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飛行器平穩地升入D城被穹頂籠罩的夜空，將下方那片交織著霓虹與黑暗的囚籠拋在身後。

自動駕駛系統發出低沈的嗡鳴，艙內燈光明亮柔和，卻驅不散彌漫在兩人之間的沈重空氣。

林堯和陸澄坐在狹小的客艙沙發上，身體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血腥，藥味和彼此獨特氣息的體溫。

然而，這物理上的接近只讓那份沈默顯得更加突兀和令人窒息。時間在無聲的流淌中仿佛被拉長，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是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陸澄低沈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片令人心慌的死寂，他目光直視著前方冰冷的艙壁，沒有看身邊的人。

“你是不是已經通過你的異能……知道了我為什麽會來？”

林堯側過頭，銀色的發絲滑落肩頭，藍眸平靜地映著陸澄緊繃的側臉輪廓。

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和波動：“除非生命受到威脅，通常我沒有興趣探知他人的記憶。”

這是實話。

三歲孤兒院的冰冷記憶，如同烙印刻在靈魂深處。

剛剛覺醒那微弱的靈魂操控分支——讀心，天真的孩童以為那是分享秘密的橋梁。他笑著說出看護阿姨心底的抱怨，指出玩伴藏起糖果的小心思……換來的卻是驚恐的眼神，刻意的疏遠和小瘋子，怪物的低語。

從那時起他就明白，赤裸裸的真相只會帶來排斥與傷害。

後來，即使他輕易能捕捉到那些翻湧的念頭，他也選擇沈默。

再後來，他徹底失去了興趣。因為剝開千奇百怪的表象，內裏翻湧的欲望核心是如此雷同而乏味——權力，金錢，情欲，地盤……無休止的攫取與算計。

令人厭倦。

要不是剛穿越過來，力量跌入谷底，重傷瀕死，他絕不會做那種在他看來堪稱愚蠢的事——在陸澄的精神世界裏植入虛假的錨點和暗示，引導他自己去編織一出纏綿悱惻的劇本。

那是力量不足時的權宜之計，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蠢事。

陸澄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聲裏充滿了自嘲和尖銳的諷刺：“沒有興趣嗎？我還以為你很樂在其中呢。”

他指的是林堯在他身上精心編織的那場盛大騙局，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觸碰，每一句情話，都像是精準操控的提線木偶表演，而陸澄就是那個沈溺其中，忘乎所以的傻瓜觀眾。

林堯的藍眸微微轉動，視線落在陸澄緊握的拳頭上，那上面還殘留著在廢墟公園時用力過猛留下的擦傷。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探討的意味，卻精準地刺向陸澄最痛的傷疤：“我的確樂於探知他人在情緒劇烈波動時的表象反應。那很有趣。需要我為你提供引子嗎？”

他像在邀請陸澄重溫一遍被愚弄，被背叛，被當成傻瓜戲耍的全部過程。

陸澄的表情瞬間凍結，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剛才還翻湧著覆雜情緒的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冷漠和幾乎要溢出的屈辱。

林堯的確在提供引子，他正用言語這把無形的刀，再次將他剝開，將他那些被愚弄，被操控的狼狽不堪推到聚光燈下，仿佛他依舊是那個可供取樂的小醜。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攫住了他。

他到底為什麽跟上來？為了親手給這個罪魁禍首遞上更多可以供他細細品味的材料？為了讓自己在對方眼中顯得更加愚蠢可笑？

艙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沈重，冰冷。引擎的嗡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陸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林堯身上。那個曾經依偎在他懷裏，眼神濕漉漉如同受驚小鹿，仿佛離了他就無法呼吸的“林堯”徹底消失了。

眼前的人，銀發依舊，面容依舊帶著一種驚心動魄，近乎易碎的美麗，尤其是此刻蒼白的臉色和未愈的傷痕更添幾分脆弱感。

但那份脆弱，如今看來卻如同一層精心描繪的釉彩，覆蓋在冰冷堅硬的瓷器上。

氣質徹底變了。

慵懶地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仿佛無害。

但陸澄知道，這不過是假象。這更像是一只暫時收起爪牙，在樹下打盹的猛虎。

那份骨子裏透出的疏離，掌控感和絕對的理性，是任何偽裝都無法完全掩蓋的。

正是這極具欺騙性的“無害”表象，讓他毫無防備地踏入陷阱，被那潛藏的，致命的獠牙啃噬得遍體鱗傷，靈魂都仿佛被撕開了巨大的裂口。

他移開視線，看向舷窗外飛速掠過的，被穹頂能量染成一片迷離光暈的雲層，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所有翻湧的質問，痛苦和不甘，再次死死地壓回了心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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