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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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沈流池也沒想到一探頭就正正好好和對方對上眼，連忙放下酸奶禮貌打招呼：“阿姨好，我是……”
他聲音微微一滯，他是岑釗的什麽人呢？
朋友？不止。
戀人？還沒成。
什麽關系才能既暗示親密又不至於嚇岑釗媽媽一跳呢？
岑釗察覺了他的糾結，自然地把話接過去：“媽，這是沈流池。”
簡簡單單一個名字，沒有任何特殊稱呼。
曾青雅怔了下，旋即就笑了，溫和地跟沈流池點頭：“你好呀小沈，我是岑釗的媽媽，我帶了櫻桃過來，你們一起吃呀。”
她說話聲音柔柔的，外貌氣質也柔和，沈流池被她註視著，竟意外沒有很緊張：“謝謝阿姨，我們也剛從超市回來，您看要不要——”
曾青雅連連擺手，岑釗就笑：“我媽保持體型，晚上只喝蔬菜汁吃一點碳水。”
沈流池實話實說：“阿姨已經很瘦了，保養的也很好，很年輕。”
曾青雅立刻就笑了：“小沈長得帥嘴巴也甜，以後多來找小釗玩啊。”
岑釗抱臂靠在邊上看兩人：“你倆別互相恭維了，也誇誇我啊。”
曾青雅拍了一下：“平時誇你還少了，我得走了，你爸快下班了，我得去接他。”
岑釗微微站直：“你自己開車？我送你過去？”
曾青雅不讓他再跑一趟：“你倆還沒吃飯吧，別再多跑，我和你爸還要約會，不需要你這個電燈泡。”
岑釗聳了下肩：“好吧，可以把賬單發給我，我給你倆報銷。”
曾青雅嫌棄地瞥他一眼：“就你那點工資，自己留著當零花吧。”
她說著又看向沈流池，點頭示意告別，眼神在他身上那件小浣熊T恤上多停留了一秒，就當沈流池以為她看出什麽端倪時，曾青雅只又笑了笑：“岑釗做飯挺好吃的，小沈不要跟他客氣。”
沈流池連連點頭：“我送您下去。”
即使曾青雅說著不要麻煩，但沈流池也不能真讓對方自己下樓，不管曾青雅是不是岑釗媽媽，送女士離開是基本禮貌。
目送著曾青雅的車離開小區，兩人才轉身慢悠悠往樓上走。
“櫻桃想怎麽吃？我大伯那邊郵來的櫻桃一般都挺甜。”岑釗身上圍裙還沒摘，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居家。
沈流池說都可以，他想了想還是問岑釗：“你媽媽沒看出什麽吧？”他說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T恤，“她剛剛好像在看這個小浣熊logo，她知道這件衣服是你的？”
岑釗很淡定：“她不僅知道衣服，還知道我的性向，不用擔心。”
沈流池哽了下：“你父母都知道？”
岑釗打開門示意沈流池先進：“知道，他們不太在意這個，你也不用在意，和他們隨意相處就好。”
沈流池應了聲，卻沈默下來。
他喜歡男人這件事除了沈茂園清楚，他媽媽章凝應該也稍微有些察覺，但至於他爸，沈流池完全不抱希望。他爸是典型的守舊派大男子主義，同性戀在他看來基本屬於天方夜譚，不存在、不允許、不可能。
這一刻沈流池忽然冒出些不該出現卻無法抑制的悔意，他是不是不應該這麽快對岑釗表露好感，因為即使在一起，他也沒法將對方帶到父母身邊，坦誠直白的表述這是他的愛人。
岑釗自然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他沒有就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拆開曾青雅帶來的櫻桃，拿到廚房水槽沖洗。
“我媽之所以會記得這件T恤，是因為這件衣服上的小浣熊是我弟弟的傑作。”岑釗洗著櫻桃，聲音和水流一樣輕緩。
沈流池自然而然地也轉換了情緒：“弟弟？沒聽你提起過啊。”
岑釗道：“他在十年前去世了。”
沈流池一頓：“抱歉……”
“不用道歉，是我想要跟你提起他。”岑釗笑了笑，語氣並不太沈重，“我弟弟叫岑謹，患有自閉譜系障礙，也就是廣泛意義上的自閉癥，他不會說完整的句子，一直到死一句話最多也只能說三個字。”
“我有幾件T恤襯衣都是打馬球的Ralph Lauren，但他不知道為什麽很不喜歡這個logo，就拿剪刀全部剪掉了。”
“我媽覺得他這樣很不好，即使是病人也不該隨意損毀別人的東西，於是就從網上買了一些魔術貼，讓我弟弟把我的衣服修補好。”
也正是因為這個契機，岑家人才意外發現，這個患有自閉癥的小兒子竟意外擅長縫紉刺繡，岑釗父母家有一套三米長的蝴蝶十字繡，那就是他的作品。
“他縫東西的時候很安靜很認真，能整整一天都不擡頭，叫他吃飯喝水還要發脾氣。”
岑釗說著笑了下，但那是個很短暫的笑容：“他十四歲的時候，我剛剛大四，跟著老師在醫院實習。他難得願意出門來找我，給我送縫好的T恤。”
“但他太興奮，跑得太快，我媽媽沒有抓住他。”
岑謹不會看紅綠燈，岑謹不會聽別人的尖叫警示，岑謹的世界裏只有他自己，以及那一天，他想要展示給岑釗看的新T恤。
“他在醫院門口出了車禍，是我親手把他抱上擔架車，推進搶救室。”
岑釗洗櫻桃的手慢下來，他垂著頭，好像陷在某種情緒裏，水流聲嘩嘩的，像哭聲，比沈默還要濃烈。
“這件事發生後，我和爸媽多少都發生了一些改變。”
片刻後，岑釗才開口：“以前看書說，人在發生變化的時候大多是無聲地，但我又覺得不對，我們一家三口的改變發生時，聲響震耳欲聾。”
沈流池看著他，覺得呼吸都艱澀，他不太會安慰人，只能去握岑釗的手腕，感受到冰涼的水流和他皮膚下的洶湧的脈搏。
“我說這些不是在求安慰。”
半晌，岑釗關掉水龍頭，看向沈流池。他的目光很深，聲音卻咬得很輕，溫和地降落在沈流池耳邊：“我只是想說，不必著急，每個人的身上都會發生改變，有些需要付出代價，有些則不需要，我們沒法去幹涉，只能選擇等待。”
沈流池幾乎是瞬間就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開口，假設的很殘忍：“如果這個改變要很久很久才會發生呢？”
岑釗的眼睛依舊是沈靜的，他反手握住沈流池的手，兩只算不上溫暖的手交纏在一起：“我相信，我們的時間足夠。”
沈流池的心重重一跳。
他張了下嘴巴，卻沒能發出一個音節，只能感覺到手指下劇烈的跳動，像一顆點燃的火星，隔著皮膚使他沸騰。
生命中有許多重要的時刻，都在以沈流池不曾料想過的方式出現。他在這一瞬間變得嘩然卻無措，只會笨拙地點頭，啞聲說好。
岑釗見狀便笑起來，是個非常難以形容的笑容，他將洗好的櫻桃裝盤，推著沈流池離開廚房：“等著吃飯吧，無聊可以看會電視。”
沈流池沒有看電視的心思，他嘗了顆櫻桃，確實很甜。岑釗的身影被油砂玻璃門遮擋，看不清晰，沈流池只盯著那一個模糊的輪廓楞神，開始不自覺想象，在震耳欲聾的改變發生前，岑釗會是什麽樣子的？也像現在這樣沈靜溫和，還是更有棱角一些。
正出神，廚房門忽然被拉開，岑釗端著盤子出來，神色已經與平常無異：“過來拌拌涼菜。”
沈流池應了聲起身過去，還沒摸到筷子就讓岑釗舉著勺子挨到嘴邊：“嘗嘗料汁，酸甜度夠不夠。”
沈流池順從地抿了口：“可以。”
“行。”岑釗把勺子和料汁碗一齊遞給他，“澆上拌拌。”說著他又探頭往客廳看了眼，“怎麽不開電視？”
沈流池就問：“你平時在家都習慣開著電視做飯？”
岑釗嗯了聲：“聽著聲感覺熱鬧點。”
沈流池就過去把電視打開了，七點多，各個臺基本都是新聞聯播，沈流池看了半分鐘的國際局勢，又忍不住回頭看廚房。
許是為了聽聲，這次的廚房門沒有全關，能看到岑釗的身影在門縫裏走來走去，出現又消失。
沈流池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好一會，起身拿了幾個櫻桃推開廚房門。
“怎麽了？”岑釗楞了下，又看見他手裏的櫻桃，以為是有腐壞的，“垃圾桶在這，客廳裏也有，應該在茶幾下面。”
“沒壞。”
沈流池把櫻桃送到他嘴邊：“想讓廚房裏更熱鬧點。”
岑釗怔了下，笑了。張嘴接櫻桃，克制著分寸沒有碰到沈流池的指尖：“那你洗洗菜。”他指了下水槽，“我把雞燉上，然後炒菜。”
沈流池說好，又自然伸手去接櫻桃核。岑釗躲了下，按住他的手腕：“沈老板不用體貼到這份上。”
沈流池只好抽了張紙墊在掌心：“這樣可以了吧？”
岑釗無奈笑笑，拿起那張紙擦了擦沈流池手臂上濺到的水漬，自己轉身去找垃圾桶：“不用這樣，你在這裏陪我，我就已經比吃了一百顆櫻桃還要高興了。”
沈流池哼笑一聲：“撒謊，吃一百顆櫻桃你哪還顧得上高興，只會拉肚子。”
“所以還是沈老板好啊。”岑釗手指順勢在他手腕上勾了下，語氣悠悠的，“既健康又讓人高興。”
沈流池心說這叫什麽話，卻又忍不住笑，索性更不走了，就跟在岑釗身邊，洗菜切菜遞點油鹽醬醋。
兩個人待在一起，總是感覺不到時間流速。等沈流池端著土豆雞進到餐廳，才發現新聞聯播早就播完了，此時電視上正播著黃金八點檔的苦情劇，尖嚎的哭聲吵得人心煩。
“真奇怪。”
岑釗跟在他後面出來，擦幹凈手去關電視：“我現在居然覺得這電視聲有點吵了，都聽不清你說話。”
沈流池忍笑，學著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可能是你聲音設置的太高。”
岑釗聞言便沒關電視，轉而把聲音調小，裝模作樣聽了幾秒，轉頭看沈流池，很苦悶：“還是聽不清，你剛剛說什麽？”
沈流池一下笑了，上前把電視關掉，推著岑釗去餐廳，故意拔高聲音：“現在就聽不清，以後等你老了是不是得配助聽器？”
岑釗被他喊得耳朵嗡嗡響，但表情很愉悅心情很快活，坐下就給沈流池夾了筷子雞腿肉：“那以後就得多多仰仗沈老板了。”
香味撲鼻而來，沈流池便也顧不上和岑釗逗趣，專心致志吃他心心念的辣炒土豆雞。
岑釗做飯確實有幾把刷子，這味道雖然不比飯店裏濃郁，但也足夠令人胃口大開，綿軟土豆混合著香辣湯汁往米飯上一拌，沈流池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升華了。
岑釗沒著急動筷，撐著下巴看沈流池吃飯，比自己吃還要滿足：“有沒有人說過你吃飯很香？”
沈流池點點頭，咽下米飯才開口：“我媽經常這麽說，我和我哥吃飯都不怎麽挑嘴，但他無論吃什麽都看起來很沒食欲，吃飯只是為了維持生存。”
岑釗聞言便又憶起了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的沈茂園，沈家兩兄弟長相大概有四五分相似，沈茂園比沈流池要更加淩厲些，上位者氣勢很強，大概身居高位的人也不太會把時間浪費在吃喝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把一盤子土豆雞消滅的幹幹凈凈。飯後沈流池幫著收拾碗筷，岑釗不用他沾手，沈流池卻振振有詞：“家務勞動需要合理分配，才能保證家庭和諧，我們家哪怕是我爸吃完飯也得掃地擦桌。”
岑釗見狀也就不再推拒，但還是沒讓他洗碗，只給他一塊幹凈的抹布：“擦桌子去吧，家庭成員。”
沈流池嘖了聲，正想說什麽，客廳裏他的手機響了。岑釗直接趁機把人推出廚房：“接電話擦桌子正好。”
客廳裏電話一直響著，沈流池拎著抹布過去一看，心說不好，來電人正是剛剛被他吐槽毫無食欲的沈茂園。
沈流池硬著頭皮接起來：“哥……”
“你在哪呢？打電話這麽久才接。”沈茂園那邊很安靜，大概是在車裏，“公寓燈黑著，你去哪了？”
沈流池只好道：“在朋友家……”
沈茂園聞言語氣微重：“這都九點多了，還不回來？你在哪個朋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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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池也沒想到一探頭就正正好好和對方對上眼，連忙放下酸奶禮貌打招呼：“阿姨好，我是……”
他聲音微微一滯，他是岑釗的什麽人呢？
朋友？不止。
戀人？還沒成。
什麽關系才能既暗示親密又不至於嚇岑釗媽媽一跳呢？
岑釗察覺了他的糾結，自然地把話接過去：“媽，這是沈流池。”
簡簡單單一個名字，沒有任何特殊稱呼。
曾青雅怔了下，旋即就笑了，溫和地跟沈流池點頭：“你好呀小沈，我是岑釗的媽媽，我帶了櫻桃過來，你們一起吃呀。”
她說話聲音柔柔的，外貌氣質也柔和，沈流池被她註視著，竟意外沒有很緊張：“謝謝阿姨，我們也剛從超市回來，您看要不要——”
曾青雅連連擺手，岑釗就笑：“我媽保持體型，晚上只喝蔬菜汁吃一點碳水。”
沈流池實話實說：“阿姨已經很瘦了，保養的也很好，很年輕。”
曾青雅立刻就笑了：“小沈長得帥嘴巴也甜，以後多來找小釗玩啊。”
岑釗抱臂靠在邊上看兩人：“你倆別互相恭維了，也誇誇我啊。”
曾青雅拍了一下：“平時誇你還少了，我得走了，你爸快下班了，我得去接他。”
岑釗微微站直：“你自己開車？我送你過去？”
曾青雅不讓他再跑一趟：“你倆還沒吃飯吧，別再多跑，我和你爸還要約會，不需要你這個電燈泡。”
岑釗聳了下肩：“好吧，可以把賬單發給我，我給你倆報銷。”
曾青雅嫌棄地瞥他一眼：“就你那點工資，自己留著當零花吧。”
她說著又看向沈流池，點頭示意告別，眼神在他身上那件小浣熊T恤上多停留了一秒，就當沈流池以為她看出什麽端倪時，曾青雅只又笑了笑：“岑釗做飯挺好吃的，小沈不要跟他客氣。”
沈流池連連點頭：“我送您下去。”
即使曾青雅說著不要麻煩，但沈流池也不能真讓對方自己下樓，不管曾青雅是不是岑釗媽媽，送女士離開是基本禮貌。
目送著曾青雅的車離開小區，兩人才轉身慢悠悠往樓上走。
“櫻桃想怎麽吃？我大伯那邊郵來的櫻桃一般都挺甜。”岑釗身上圍裙還沒摘，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居家。
沈流池說都可以，他想了想還是問岑釗：“你媽媽沒看出什麽吧？”他說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T恤，“她剛剛好像在看這個小浣熊logo，她知道這件衣服是你的？”
岑釗很淡定：“她不僅知道衣服，還知道我的性向，不用擔心。”
沈流池哽了下：“你父母都知道？”
岑釗打開門示意沈流池先進：“知道，他們不太在意這個，你也不用在意，和他們隨意相處就好。”
沈流池應了聲，卻沈默下來。
他喜歡男人這件事除了沈茂園清楚，他媽媽章凝應該也稍微有些察覺，但至於他爸，沈流池完全不抱希望。他爸是典型的守舊派大男子主義，同性戀在他看來基本屬於天方夜譚，不存在、不允許、不可能。
這一刻沈流池忽然冒出些不該出現卻無法抑制的悔意，他是不是不應該這麽快對岑釗表露好感，因為即使在一起，他也沒法將對方帶到父母身邊，坦誠直白的表述這是他的愛人。
岑釗自然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他沒有就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拆開曾青雅帶來的櫻桃，拿到廚房水槽沖洗。
“我媽之所以會記得這件T恤，是因為這件衣服上的小浣熊是我弟弟的傑作。”岑釗洗著櫻桃，聲音和水流一樣輕緩。
沈流池自然而然地也轉換了情緒：“弟弟？沒聽你提起過啊。”
岑釗道：“他在十年前去世了。”
沈流池一頓：“抱歉……”
“不用道歉，是我想要跟你提起他。”岑釗笑了笑，語氣並不太沈重，“我弟弟叫岑謹，患有自閉譜系障礙，也就是廣泛意義上的自閉癥，他不會說完整的句子，一直到死一句話最多也只能說三個字。”
“我有幾件T恤襯衣都是打馬球的Ralph Lauren，但他不知道為什麽很不喜歡這個logo，就拿剪刀全部剪掉了。”
“我媽覺得他這樣很不好，即使是病人也不該隨意損毀別人的東西，於是就從網上買了一些魔術貼，讓我弟弟把我的衣服修補好。”
也正是因為這個契機，岑家人才意外發現，這個患有自閉癥的小兒子竟意外擅長縫紉刺繡，岑釗父母家有一套三米長的蝴蝶十字繡，那就是他的作品。
“他縫東西的時候很安靜很認真，能整整一天都不擡頭，叫他吃飯喝水還要發脾氣。”
岑釗說著笑了下，但那是個很短暫的笑容：“他十四歲的時候，我剛剛大四，跟著老師在醫院實習。他難得願意出門來找我，給我送縫好的T恤。”
“但他太興奮，跑得太快，我媽媽沒有抓住他。”
岑謹不會看紅綠燈，岑謹不會聽別人的尖叫警示，岑謹的世界裏只有他自己，以及那一天，他想要展示給岑釗看的新T恤。
“他在醫院門口出了車禍，是我親手把他抱上擔架車，推進搶救室。”
岑釗洗櫻桃的手慢下來，他垂著頭，好像陷在某種情緒裏，水流聲嘩嘩的，像哭聲，比沈默還要濃烈。
“這件事發生後，我和爸媽多少都發生了一些改變。”
片刻後，岑釗才開口：“以前看書說，人在發生變化的時候大多是無聲地，但我又覺得不對，我們一家三口的改變發生時，聲響震耳欲聾。”
沈流池看著他，覺得呼吸都艱澀，他不太會安慰人，只能去握岑釗的手腕，感受到冰涼的水流和他皮膚下的洶湧的脈搏。
“我說這些不是在求安慰。”
半晌，岑釗關掉水龍頭，看向沈流池。他的目光很深，聲音卻咬得很輕，溫和地降落在沈流池耳邊：“我只是想說，不必著急，每個人的身上都會發生改變，有些需要付出代價，有些則不需要，我們沒法去幹涉，只能選擇等待。”
沈流池幾乎是瞬間就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開口，假設的很殘忍：“如果這個改變要很久很久才會發生呢？”
岑釗的眼睛依舊是沈靜的，他反手握住沈流池的手，兩只算不上溫暖的手交纏在一起：“我相信，我們的時間足夠。”
沈流池的心重重一跳。
他張了下嘴巴，卻沒能發出一個音節，只能感覺到手指下劇烈的跳動，像一顆點燃的火星，隔著皮膚使他沸騰。
生命中有許多重要的時刻，都在以沈流池不曾料想過的方式出現。他在這一瞬間變得嘩然卻無措，只會笨拙地點頭，啞聲說好。
岑釗見狀便笑起來，是個非常難以形容的笑容，他將洗好的櫻桃裝盤，推著沈流池離開廚房：“等著吃飯吧，無聊可以看會電視。”
沈流池沒有看電視的心思，他嘗了顆櫻桃，確實很甜。岑釗的身影被油砂玻璃門遮擋，看不清晰，沈流池只盯著那一個模糊的輪廓楞神，開始不自覺想象，在震耳欲聾的改變發生前，岑釗會是什麽樣子的？也像現在這樣沈靜溫和，還是更有棱角一些。
正出神，廚房門忽然被拉開，岑釗端著盤子出來，神色已經與平常無異：“過來拌拌涼菜。”
沈流池應了聲起身過去，還沒摸到筷子就讓岑釗舉著勺子挨到嘴邊：“嘗嘗料汁，酸甜度夠不夠。”
沈流池順從地抿了口：“可以。”
“行。”岑釗把勺子和料汁碗一齊遞給他，“澆上拌拌。”說著他又探頭往客廳看了眼，“怎麽不開電視？”
沈流池就問：“你平時在家都習慣開著電視做飯？”
岑釗嗯了聲：“聽著聲感覺熱鬧點。”
沈流池就過去把電視打開了，七點多，各個臺基本都是新聞聯播，沈流池看了半分鐘的國際局勢，又忍不住回頭看廚房。
許是為了聽聲，這次的廚房門沒有全關，能看到岑釗的身影在門縫裏走來走去，出現又消失。
沈流池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好一會，起身拿了幾個櫻桃推開廚房門。
“怎麽了？”岑釗楞了下，又看見他手裏的櫻桃，以為是有腐壞的，“垃圾桶在這，客廳裏也有，應該在茶幾下面。”
“沒壞。”
沈流池把櫻桃送到他嘴邊：“想讓廚房裏更熱鬧點。”
岑釗怔了下，笑了。張嘴接櫻桃，克制著分寸沒有碰到沈流池的指尖：“那你洗洗菜。”他指了下水槽，“我把雞燉上，然後炒菜。”
沈流池說好，又自然伸手去接櫻桃核。岑釗躲了下，按住他的手腕：“沈老板不用體貼到這份上。”
沈流池只好抽了張紙墊在掌心：“這樣可以了吧？”
岑釗無奈笑笑，拿起那張紙擦了擦沈流池手臂上濺到的水漬，自己轉身去找垃圾桶：“不用這樣，你在這裏陪我，我就已經比吃了一百顆櫻桃還要高興了。”
沈流池哼笑一聲：“撒謊，吃一百顆櫻桃你哪還顧得上高興，只會拉肚子。”
“所以還是沈老板好啊。”岑釗手指順勢在他手腕上勾了下，語氣悠悠的，“既健康又讓人高興。”
沈流池心說這叫什麽話，卻又忍不住笑，索性更不走了，就跟在岑釗身邊，洗菜切菜遞點油鹽醬醋。
兩個人待在一起，總是感覺不到時間流速。等沈流池端著土豆雞進到餐廳，才發現新聞聯播早就播完了，此時電視上正播著黃金八點檔的苦情劇，尖嚎的哭聲吵得人心煩。
“真奇怪。”
岑釗跟在他後面出來，擦幹凈手去關電視：“我現在居然覺得這電視聲有點吵了，都聽不清你說話。”
沈流池忍笑，學著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可能是你聲音設置的太高。”
岑釗聞言便沒關電視，轉而把聲音調小，裝模作樣聽了幾秒，轉頭看沈流池，很苦悶：“還是聽不清，你剛剛說什麽？”
沈流池一下笑了，上前把電視關掉，推著岑釗去餐廳，故意拔高聲音：“現在就聽不清，以後等你老了是不是得配助聽器？”
岑釗被他喊得耳朵嗡嗡響，但表情很愉悅心情很快活，坐下就給沈流池夾了筷子雞腿肉：“那以後就得多多仰仗沈老板了。”
香味撲鼻而來，沈流池便也顧不上和岑釗逗趣，專心致志吃他心心念的辣炒土豆雞。
岑釗做飯確實有幾把刷子，這味道雖然不比飯店裏濃郁，但也足夠令人胃口大開，綿軟土豆混合著香辣湯汁往米飯上一拌，沈流池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升華了。
岑釗沒著急動筷，撐著下巴看沈流池吃飯，比自己吃還要滿足：“有沒有人說過你吃飯很香？”
沈流池點點頭，咽下米飯才開口：“我媽經常這麽說，我和我哥吃飯都不怎麽挑嘴，但他無論吃什麽都看起來很沒食欲，吃飯只是為了維持生存。”
岑釗聞言便又憶起了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的沈茂園，沈家兩兄弟長相大概有四五分相似，沈茂園比沈流池要更加淩厲些，上位者氣勢很強，大概身居高位的人也不太會把時間浪費在吃喝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把一盤子土豆雞消滅的幹幹凈凈。飯後沈流池幫著收拾碗筷，岑釗不用他沾手，沈流池卻振振有詞：“家務勞動需要合理分配，才能保證家庭和諧，我們家哪怕是我爸吃完飯也得掃地擦桌。”
岑釗見狀也就不再推拒，但還是沒讓他洗碗，只給他一塊幹凈的抹布：“擦桌子去吧，家庭成員。”
沈流池嘖了聲，正想說什麽，客廳裏他的手機響了。岑釗直接趁機把人推出廚房：“接電話擦桌子正好。”
客廳裏電話一直響著，沈流池拎著抹布過去一看，心說不好，來電人正是剛剛被他吐槽毫無食欲的沈茂園。
沈流池硬著頭皮接起來：“哥……”
“你在哪呢？打電話這麽久才接。”沈茂園那邊很安靜，大概是在車裏，“公寓燈黑著，你去哪了？”
沈流池只好道：“在朋友家……”
沈茂園聞言語氣微重：“這都九點多了，還不回來？你在哪個朋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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