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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設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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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設計時

七年。

足以讓一個城市改頭換貌,足以讓少年褪去青澀,足以讓一些傷口結痂,卻未必能真正愈合。

裴既明斜靠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繁華。昂貴的定制西裝勾勒出他愈發挺拔的身形,眉眼間的張揚被一種更深沈的、屬於上位者的從容所取代,只是那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和……空茫,洩露了這並非全部。

裴氏在他手中規模翻了幾番,他成了這個城市商業版圖中炙手可熱的新貴。他依舊笑得風輕雲淡,言語間帶著恰到好處的、仿佛與生俱來的欠打勁兒,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游刃有餘。只有極少數親近的人才知道,那場七年前毫無征兆的失去,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深深紮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隨著時間發酵,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彌漫性的鈍痛。

他試過尋找。動用過所有能動用的資源,像瘋了一樣。可餘景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除了那串被他摩挲得邊緣都有些光滑的鑰匙,和那個褪了色的小貓掛件,被他鎖在辦公室抽屜的最深處,再未取出。

他不再提起。仿佛那段過往從未發生。只是偶爾在深夜應酬結束,獨自驅車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時,會下意識地繞到那條早已拆遷改建、面目全非的舊巷附近,停留片刻,然後沈默地離開。

酸澀,並未隨時間流逝而淡化,而是沈澱成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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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在一個以設計聞名的臨海城市。

某棟充滿藝術氣息的LOFT工作室裏,一個極其清瘦的身影正站在巨大的工作臺前,微微蹙眉,審視著鋪陳開的設計稿。

餘景珩。

時間似乎格外苛待他。比起少年時期,他更加消瘦,寬大的亞麻質地的襯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襯得那截露出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臉色是一種長期缺乏日照的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沒什麽情緒,像兩潭深不見底的、結了薄冰的寒水。

他成了設計師,在一個小眾但頗受讚譽的工作室工作。憑借某種天生的敏感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沈浸式的投入,他設計出的作品總帶著一種冷冽又脆弱的獨特美感,像他本人一樣。

他幾乎不與人交流。必要的工作溝通也簡潔到極致。同事們早已習慣了他的沈默和獨來獨往,只當他是個性格孤僻的天才。

他住在一個租來的、能看到海的小公寓裏。生活簡單到近乎乏味。工作,回家,偶爾去海邊安靜地坐一會兒。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沒有……任何與過去相關的人或事。

他似乎真的將那段短暫炙熱的過往,連同那個叫裴既明的人,徹底埋葬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無數個被胃痛驚醒的深夜,或者在看到路邊某個相似的、拿著牛奶的身影時,心臟會猝不及防地一陣緊縮,那熟悉的、冰冷的酸澀會瞬間席卷全身,讓他需要靠著墻壁,深呼吸很久才能緩過來。

他的尾巴,如今被他用特殊的方法和寬大的衣物很好地隱藏了起來,幾乎從不顯露。只有極少數完全獨處、精神極度放松(或者說麻木)的時候,那深色的尾巴才會無意識地從衣擺下探出一點,安靜地垂落在椅邊或地板上,像一道沈默的、屬於過去的影子。

他不再吃福團,不再喝冰牛奶。那些象征著溫暖和甜蜜的東西,與他絕緣。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冰冷的、一成不變的麻木。

直到那天。

工作室接了一個重要的跨界合作項目,合作方是來自他原來那個城市的一個新興科技公司,勢頭很猛。對方老板據說很年輕,也很有個性。

項目啟動會議那天,餘景珩作為主設計師之一,無法回避。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為了遮掩身形,尺寸稍大),提前十分鐘走進了會議室。他低著頭,習慣性地想找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然而,當他推開會議室厚重的玻璃門,擡起頭,視線與會議桌主位上那個正漫不經心轉著鋼筆、側頭聽著下屬匯報的男人撞個正著時——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裴既明。

即使隔著七年的光陰,即使對方的氣質已然沈澱得更加成熟內斂,即使他穿著價值不菲的手工西裝,周身散發著屬於成功商人的強大氣場……

餘景珩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停止跳動。血液似乎在瞬間逆流,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全身冰涼的麻木。他的耳朵在帽子(他習慣戴帽子遮掩)裏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隱藏在西裝褲下的尾巴更是瞬間僵硬如鐵。

裴既明似乎也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漫不經心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被抽幹。

裴既明臉上的慵懶和漫不經心,在看清門口那張臉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碎裂。他轉著鋼筆的動作頓住,瞳孔微微收縮,那雙總是帶著點笑意的眼睛裏,翻湧起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時光醞釀得更加覆雜的……洶湧情緒。

他看著他。

看著那個消失了七年,讓他瘋了一樣尋找了七年,最終只能絕望地歸於平靜的人。

看著他更加清瘦、蒼白,仿佛一碰即碎的樣子。

看著他眼底那片似乎比七年前更加厚重的、冰冷的荒蕪。

裴既明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裏那股沈寂了七年的酸澀,如同沈寂的火山,在這一刻,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轟然爆發。

是他。

真的是他。

餘景珩在對方目光投來的瞬間,就猛地垂下了眼睫,避開了那過於灼熱、仿佛能將他焚燒殆盡的視線。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隱藏在布料下的尾巴,正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細微地顫抖。

他強迫自己邁開腳步,走到一個離裴既明最遠的位置,沈默地坐下。將手中的資料放在桌上,動作機械。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合作方那位年輕英俊的裴總,竟然失態地盯著他們工作室這位出了名冷漠的餘設計師看了足足十幾秒,而且眼神覆雜得讓人看不懂。

餘景珩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一直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他沒有擡頭,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指節泛白。

會議是怎麽開始的,說了什麽,他幾乎完全沒有聽進去。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存在所占據。

裴既明身上傳來的、陌生的昂貴香水味。

他低沈開口說話時,那比少年時期更加醇厚、卻依舊帶著某種熟悉語調的聲音。

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帶著審視和巨大沖擊力的目光。

七年光陰,仿佛被無形的手壓縮成了這短短幾米的距離。

酸澀。

不再是少年時期那種帶著委屈和迷茫的酸。

而是成年後,摻雜了太多無奈、悔恨、物是人非和沈重過往的、更加苦澀難言的滋味。

像陳年的烈酒,嗆得他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他以為他早已麻木。

原來,只是那些感覺被埋得太深。

而裴既明的出現,像一把鐵鍬,毫不留情地挖開了那座墳墓,讓裏面所有未曾腐朽的痛苦和思念,都暴露在了這七年後的陽光下,無所遁形。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餘景珩幾乎是立刻起身,想要第一個離開。

“……餘設計師。”

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了會議室裏嘈雜的收拾聲和告別聲。

餘景珩的腳步,瞬間定在了原地。

他的背影僵硬,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像烙鐵一樣滾燙。

裴既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拒絕的意味:

“請留步。”

“關於設計初稿,有些細節,我想單獨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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