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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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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光

經歷沙場的老人尚且很難抵抗誘惑,何況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傅雪在朋友介紹下去了一家KTV打工,她跟她們不一樣她不接客只在包廂裏送果盤,她的工資只是那些陪酒女的零頭,但她已經很滿足了,如果不是傅螢生病,她怎麽也不會動歪念頭。

生病後傅雪給傅螢辦理了休學,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一下課就回到出租屋照顧妹妹,沒辦法,傅螢只有在她眼皮底下她才安心。

第一次發病是在夜裏,傅螢的心跳突然停止,傅雪抱著半大的孩子趕到醫院,經過一夜搶救人是救回來了,錢也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二人的生活變得更為拮據,傅雪想過放棄,可轉念又覺得她那麽可憐,那麽像小時候的自己,摸上那塊胎記的時候她甚至想,如果她能活在傅螢的身體裏該多好,哪怕是具病體。

她沒有放棄,機緣巧合下她觸碰到了DY這根紅線。

“你的胎記讓你沒法兒像她們一樣做陪酒,但許明偉的出現讓你發了另一筆財。”陳桉調出一小段監控,海悅KTV不是許氏名下,前些天他們換了新設備,監控視頻是恒運科技送來的。

視頻幀率不高,依稀可以看到她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在一起,傅雪大驚,只聽陳桉繼續說:“許明偉讓你在大學城裏幫忙物色對象,成功一個就能拿高額提成,這種方式來錢快又輕松,它解決了你經濟上的困難,讓你和你妹妹過上了富足的生活。所謂,由奢入儉難,這一行你一做就是十幾年。”

傅雪發達之後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專門幫許明偉物色“母體”,這些年她在渠安確實過的很滋潤,傅螢的病也得到了控制,她可以返回學校上學,但她從沒想過要徹底治好傅螢。

她認為傅螢已經足夠幸運了,她遇到了自己,而自己卻不如她幸運,所以,她得拿走些什麽才顯得公平。

“是你自己不願意救她,你這麽有錢,卻只是吊著她的命,許明偉給你提供過一份供體名單,但你看都沒看扔進了垃圾桶,對嗎?”

傅雪錯開視線,略有心虛道:“我只是不想她冒這個險,心臟移植並不是保險的做法,萬一出現排異她馬上就會死!”

“好。”陳桉欣然接受了她的解釋,“聊完了傅螢,我們來聊聊許明偉吧。”

傅雪沈默了一會兒,明白無論自己說不說都避免不了牢獄之災,索□□代了,“當時許明偉的妻子過世了,他到KTV本來是想找女人的,那天我把酒灑了本以為要賠錢,結果許明偉看見我臉上的胎記突然問我缺不缺錢,缺啊,我很缺錢。”

她敘述的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當時的許明偉還沒有把明珠服飾發展起來,他一邊要面對暮家的指摘,一邊被許氏的稅務問題折磨的苦不堪言,這時有人出來給他指了條路,他說那個人是他的伯樂。

“等等,他口中的伯樂你見過嗎?”

傅雪搖搖頭,“沒有。”

“我跟他的接觸很少,業務熟了之後基本不會見面,別說他,我都不怎麽露面,要不是那小丫頭死活不肯來,我也不至於親自下場勸她,哪知道……”傅雪冷笑一聲無奈搖頭。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行當她幹了十幾年背靠許明偉這棵大叔還以為能安逸一輩子,這不,一下放松警惕就被逮了。

“你印象裏許明偉有沒有害死過什麽人?”

傅雪嘲弄道:“他不是每天都在害人嗎?”頓了一會兒,神色一變,“你這麽說,我倒真想起件事來。”

“什麽?”陳桉追問道。

傅雪遲疑一會兒,開口說:“他讓我幫忙處理過一具屍體。”

陳桉眼眸一亮,“誰的屍體?”

“我不認識他,許明偉交給我的任務也很簡單,只是我想不通一件事。”傅雪說,“他讓我把屍體埋在當時即將開發的樓盤裏,但是第二天繼續動工的時候屍體還是被挖出來了。”

許明偉行為古怪,如果想撇清關系為什麽不找個更為隱蔽的地方埋屍體,而是草草埋在自己的地盤上?

“你仔細回憶回憶,那個人是不是寸頭?”

“寸頭……”這十幾年裏傅雪見過的寸頭不計其數,突然她想起了一個細節,“他脖子上好像掛了個項鏈,樣式記不清了,可能是某個大牌的吧,不過被我給順走了。”

“項鏈還在嗎?”

“不在了,我早把它賣了。”

陳桉有些失望,傅雪說的並沒有證實他的猜測。

“哦!這個人你們應該知道的!”記憶拂塵而啟,傅雪驚嘆道。

第二天,施工隊挖出屍體警察聞訊趕來,死者確定為……

“他是警察!好像叫……季什麽來著……季向陽!”

*

李秋琪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起身走向客廳想給自己倒杯水喝,卻在玄關處發現了同樣沒睡的荀暮柯。

兩人對視一眼,荀暮柯搖搖手中的杯子問道:“要喝點嗎?”

這個吧臺不大,酒櫃裏的酒種類也不多,荀暮柯開了瓶低度酒,將酒杯推到她面前,“睡不著可以喝一點。”

“姐姐,你為什麽睡不著?”李秋琪捧著杯子問道。

荀暮柯身上的酒氣很重,聯想那支空掉的酒瓶,在她發現之前應該已經喝過一輪了。

“沒有為什麽,就是睡不著。”荀暮柯不做解釋酒杯碰了一下她的,仰頭喝完,“喝完早點睡。”

李秋琪卻叫住她,“姐,我能跟你聊聊嗎?”

於是二人的陣地轉移到窗臺,李秋琪敏銳地嗅到了她的悲傷,但她不知道對方因何而悲,皎潔的月光撒在她臉上措不及防映出兩行淚,把李秋琪嚇了一跳。

“姐,你別難過……”李秋琪笨拙地安慰她,荀暮柯也被自己嚇了一跳,擦掉眼淚又重新笑了起來,“不好意思,人到晚上就是比較容易傷感。”

“我懂,以前我跟家……許家明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我晚上睡不著就會想很多,想我們能不能走到最後,想他是不是真的愛我,想到最後又想出一個我不願接受的幻滅結局,把自己想的淚流滿面。”李秋琪對許家明的背棄看似平靜,其實是不得不接受的無奈。

“現在我覺得,他不喜歡就不喜歡了吧,我自己也能過。”

荀暮柯摸了摸她的頭,應道:“嗯。”

小丫頭反過來拉她的手,“如果有個人也這麽對你,你千萬不要難過,這說明你已經看清他了,可以隨時踹了他。”

荀暮柯把手抽回來,嘆息道:“我跟你的情況不一樣。”

“是嗎?那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荀暮柯疑惑。

“對啊,你難過不是因為你喜歡的人嗎?”李秋琪大膽猜測,“是警局裏的那個警察嗎?”

荀暮柯趕忙搖頭,“不是,我們是好友。”

“不過……我確實是因為我喜歡的人難過。”

今晚不知道怎麽的,她突然很想找一個人來傾訴。

“他比我大三歲,第一次見的時候他還沒我高。”說到對方的身高荀暮柯沒由來地笑了一下。

荀暮柯出生在富庶人家,從小家教很嚴,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她想如果她沒有遇見那個人她大概會一直那麽無趣下去。

六歲時,爺爺去世,父母把她送到鄉下陪年長的奶奶,她就在滿是黃泥的小路上看見了他。

男孩瘦巴巴的,面色蠟黃,站起來還沒她高,突然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袋棉花糖問她,“吃嗎?”之後她便知道了男孩的名字——季向陽。

“向陽、向陽。”荀暮柯念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浮現的笑容和語氣裏的懷戀讓李秋琪幻視出一個陽光明媚的少年。

季向陽把她帶入自己的圈子,那時,荀暮柯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季向陽到她家樓下喊她。

一群小孩聚在一起總不缺游戲,可無論玩什麽季向陽都護著她,這種保護一直持續到她長大成人。

奶奶離世後,荀暮柯回到父母身邊,在那個城市上高中,季向陽就在渠安市讀高中。

“從他那裏到我這裏坐車都要一整天,但我一直記得一個畫面。”荀暮柯眼眸明亮,“那是剛考完數學的晚上,我還在為分數發愁,同桌下樓跟我說今天好多外校的從後門進來,問有沒有朋友來看我,我搖頭說,‘沒有’。”

“十分鐘後同桌又跑了上來,告訴我下面有人等我。我半信半疑,下樓時還在思考是誰。”

昏暗的燈光讓整個畫面都加上了一層朦朧的濾鏡,荀暮柯避開人群從另一個拱門出來,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花壇邊上的人。

“奇怪,當時天色那麽黑,我明明沒有看到他的臉,可是我就是知道是他。”

荀暮柯快步走到他身邊,季向陽向她展示手中的戰利品,然後她逃了整個晚自習跟季向陽找了個奶茶店吃東西。

“我在吃東西,他在改我的試卷。他理科成績很好,我卻怎麽也學不懂數學,他要給我講題目,但我哪有心思聽,只問他怎麽突然來找我,他說……”

季向陽對上女孩求知的眼睛,想說的話繞了幾圈,最後說:“剛高考完,有點無聊。”

荀暮柯白了他一眼,玩笑著說出他本該說出的話。

“想我就直說!”

季向陽沒否認,耳朵卻紅了。

這家夥上高中後個頭竄得快,足足高她一個頭,兩人站在一起出奇的適配,送荀暮柯回去的路上他糾結來糾結去還是問了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

“他問我,想考哪所學校學什麽專業,我說沒想好,他不掩飾直接告訴我,他要當警察。”

提到此除荀暮柯有些難過,“我不希望他當警察,這與我的規劃不同,其實……當時那層窗戶紙差一點就要捅穿了,但我們都忍住了。雙方都沒退讓,有點不歡而散的意思。”

季向陽還是一如既往的對她好,也如他所說上了警校,他們斷聯了差不多三年,等荀暮柯高考完季向陽才出現,兩人的疙瘩還是沒解決。

“最後我妥協了,我學了心理遇到了很厲害的老師,專攻犯罪這一塊,為的是有一天能跟他站在一起。”

剛上大學的時候她還很高興,季向陽三天兩頭跑她學校找她,兩人拉拉扯扯快一年還是沒確定關系,一年後,畢業如期而至,季向陽被調回了渠安,她好像永遠在追趕季向陽先行的這三年。

“我們還保持著聯系,直到……直到他出事。”

荀暮柯只覺得一股巨大的久遠的悲傷向她襲來,來勢洶洶,撞得她肝膽俱碎。

“我們甚至從沒在一起過,從來沒有……”

眼淚不像淚,倒像是在泣血,痛在心裏,流的卻是季向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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