽沒聲音。”靈錚有些氣虛,背著聞人訴擺弄陶塤,不但捉個正著,又撞了當事人,臉上飄起一抹尷尬的紅霞,悄然攥了攥衣衫。

聞人訴似笑非笑道:“你這是在?”

這不擺明了嗎?靈錚小聲嘟囔:“我無聊,行了吧。”

聞人訴喉間終究溢出一聲輕笑,接著一頓默不作聲,好整以暇坐下來,雙腿交疊,看著靈錚手足無措的模樣。

只見靈錚面部緊繃,瓷白的臉頰漸漸通紅,手捧著陶塤僵住,顯得坐立不安。

忽然,靈錚開口:“聞人訴,你教我。”

他想通了,既然聞人訴樂意當好人,主動買陶塤給自己解悶,他為什麽要拒絕,自討沒趣。

"可我不想教了。"聞人訴語氣不鹹不淡。

此話一出,靈錚頓了一下,不知閃過多少想法,嘴巴幅度極小地翕動:“哦。”

這反應乖巧得,完全不像是落難前的靈錚的風格。

實際上,他在暗惱聞人訴,也在暗惱自己。

對此,聞人訴進一步說:“既然這樣,陶塤也沒用了,我拿去扔了吧。”

至於嗎?靈錚感到幾分難以言說的委屈,下巴卻揚起,把帶著體溫的陶塤一下擱在桌上,發出清亮的碰撞。

此時聽見了聞人訴的兩三聲笑。

笑什麽,誰稀罕這破陶塤。靈錚腹誹,空下來的手握成了拳頭。

聞人訴起身走至靈錚跟前,“生氣了?逗你的。”

他拿起桌子上的陶塤,塞回靈錚手上,溫熱的雙手重新附在自己手背,借力擡起陶塤到嘴邊定住。

“吹。”聞人訴道。

他抿了抿嘴,半推半就吹了口氣。

“呼~!”

一聲說不上好聽的音調響起,還帶著尖銳的尾音乍然停歇。

靈錚雖是不通音律,但這明顯的破音還是極易辨認的,甚至比一開始自己偷偷練還糟糕。

另外一人的氣息還是令靈錚緊張了。

“喉嚨放松,氣息流穩一些,來,再吹。”

來不及羞恥,靈錚就這樣迷迷糊糊,又讓聞人訴哄著吹了一次。

“嗚——”

“嗯,很好,穩住氣息,再吹長一些。”

……

漸漸地,靈錚在聞人訴懷裏變得不那麽僵硬,認真跟著教導照做,畢竟他是受上天寵愛的龍傲天,學習天賦是非同尋常的,很快找到了訣竅。

只是……氛圍詭異地和諧,靈錚心臟胡亂跳動,面對此情此景,總感覺很不對勁。在他意料中,聞人訴應該冷漠對待自己,偶爾還會冷嘲熱諷,就如之前那般。

可如今,聞人訴像是吃錯藥那樣,耐心教他吹陶塤,仿佛先前的惡意完全是假象,又或者,現在才是假象?

不知道是不是練習久了,靈錚感到缺氧般的眩暈,腦子裏只有聞人訴諄諄教導的聲音,以及他身上的淡淡冷香,始終縈繞在鼻間。

在那之後,好似打通任督二脈般,他們之間有了些重歸於好的意味,氣氛日漸回溫。

聞人訴的思緒回到當下。

生出一抹惡趣味的心思,突然用手捏住靈錚的鼻子,沒過多久他的臉便皺成一團,拍開那作惡的手。

“聞人訴,你還是小孩嗎?”靈錚語氣雖是惡狠狠的,剛睡醒的聲線略帶黏膩,平添一點兒嗔怨的錯覺。

聞人訴避而不答,把集市買的母雞提溜在靈錚手中,“今天我們吃炒雞。”

這頭母雞還在“咯咯噠”大叫掙紮著,靈錚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掐著母雞的脖子,稍微巧勁一擰,母雞就斷氣了,十分利索。

從殺人如麻到殺葷如麻,這個轉變,靈錚也感到世事無常,心境卻是越來越平靜。

似乎,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好的。

無端萌生這個想法,靈錚拔雞毛的動作突然定住了,撚了撚手上的黏膩,低頭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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