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持的第九十八天 if.高中時候的裴……
關燈
小
中
大
矜持的第九十八天 if.高中時候的裴……
“聽說今天新來了個妹妹, 你快點！再不快點看不上新鮮的了！”
眼前的樹枝上又躍過一只麻雀，蟬鳴陣陣，放肆地叫著剛剛過去的夏天, 偏生夏天好像還真被它們叫回來了, 太陽熱辣辣地高懸在天上，裴雲鶴睨前頭的孟川一眼，又擡頭。
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枝葉中穿透出來，耀眼的光斑像鉆石一樣，晃了他的眼。
他漫不經心又將視線收回, 懟孟川一句：“還不是你走路不看路，把人撞了才耽擱？”
孟川一楞，摸摸自己的寸頭, 有些窘迫：“那不也給人家奶奶擺好地攤了，我還賠了錢……”
裴雲鶴沒好氣。
孟川又跑過去幫他背書包，“走吧走吧, 剛你還急急忙忙的, 怎麽現在就不急了？”
裴雲鶴把書包甩給他, 憤懣一句：“反正都遲到了！”
孟川傻樂著從裴雲鶴身後把他往前推。
等到了班上，班主任老白已經站在講臺上介紹那位“新來的妹妹”。
果真是位“妹妹”，都高二了, 個頭看起來還才到他胸口的位置。身形纖瘦，因為沒有校服, 穿著一件毫無花色的藍綠短袖，以及同樣毫無花色的牛仔褲，低垂的馬尾和她的衣擺一樣輕飄飄地晃在九月裏濕熱的空氣中。
因著他和孟川沖到教室門口的那一聲報道，這位“妹妹”像是被嚇了一跳，小鹿一般倏忽轉過視線, 卻不敢直接盯著他們看。
裴雲鶴卻看到了，那是雙生得極其好看的狐貍眼，清冷淡漠，又因為還沒完全長開，而顯得有些稚嫩和膽怯。
他沒有聽清老白在陰陽怪氣些什麽，心仿佛被什麽沖擊了，癢癢的，震感餘長。
直到身邊的孟川撞他一下，小生用腹語說了些什麽。
他方才回過神來，淡聲說一句：“有點事，耽擱了。”
老白略有不滿地收回了視線，將他們晾在門外，“剛說到哪兒了？哦，單吟同學。”
哦。
原來她叫單吟。
砰一聲巨響，身後忽而有什麽炸開，唰唰兩聲，巨大的橫幅從回字形教學樓裏的另一邊自天臺而降。
伴著廣播大喇叭裏的那句告白，裴雲鶴轉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幾乎是一瞬間又轉回頭去，也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場面他不是沒經歷過，可今日，唯此一次，卻莫名地感到心虛。
他再次看向講臺上那人的眼睛，看見單吟抖了一下，驚詫地看向門口，然後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顯然被嚇到了，而他在一點點的疑慮中，也被嚇到了。
最後竟是他先挪開了目光，聽見老白憤怒地叫他的名字，開學第一場班級會面不了了之，他被叫去辦公室。
當天晚上，裴雲鶴躺在床上失眠了，可笑的是並不是因為早上那場莫名其妙的告白，更不是因為老白抓著他在辦公室嘮叨了一堂大課的時間，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他閉上眼，那雙清澈清冷的狐貍眼便在他的腦海裏浮現。
他睜開眼，黑灰的天花板上又仿佛飄蕩著一抹藍綠色。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昏頭了。
長到快十八歲，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常有萌動，身邊也有女生總向他表達好感，可他沒那個意思。
他不像是孟川不開竅，而是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要繼承霄漢那麽大一個集團的，比之風花雪月，他更想在事業在生活上取得成就。
所以他根本不理解自己這是怎麽了，睜眼閉眼反覆了好多次，最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再醒來，天蒙蒙亮，他猛然一驚。
隨後洗被套換床單，他始終皺著眉頭，明明沒做什麽夢，可他就是覺得自己有些齷齪。
接下來的幾天，在學校裏裴雲鶴一直沒和單吟有過交集。
除了單吟這人本就格外安靜之外，他是有些刻意。不去看她，不走她身邊經過，權當班裏沒這個人。
可就算是這樣，單吟的身影好像還是總在他面前晃。
孟川等人勾肩搭背閑聊時有提到過單吟，僅僅是一個名字，裴雲鶴卻像觸電一般，拔腿走開。
孟川不明所以，“阿鶴這怎麽了？一驚一乍的？該不會是真被開學那表白給表得春心蕩漾了吧？”
春心蕩漾？
他捕捉到這個詞，旋即皺了皺眉。
這個詞不適合他，他怎麽會春心蕩漾呢？何來的春心，又因為誰而蕩漾？
“單吟。”
一聲呼喊好似在應和他心中的問答，裴雲鶴驚得肩膀一顫，心跳撲通撲通，好大聲。
他怕自己的心跳聲被人聽到，猝然回頭，原來是班長藍岑正在班級門口叫單吟。
“你有空嗎？你的校服到了，我帶你去領。”
裴雲鶴便看見單吟點點頭，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微垂著眼眸向外走去。
而藍岑忽然又喊了一聲：“裴雲鶴。”
他還當是自己盯著人背影看被抓包，馬上心虛地收回目光，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高挺的鼻骨。
“白老師找你，叫你去他辦公室。”
他長籲一口氣。
還好，還好。
如雷的心跳沒有被人聽見，他不受控制的目光也沒被人看見。
等又被老白就那開學告白的事講了一節課，裴雲妙歪頭撓撓耳朵，一個清如甘泉的聲音解救了他。
回頭又是單吟，她還是微微垂著頭，乖巧地喊報道走到老白跟前，裴雲鶴垂眸看她的肩膀，那樣瘦那樣窄，大抵是不能吃苦扛事的。
他心想，也沒關系，他不會叫她吃苦扛事。
可心念只是一動，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在想什麽？！
單吟吃不吃苦扛不扛事與他何幹？
裴雲鶴只覺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這大夏天的怎麽也這麽玄乎？
他眨眨眼，趕緊挪開目光，既然單吟來找老白，他琢磨著自己能走了，那得趕緊走。
卻不想老白又給他下了個任務：“單吟同學新來，還有課本和學習資料要領，你帶她去吧。”
他倏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向他尋來，單吟擡起了頭，仰了一截白皙光滑的脖子，這是她第二次正眼看他。
明明上一秒還想趕緊離開的，可這一秒，裴雲鶴話比心思順溜，順階而下，想也沒想便接了這活。
單吟跟在他身後默默走著，在這喧鬧的課間走廊裏，連一點聲響動靜都沒有。
裴雲鶴不用回頭都知道單吟一定是微垂著頭，眼睛盯著自個兒鞋尖的。
他難得不正經地想，如果他驟然停下，她會不會直接一頭撞在他背上。
而他確實也這麽做了，單吟一頭撞在他的後背上，他心又顫一下，勾起唇角。
這一幕正巧被那個高調表白的女生看見，女生氣沖沖地走了過來，以為裴雲鶴屢次三番拒絕她的表白是因為心裏有了人。
她犀利地質問是不是單吟，裴雲鶴擰了下眉，剛想開口攔在單吟前面，卻沒想到單吟只是略微整理了下頭發，然後退到一旁，與他拉開了很寬的距離。
單吟依舊誰都沒看，只是漠然垂眸看著地面，面無表情，語氣冷淡。
“我不喜歡高調隆重的東西，更不會喜歡被別人高調喜歡過的人。”
說著，她便要自己向領教材資料的教室去。
裴雲鶴一下便把剛才未完成的笑容展露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被嫌棄被撇得幹幹凈凈，他應當是要生氣的。
可這一下非但沒有生氣，心裏卻還多幾分雀躍。
原來單吟對他還有印象。
他以為她那默不作聲萬事事不關己的性子，班上除了藍岑就不記得任何人呢。
那一點點的雀躍立時在他的心湖裏漾開，漣漪一圈接著一圈，波光粼粼，越泛越深。
他感覺那江南來的清風和垂柳在撥動他的心湖，整個人都變得清爽痛快。
他想，孟川說的大概是對的。
一時間，腳下突然鉚足了氣力，裴雲鶴沒再管那糾纏不休的女生，邁步追上了前方的單吟。
與她並肩之時莫名拋下一句：“我不是那高調隆重的。”
單吟楞了一瞬，卻見他眼裏閃著光彩又大步朝前而去。
/
自那回之後，裴雲鶴看單吟再不會閃躲，他像和所有同學相處一樣，大大方方地看她，大大方方從她身邊經過，大大方方加入可能會有她名字的談論。
甚至會更大方地出現在她身前，在她身前晃悠，同她搭上幾句可有可無的閑話，又在她莫名其妙的時候噙著笑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文化節將近，原本定了畫畫的同學摔傷了手，老白的意思是讓裴雲鶴一個承包四幅字畫。
其實他也不是做不來，但他偏就直言向老白推薦了單吟。
“她一手蠅頭小楷寫得漂亮，不寫一幅拿去張貼欄裏框裱了，實在暴殄天物。”
老白和孟川都詫異他什麽時候說話這麽直接了，裴雲鶴覺得沒什麽問題，挑了眼梢道：“我惜才。”
他時常路過單吟的課桌，看她寫作業字跡工整雋美，實在是有那個展出的水平。
何況這些日子，他察覺到單吟確實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愛與人接觸，也總是悶著自己。
他雖不了解單吟的家庭和生活，但他覺得單吟不該是這樣，不該是生長在高墻底下的菟絲花，她應該明媚，應該綻放。
而他也願意拉她一把，托舉她一把，看她綻放。
有老白去說，單吟自然應下了這事。
只是沒想到第二日字畫帶到學校來，卻被同學無心之舉給毀了。
接二連三，單吟是好脾氣說再次寫過就行，倒把裴雲鶴給惹惱了。
他一改往日溫和沈穩的模樣，難得在班裏訓了次人，又怕單吟的字畫再出什麽差錯，翌日一早頭一個趕到了學校，就為從單吟手裏接過那幅字。
寫的是曹植的《洛神賦》，他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看了又看，不由喃喃念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念完，目光不自覺地掃向身邊的單吟，明明清晨的陽光還不灼人，但單吟臉上透出緋色，似被什麽燙到。
裴雲鶴也驟然收回目光，嘴角卻不自覺揚起一點弧度。
後來他們班上這四幅字畫自然入選被張貼起來，兩幅書法擺在一處，孟川看過之後連聲讚道：“般配，十分般配！”
裴雲鶴也在欣賞著，作品之下兩個人的名字也挨得極盡，打印出來的名牌正正方方、規規矩矩，寫在一起就是好看，還頗有一種正式感。
他鬼使神差回了一句：“字般配，還是人般配？”
孟川沒聽懂，摸著腦袋回頭看他，裴雲鶴也不再說話，毫不收斂笑意轉身離開。
有些事情和孟川沒什麽好講，有些事情他自己知道，而他心中所想的那個人知道，就足夠了。
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思說開，那是在一個很尋常的午後。
進入晚秋之後天氣漸陰漸涼，難得有一日晴朗，老白為了學生們的全面發展，沒有再在午後占用他們的體育課，放了這群關久了的去大操場活動。
裴雲鶴也不例外，和孟川等同學在操場上酣暢淋漓地踢了場球，校服都甩在了一旁。
等他踢完，洗過頭臉，又把身上拾掇幹凈，再往女生們聚集的器械區域一看，倒沒瞧見單吟。
這麽好的天氣也不出來走走？
成天悶著頭學習，怪不得身上沒有二兩肉，這麽悶壞了也不行啊。
藍岑正好過來洗手，他隨口一問，藍岑說：“單吟她不太舒服，回班裏休息了。”
裴雲鶴頓時上了心，那頭孟川揮手叫他再來繼續，他幾乎不假思索拒絕了。
“你們玩，我有點事！”
壓根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去看看單吟。裴雲鶴去操場邊拎上自己的校服就往班裏走。
邊走還在邊想，要是班裏只有單吟一個，他應該拿什麽借口說他也回來了。
可容不得他多想，才剛邁進教室大門便看見講臺邊上歪倒了一個人，單吟纖弱的身軀直直倒在地上，手邊是一個保溫杯，裏頭的水全撒了。
裴雲鶴當即覺得自己心跳都慢了一拍，腦中一白，幾乎是一步就沖了過去。
“單吟？單吟！”
他將單吟扶起來，單吟緊閉著雙眼似乎很難受的模樣，但她迷迷糊糊，任裴雲鶴叫她問她什麽，她也沒能回答。
裴雲鶴嚇得半死，再擡眸環顧一圈，班裏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他又叫單吟幾聲，單吟雙唇煞白猶是不應。
罷了，先去醫務室要緊。
那麽輕那麽軟一個人依靠在他懷裏，裴雲鶴突然有些手足無措，咬咬牙，想把她背起來，結果一轉身看見她校服褲子上一灘黑紅的血。
他這下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窘迫卻只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他想也沒想脫下自己的校服往單吟身上一蓋，袖子系了個結，寬大的衣擺正好將她褲子上的血漬遮住。
要背又怕顛著她，反正現在是上課時間，也不怕有人看見緋議她，裴雲鶴幹脆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從她膝窩下伸了過去，打橫就將人抱了起來。
一路又急又擔心地跑著，還要小心步伐是不是穩當，有沒有把人顛著。
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任哪次運動都沒這下緊張酸痛。
好在把人送到校醫室後，校醫看了說沒什麽大事，就是前幾天受了凍，身體又向來體寒，這次生理期才會這麽難受。
裴雲鶴為了照顧母親還有自家那個即將長成的妹妹查過資料，大體知道單吟的情況。單吟已經睡過去，他在校醫那裏拿了藥放在單吟的床頭，本來準備去和藍岑還有老白講一聲，可腿剛往操場那邊邁了一步，又調轉了方向。
他回到班上灌了熱水給單吟拿來。
單吟再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坐在她床頭翻看課本的裴雲鶴。
肚子的疼痛似乎已經緩和了許多，單吟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暈過去的了，乍一看這裏仿佛是校醫室，而她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被褥，整個人暖烘烘的。
和被陽光斜照著的裴雲鶴一樣，暖烘烘的。
她眨眨眼，動一下手。
坐在床邊的裴雲鶴立即擡了眼眸，“醒了？”
他極其自然地擰開她深綠色的保溫杯，又掰了兩粒床頭放著的藥片，遞到她面前。
“你暈倒在班裏，我抱你過來的。”
單吟懵懵懂懂地接過藥，或許是因為裴雲鶴這一切都做得太自然，她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等坐起身，身下一股暖流湧出時，她方才後知後覺地瞪圓了眼。
她想起來了，她是來月經痛暈了，恍惚之間的確被人抱來了校醫室。
裴雲鶴說是他抱她來的。
等等……
抱？！
那狐貍眼一瞬間瞪得更圓，羽睫撲扇兩下，像一只受驚的小狐貍，驚詫而惶恐地望著裴雲鶴。
裴雲鶴覺得這時的單吟好玩極了，忽而挑了眼梢，又生了幾分想作弄人的心思，闔上腿上的書，向後一靠。
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那件沾了血的校服外套上，“放心，沒人看見，我也還沒跟人說。”
單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臉也紅了起來。
她幾乎想把自己埋進被子裏去，但畢竟眼前的也能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單吟幹不出來這麽沒禮貌的事，她咬著唇，垂眸又擡起，對上裴雲鶴的視線又挪開。
躊躇了半天，不知該說些什麽，還是聽裴雲鶴先說一句：“你要不好意思我就不同別人說，校服回頭你系在腰上，穿回去就是。”
大抵是她的校服也被弄臟了，所以裴雲鶴才會脫了自己的給她擋著，才會蹭上血漬。
單吟有意要給裴雲鶴洗幹凈校服，沒有拒絕，只是猶是紅著臉，不好正視他。
裴雲鶴不逗她了，想讓她好好休息。
“那你喝了藥喝點水再睡會兒，我回頭跟老白說你不舒服請假回家了，反正藍岑也知道。”
說罷，他起身，抖了抖手中的課本，踩著那一地陽光準備往外走。
但單吟總覺得還欠他一句什麽，“那個……”
話掐在喉間，她的牙齒從嘴唇上挪開，終於擡起頭認認真真地看向裴雲鶴。
“那個，謝謝你。謝謝你……送我過來，你是個好同學。”
她不好意思說那個抱字，特意替換成了送，末了還加一句像發好人卡一樣的言語。
裴雲鶴站在校醫室的門口，見她那副羞赧的模樣，一下便笑了。
他回過身，嘴裏那句“不謝”，出口又成了別的話。
那一瞬間，雖只穿了一件短袖，但身上卻被陽光照得暖和，心中熾熱。
他也不知為何，想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他說：“單吟，謝謝你的好人卡。但我也不是所有人都抱的。”
單吟果然偏了下腦袋，眼神澄澈，慢慢地，卻在他的註視下閃爍起來。
她大概一知半解，他便提點她一句：“這種情況，我只會抱你。還不懂嗎？”
-----------------------
作者有話說：誒嘿嘿嘿嘿，長嘴了，人生都光明燦爛了，早討媳婦兒好多年[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聽說今天新來了個妹妹, 你快點！再不快點看不上新鮮的了！”
眼前的樹枝上又躍過一只麻雀，蟬鳴陣陣，放肆地叫著剛剛過去的夏天, 偏生夏天好像還真被它們叫回來了, 太陽熱辣辣地高懸在天上，裴雲鶴睨前頭的孟川一眼，又擡頭。
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枝葉中穿透出來，耀眼的光斑像鉆石一樣，晃了他的眼。
他漫不經心又將視線收回, 懟孟川一句：“還不是你走路不看路，把人撞了才耽擱？”
孟川一楞，摸摸自己的寸頭, 有些窘迫：“那不也給人家奶奶擺好地攤了，我還賠了錢……”
裴雲鶴沒好氣。
孟川又跑過去幫他背書包，“走吧走吧, 剛你還急急忙忙的, 怎麽現在就不急了？”
裴雲鶴把書包甩給他, 憤懣一句：“反正都遲到了！”
孟川傻樂著從裴雲鶴身後把他往前推。
等到了班上，班主任老白已經站在講臺上介紹那位“新來的妹妹”。
果真是位“妹妹”，都高二了, 個頭看起來還才到他胸口的位置。身形纖瘦，因為沒有校服, 穿著一件毫無花色的藍綠短袖，以及同樣毫無花色的牛仔褲，低垂的馬尾和她的衣擺一樣輕飄飄地晃在九月裏濕熱的空氣中。
因著他和孟川沖到教室門口的那一聲報道，這位“妹妹”像是被嚇了一跳，小鹿一般倏忽轉過視線, 卻不敢直接盯著他們看。
裴雲鶴卻看到了，那是雙生得極其好看的狐貍眼，清冷淡漠，又因為還沒完全長開，而顯得有些稚嫩和膽怯。
他沒有聽清老白在陰陽怪氣些什麽，心仿佛被什麽沖擊了，癢癢的，震感餘長。
直到身邊的孟川撞他一下，小生用腹語說了些什麽。
他方才回過神來，淡聲說一句：“有點事，耽擱了。”
老白略有不滿地收回了視線，將他們晾在門外，“剛說到哪兒了？哦，單吟同學。”
哦。
原來她叫單吟。
砰一聲巨響，身後忽而有什麽炸開，唰唰兩聲，巨大的橫幅從回字形教學樓裏的另一邊自天臺而降。
伴著廣播大喇叭裏的那句告白，裴雲鶴轉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幾乎是一瞬間又轉回頭去，也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場面他不是沒經歷過，可今日，唯此一次，卻莫名地感到心虛。
他再次看向講臺上那人的眼睛，看見單吟抖了一下，驚詫地看向門口，然後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顯然被嚇到了，而他在一點點的疑慮中，也被嚇到了。
最後竟是他先挪開了目光，聽見老白憤怒地叫他的名字，開學第一場班級會面不了了之，他被叫去辦公室。
當天晚上，裴雲鶴躺在床上失眠了，可笑的是並不是因為早上那場莫名其妙的告白，更不是因為老白抓著他在辦公室嘮叨了一堂大課的時間，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他閉上眼，那雙清澈清冷的狐貍眼便在他的腦海裏浮現。
他睜開眼，黑灰的天花板上又仿佛飄蕩著一抹藍綠色。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昏頭了。
長到快十八歲，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常有萌動，身邊也有女生總向他表達好感，可他沒那個意思。
他不像是孟川不開竅，而是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要繼承霄漢那麽大一個集團的，比之風花雪月，他更想在事業在生活上取得成就。
所以他根本不理解自己這是怎麽了，睜眼閉眼反覆了好多次，最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再醒來，天蒙蒙亮，他猛然一驚。
隨後洗被套換床單，他始終皺著眉頭，明明沒做什麽夢，可他就是覺得自己有些齷齪。
接下來的幾天，在學校裏裴雲鶴一直沒和單吟有過交集。
除了單吟這人本就格外安靜之外，他是有些刻意。不去看她，不走她身邊經過，權當班裏沒這個人。
可就算是這樣，單吟的身影好像還是總在他面前晃。
孟川等人勾肩搭背閑聊時有提到過單吟，僅僅是一個名字，裴雲鶴卻像觸電一般，拔腿走開。
孟川不明所以，“阿鶴這怎麽了？一驚一乍的？該不會是真被開學那表白給表得春心蕩漾了吧？”
春心蕩漾？
他捕捉到這個詞，旋即皺了皺眉。
這個詞不適合他，他怎麽會春心蕩漾呢？何來的春心，又因為誰而蕩漾？
“單吟。”
一聲呼喊好似在應和他心中的問答，裴雲鶴驚得肩膀一顫，心跳撲通撲通，好大聲。
他怕自己的心跳聲被人聽到，猝然回頭，原來是班長藍岑正在班級門口叫單吟。
“你有空嗎？你的校服到了，我帶你去領。”
裴雲鶴便看見單吟點點頭，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微垂著眼眸向外走去。
而藍岑忽然又喊了一聲：“裴雲鶴。”
他還當是自己盯著人背影看被抓包，馬上心虛地收回目光，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高挺的鼻骨。
“白老師找你，叫你去他辦公室。”
他長籲一口氣。
還好，還好。
如雷的心跳沒有被人聽見，他不受控制的目光也沒被人看見。
等又被老白就那開學告白的事講了一節課，裴雲妙歪頭撓撓耳朵，一個清如甘泉的聲音解救了他。
回頭又是單吟，她還是微微垂著頭，乖巧地喊報道走到老白跟前，裴雲鶴垂眸看她的肩膀，那樣瘦那樣窄，大抵是不能吃苦扛事的。
他心想，也沒關系，他不會叫她吃苦扛事。
可心念只是一動，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在想什麽？！
單吟吃不吃苦扛不扛事與他何幹？
裴雲鶴只覺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這大夏天的怎麽也這麽玄乎？
他眨眨眼，趕緊挪開目光，既然單吟來找老白，他琢磨著自己能走了，那得趕緊走。
卻不想老白又給他下了個任務：“單吟同學新來，還有課本和學習資料要領，你帶她去吧。”
他倏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向他尋來，單吟擡起了頭，仰了一截白皙光滑的脖子，這是她第二次正眼看他。
明明上一秒還想趕緊離開的，可這一秒，裴雲鶴話比心思順溜，順階而下，想也沒想便接了這活。
單吟跟在他身後默默走著，在這喧鬧的課間走廊裏，連一點聲響動靜都沒有。
裴雲鶴不用回頭都知道單吟一定是微垂著頭，眼睛盯著自個兒鞋尖的。
他難得不正經地想，如果他驟然停下，她會不會直接一頭撞在他背上。
而他確實也這麽做了，單吟一頭撞在他的後背上，他心又顫一下，勾起唇角。
這一幕正巧被那個高調表白的女生看見，女生氣沖沖地走了過來，以為裴雲鶴屢次三番拒絕她的表白是因為心裏有了人。
她犀利地質問是不是單吟，裴雲鶴擰了下眉，剛想開口攔在單吟前面，卻沒想到單吟只是略微整理了下頭發，然後退到一旁，與他拉開了很寬的距離。
單吟依舊誰都沒看，只是漠然垂眸看著地面，面無表情，語氣冷淡。
“我不喜歡高調隆重的東西，更不會喜歡被別人高調喜歡過的人。”
說著，她便要自己向領教材資料的教室去。
裴雲鶴一下便把剛才未完成的笑容展露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被嫌棄被撇得幹幹凈凈，他應當是要生氣的。
可這一下非但沒有生氣，心裏卻還多幾分雀躍。
原來單吟對他還有印象。
他以為她那默不作聲萬事事不關己的性子，班上除了藍岑就不記得任何人呢。
那一點點的雀躍立時在他的心湖裏漾開，漣漪一圈接著一圈，波光粼粼，越泛越深。
他感覺那江南來的清風和垂柳在撥動他的心湖，整個人都變得清爽痛快。
他想，孟川說的大概是對的。
一時間，腳下突然鉚足了氣力，裴雲鶴沒再管那糾纏不休的女生，邁步追上了前方的單吟。
與她並肩之時莫名拋下一句：“我不是那高調隆重的。”
單吟楞了一瞬，卻見他眼裏閃著光彩又大步朝前而去。
/
自那回之後，裴雲鶴看單吟再不會閃躲，他像和所有同學相處一樣，大大方方地看她，大大方方從她身邊經過，大大方方加入可能會有她名字的談論。
甚至會更大方地出現在她身前，在她身前晃悠，同她搭上幾句可有可無的閑話，又在她莫名其妙的時候噙著笑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文化節將近，原本定了畫畫的同學摔傷了手，老白的意思是讓裴雲鶴一個承包四幅字畫。
其實他也不是做不來，但他偏就直言向老白推薦了單吟。
“她一手蠅頭小楷寫得漂亮，不寫一幅拿去張貼欄裏框裱了，實在暴殄天物。”
老白和孟川都詫異他什麽時候說話這麽直接了，裴雲鶴覺得沒什麽問題，挑了眼梢道：“我惜才。”
他時常路過單吟的課桌，看她寫作業字跡工整雋美，實在是有那個展出的水平。
何況這些日子，他察覺到單吟確實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愛與人接觸，也總是悶著自己。
他雖不了解單吟的家庭和生活，但他覺得單吟不該是這樣，不該是生長在高墻底下的菟絲花，她應該明媚，應該綻放。
而他也願意拉她一把，托舉她一把，看她綻放。
有老白去說，單吟自然應下了這事。
只是沒想到第二日字畫帶到學校來，卻被同學無心之舉給毀了。
接二連三，單吟是好脾氣說再次寫過就行，倒把裴雲鶴給惹惱了。
他一改往日溫和沈穩的模樣，難得在班裏訓了次人，又怕單吟的字畫再出什麽差錯，翌日一早頭一個趕到了學校，就為從單吟手裏接過那幅字。
寫的是曹植的《洛神賦》，他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看了又看，不由喃喃念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念完，目光不自覺地掃向身邊的單吟，明明清晨的陽光還不灼人，但單吟臉上透出緋色，似被什麽燙到。
裴雲鶴也驟然收回目光，嘴角卻不自覺揚起一點弧度。
後來他們班上這四幅字畫自然入選被張貼起來，兩幅書法擺在一處，孟川看過之後連聲讚道：“般配，十分般配！”
裴雲鶴也在欣賞著，作品之下兩個人的名字也挨得極盡，打印出來的名牌正正方方、規規矩矩，寫在一起就是好看，還頗有一種正式感。
他鬼使神差回了一句：“字般配，還是人般配？”
孟川沒聽懂，摸著腦袋回頭看他，裴雲鶴也不再說話，毫不收斂笑意轉身離開。
有些事情和孟川沒什麽好講，有些事情他自己知道，而他心中所想的那個人知道，就足夠了。
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思說開，那是在一個很尋常的午後。
進入晚秋之後天氣漸陰漸涼，難得有一日晴朗，老白為了學生們的全面發展，沒有再在午後占用他們的體育課，放了這群關久了的去大操場活動。
裴雲鶴也不例外，和孟川等同學在操場上酣暢淋漓地踢了場球，校服都甩在了一旁。
等他踢完，洗過頭臉，又把身上拾掇幹凈，再往女生們聚集的器械區域一看，倒沒瞧見單吟。
這麽好的天氣也不出來走走？
成天悶著頭學習，怪不得身上沒有二兩肉，這麽悶壞了也不行啊。
藍岑正好過來洗手，他隨口一問，藍岑說：“單吟她不太舒服，回班裏休息了。”
裴雲鶴頓時上了心，那頭孟川揮手叫他再來繼續，他幾乎不假思索拒絕了。
“你們玩，我有點事！”
壓根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去看看單吟。裴雲鶴去操場邊拎上自己的校服就往班裏走。
邊走還在邊想，要是班裏只有單吟一個，他應該拿什麽借口說他也回來了。
可容不得他多想，才剛邁進教室大門便看見講臺邊上歪倒了一個人，單吟纖弱的身軀直直倒在地上，手邊是一個保溫杯，裏頭的水全撒了。
裴雲鶴當即覺得自己心跳都慢了一拍，腦中一白，幾乎是一步就沖了過去。
“單吟？單吟！”
他將單吟扶起來，單吟緊閉著雙眼似乎很難受的模樣，但她迷迷糊糊，任裴雲鶴叫她問她什麽，她也沒能回答。
裴雲鶴嚇得半死，再擡眸環顧一圈，班裏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他又叫單吟幾聲，單吟雙唇煞白猶是不應。
罷了，先去醫務室要緊。
那麽輕那麽軟一個人依靠在他懷裏，裴雲鶴突然有些手足無措，咬咬牙，想把她背起來，結果一轉身看見她校服褲子上一灘黑紅的血。
他這下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窘迫卻只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他想也沒想脫下自己的校服往單吟身上一蓋，袖子系了個結，寬大的衣擺正好將她褲子上的血漬遮住。
要背又怕顛著她，反正現在是上課時間，也不怕有人看見緋議她，裴雲鶴幹脆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從她膝窩下伸了過去，打橫就將人抱了起來。
一路又急又擔心地跑著，還要小心步伐是不是穩當，有沒有把人顛著。
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任哪次運動都沒這下緊張酸痛。
好在把人送到校醫室後，校醫看了說沒什麽大事，就是前幾天受了凍，身體又向來體寒，這次生理期才會這麽難受。
裴雲鶴為了照顧母親還有自家那個即將長成的妹妹查過資料，大體知道單吟的情況。單吟已經睡過去，他在校醫那裏拿了藥放在單吟的床頭，本來準備去和藍岑還有老白講一聲，可腿剛往操場那邊邁了一步，又調轉了方向。
他回到班上灌了熱水給單吟拿來。
單吟再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坐在她床頭翻看課本的裴雲鶴。
肚子的疼痛似乎已經緩和了許多，單吟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暈過去的了，乍一看這裏仿佛是校醫室，而她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被褥，整個人暖烘烘的。
和被陽光斜照著的裴雲鶴一樣，暖烘烘的。
她眨眨眼，動一下手。
坐在床邊的裴雲鶴立即擡了眼眸，“醒了？”
他極其自然地擰開她深綠色的保溫杯，又掰了兩粒床頭放著的藥片，遞到她面前。
“你暈倒在班裏，我抱你過來的。”
單吟懵懵懂懂地接過藥，或許是因為裴雲鶴這一切都做得太自然，她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等坐起身，身下一股暖流湧出時，她方才後知後覺地瞪圓了眼。
她想起來了，她是來月經痛暈了，恍惚之間的確被人抱來了校醫室。
裴雲鶴說是他抱她來的。
等等……
抱？！
那狐貍眼一瞬間瞪得更圓，羽睫撲扇兩下，像一只受驚的小狐貍，驚詫而惶恐地望著裴雲鶴。
裴雲鶴覺得這時的單吟好玩極了，忽而挑了眼梢，又生了幾分想作弄人的心思，闔上腿上的書，向後一靠。
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那件沾了血的校服外套上，“放心，沒人看見，我也還沒跟人說。”
單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臉也紅了起來。
她幾乎想把自己埋進被子裏去，但畢竟眼前的也能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單吟幹不出來這麽沒禮貌的事，她咬著唇，垂眸又擡起，對上裴雲鶴的視線又挪開。
躊躇了半天，不知該說些什麽，還是聽裴雲鶴先說一句：“你要不好意思我就不同別人說，校服回頭你系在腰上，穿回去就是。”
大抵是她的校服也被弄臟了，所以裴雲鶴才會脫了自己的給她擋著，才會蹭上血漬。
單吟有意要給裴雲鶴洗幹凈校服，沒有拒絕，只是猶是紅著臉，不好正視他。
裴雲鶴不逗她了，想讓她好好休息。
“那你喝了藥喝點水再睡會兒，我回頭跟老白說你不舒服請假回家了，反正藍岑也知道。”
說罷，他起身，抖了抖手中的課本，踩著那一地陽光準備往外走。
但單吟總覺得還欠他一句什麽，“那個……”
話掐在喉間，她的牙齒從嘴唇上挪開，終於擡起頭認認真真地看向裴雲鶴。
“那個，謝謝你。謝謝你……送我過來，你是個好同學。”
她不好意思說那個抱字，特意替換成了送，末了還加一句像發好人卡一樣的言語。
裴雲鶴站在校醫室的門口，見她那副羞赧的模樣，一下便笑了。
他回過身，嘴裏那句“不謝”，出口又成了別的話。
那一瞬間，雖只穿了一件短袖，但身上卻被陽光照得暖和，心中熾熱。
他也不知為何，想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他說：“單吟，謝謝你的好人卡。但我也不是所有人都抱的。”
單吟果然偏了下腦袋，眼神澄澈，慢慢地，卻在他的註視下閃爍起來。
她大概一知半解，他便提點她一句：“這種情況，我只會抱你。還不懂嗎？”
-----------------------
作者有話說：誒嘿嘿嘿嘿，長嘴了，人生都光明燦爛了，早討媳婦兒好多年[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