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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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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

會議室裏的人很快走空了,最後離開的助理體貼地關上了厚重的玻璃門,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空間裏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一種近乎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靜謐。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清晰的光帶,卻驅不散這角落裏無聲對峙的冰冷。

餘景珩背對著裴既明,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凍結的石頭。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失控狂跳的聲音,撞擊著耳膜,幾乎要掩蓋掉身後那逐漸靠近的、沈穩的腳步聲。

裴既明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餘景珩緊繃的神經上。

最終,腳步聲在離他背後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太近了。

餘景珩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帶著壓迫感的熱度和那縷陌生的、冷冽的木質香氣,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帶著陽光和洗衣液味道的少年截然不同。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冷靜。

“……轉身。”

裴既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沈,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了情緒的、危險的平靜。不再是少年時期那種明朗欠打的語調,而是屬於一個成熟男人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餘景珩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動。像一只將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仿佛不面對,就能逃避開這七年後的審判。

“看著我,餘景珩。”

裴既明又重覆了一遍,聲音裏壓抑的什麽東西似乎更多了,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帶著滾燙的熔巖。

餘景珩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他依舊固執地背對著他,仿佛這樣就能守住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防線。

然後,他感覺到一只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觸感溫熱而有力,帶著熟悉的、卻已被時光打磨得更加粗糙的薄繭。

!!!!

餘景珩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高壓電流擊中,下意識地就想要掙脫。可裴既明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地箍著他,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放開!”餘景珩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試圖甩開那只手,卻徒勞無功。

“放開?”裴既明低低地重覆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意味,“七年前,你怎麽不跟我說放開?”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餘景珩的心臟。那被他強行冰封了七年的痛苦、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伴隨著這句話,轟然決堤。

餘景珩猛地轉過身,終於對上了裴既明的眼睛。

那雙曾經盛滿陽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深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裏面翻滾著太多覆雜的情緒——七年積壓的憤怒、不解、刻骨的思念,以及一種……被深深傷害後的、無法愈合的痛楚。

四目相對。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交錯重疊。

裴既明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更瘦了,蒼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鋒利得像是能被紙張劃傷。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是他記憶裏的樣子,冰冷,疏離,此刻卻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泛著隱隱的水光,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他的貓。

他找了七年,念了七年,也恨了七年的貓。

“為什麽?”裴既明盯著他,聲音壓抑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給我一個理由。七年,餘景珩,給我一個能讓我接受的理由。”

為什麽一聲不響地消失?

為什麽扔掉了鑰匙?

為什麽……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

餘景珩看著裴既明眼底那毫不掩飾的痛苦和質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覆撕裂。他想開口,想說出流宛林的威脅,想說出自己的不堪和恐懼……

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裏,像一團沾滿了玻璃碴的棉花,吞咽不下,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什麽?

說因為有人用你的安危威脅我?

說因為我是個渾身是病、連身體都不正常的怪物,配不上你?

說因為我不想讓你幹凈的世界,因為我而變得骯臟和混亂?

這些理由,在七年的時光和裴既明此刻痛楚的眼神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更加用力地想要掙脫裴既明的手,偏過頭,避開了那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冷硬而幹澀:

“……沒有理由。”

五個字。

輕飄飄的。

卻像最沈重的巨石,砸在了兩人之間本就布滿裂痕的冰面上。

裴既明瞳孔驟然緊縮,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疼得餘景珩蹙起了眉,卻依舊死死咬著牙,沒有吭聲。

“沒有理由?”裴既明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猛地將餘景珩往後一推,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會議桌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裴既明逼近一步,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將餘景珩困在了他和桌子之間狹小的空間裏。他低下頭,灼熱而帶著怒意的呼吸噴灑在餘景珩的臉上。

“餘景珩,你他媽看著我!”裴既明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失控的顫抖,“七年!我不是非要纏著你不可!但我至少要一個明白!你把我當什麽?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具?還是一個……傻子?”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深深羞辱後的痛徹心扉。

餘景珩被他困在方寸之間,無處可逃。裴既明身上強烈的氣息和那幾乎要將他焚燒的怒火,讓他渾身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他擡起眼,看著裴既明近在咫尺的、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那裏面清晰的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連裴既明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脆弱。

酸澀感如同海嘯般滅頂而來,瞬間淹沒了他的所有感官。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濕潤,他拼命瞪大了眼睛,才勉強沒有讓那脆弱的液體滑落。

他不能心軟。

不能動搖。

流宛林的威脅言猶在耳。他不能再把裴既明拖進這潭渾水。

“……對不起。”

最終,他從顫抖的唇間,擠出了這三個蒼白無力、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力氣的字。

除了這個,他什麽都不能給。

裴既明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那強裝鎮定的、卻依舊洩露了無助的顫抖,看著他因為緊咬牙關而微微鼓起的腮幫,看著他這副明明脆弱得要命卻偏要裝作冰冷無情的樣子……

七年的尋找,七年的等待,七年的不甘和憤怒,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三個輕飄飄的字,擊得粉碎。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緩緩地、一點點地松開了撐著桌子的手,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過於危險和痛苦的距離。

他看著餘景珩,眼神裏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濃重的失望和……荒涼。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愉悅,只有無盡的苦澀和自嘲,“對不起……餘景珩,你真是好樣的。”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餘景珩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餘景珩心臟一陣劇烈的抽痛。

然後,裴既明轉過身,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徑直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莫名地帶上了一種沈重的、孤寂的意味。

門被打開,又輕輕關上。

隔絕了內外。

也仿佛,再次隔絕了他們的世界。

餘景珩還維持著被抵在桌邊的姿勢,僵硬地站著。直到確認裴既明真的離開了,他全身的力氣才像是被瞬間抽空,沿著桌沿,緩緩滑坐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壓抑。

壓抑了七年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浸濕了昂貴的西裝褲面料,卻洗刷不掉那刻骨的酸澀和絕望。

他知道,他再一次,親手將那個試圖靠近他的人,推開了。

而這一次,可能……就是永別了。

空曠的會議室裏,只剩下陽光無聲移動,和那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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