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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伯樂與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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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伯樂與馬

不是每一個故事都得以流傳。

這是維拉杜安耶騰邁離家的第五年,他那時候意氣風發,一雙漂亮的藍眼睛,一襲白衣紅裏的鬥篷,按故事來講,他是一位相當受寵的一位王子,這點,整個耶騰邁王國都有目共睹:國王夫婦老來才得到的孩子,出生就被立為王儲,使著銀刀長大;為了慶祝他的誕生,老國王要宣布新蓋一座大教堂,時任的教宗保羅三世為此參加了這位王子的洗禮;貴族——貴族們爭相為他獻上賀禮,這麽說吧,他長在花團錦簇的祥和之中。

和大部分王儲一樣,王子學習擊劍、騎馬、文學、禮儀和治國之道,他尤其偏好一些文學——尤其是浪漫文學,這樣不是沒道理的,哪有需要他親自去做的事情呢?但王子也總是懷著一點責任心,勤懇地念書,學習軍事理論,當他走上城堡墻垛時,騎士們揮舞矛戈,在他看不到的、更遠的地方,是正在修建中的大教堂。

他暢游在想象中,他夢想去往那座大教堂,就好像只要踏進教堂開始,就是某個波瀾壯闊人生的開端,名垂青史無時無刻不再誘惑著這位年輕的王子,而現實卻給予人諸多困境,在度過一個暫時無憂無慮的童年之後,宮廷的瑣碎,雜亂和大小貴族們接連不斷的“犯錯”,讓王子心生厭倦。

父親越來越衰老,繼而有了老年人多疑的毛病。

維拉杜安,國王用渾濁的目光盯著豐神俊朗的王子,你不是很想去看看大教堂嗎?那你去吧,你從小就對那座教堂感興趣,那你替我去看看吧。

一座教堂的建立通常需要數十年,乃至數百年後,都還會經歷修補,因為教堂不屬於人類的國度,而是神的居所,當初的國王有多麽欣喜,現在就有多麽厭倦。

但教堂還在建設,只不過不在是為了王子所建的了,而是成為了國王和神溝通的籌碼,他要把性格溫和的王子打發出去,好不讓他礙了自己的眼睛。

老國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思忖的,他忌憚王子,卻又忍不住以愛他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他的王子是多麽溫和,這麽多年以來,他膝下的兒子、女兒死了一個又一個,連皇後都換了三任,沒有子嗣的時候,發了瘋地渴求一個孩子,不論男女,只要是他的孩子;當有了,又嫌他膩煩,於是,他決定把王子派到離自己很遠的地方,以思念代替猜忌,正好,他也能讓王子學會獨當一面,因為他的孩子實在是太溫柔——

最重要的是,老國王啟用了一位來自遠方——可能是斐國,也可能是芬國的秘術大師,自稱得到了某個失傳教團的真跡,能夠以秘法召喚魔鬼,實現心願。

秘術大師的咒語是快捷而有效的,至少,他的側室已經懷有身孕,這無疑給了他一個後路。

就這樣,一個故事的開頭在老國王的精心策劃下得以構築:王子被派往遠方,巡查大教堂的建立。支持王子的人反對他離開朝政太遠;反派王子的人努力促成這樁好事。

王子最終還是踏上了游歷,並前往大教堂的旅程,光路途就花費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剛開始盛禮出行,隊伍裏有隨行的教師,神父,貴族,看熱鬧的人成群結隊,乞討的人絡繹不絕;在離開王都後,一切冷清了下來,王子感到非常不適,他是個躊躇的年輕人,誰都看得出來,他泡在蜜罐子裏太久,而他本人呢?十五歲的年紀,稚氣未脫,跋山涉水來到了大教堂的駐地,第一次見到震撼人心的施工現場。

巨大的石頭被人用滾木拖拽著行動,他驚嘆於那千人一起行動的場景,但也被滿天的灰塵嗆到忍不住捂住口鼻。

監督施工,是一件很棘手的差事,建築工們總在沈默,而偉業亦要用鮮血澆灌,一不留神,掉起的石頭就會因為繩索的斷裂而砸下,運氣不好的人,頓時被石塊砸到手腳,血從石頭和土地的縫隙中流出。

沒見過這種場景的王子嚇得後退好幾步,直接被絆雜亂的木頭絆倒,一頭摔倒前,一雙手穩穩扶住了他的手臂,這才避免了他一頭栽倒的命運。

扶住他的是一個神情冷靜——甚至有點陰郁的少年,身板瘦削,他邊上跟著一個稍微矮一點的同齡人,他對王子點點頭:“還請小心。”

說完,就背著籮筐,和朋友繼續去幫忙了。他們是附近工人的孩子,每天負責過來送一些食物,男人們靠賣力氣養家活口,嘴裏嚼著夾雜石礫的黑面包,邊嚼邊用舌頭把石子頂出來,吐到地上,多數時候,他們的命運也是這樣的石頭,滾落到不起眼的地方,又時被載著重的輪子碾碎。

人們在農閑的時候過來蓋教堂,這好歹是份工作,而且還有些虔誠的意義在裏頭,王子經常能看到那兩個少年人,他們穿著麻衣,操著鄉下人的口音,談論一些豬牛羊的事情,這是王子沒聽說過的。

他對那個性格冷靜的人尤其有好感,他認為那之中存在著他看不懂深意——他沒有什麽玩伴,童年時期,父親將他看得很緊,躍躍欲試、但沒有表明身份的王子跑去和他們交談,那個目光沈沈的少年似乎很快就發現了他的身份非同一般,還是盡量很有禮貌地同他對話,問什麽,他答什麽。

這也許是份機遇呢?王子想,彼時的他還保留著一點天真,那是不知愁苦的人才能散發出的天性,也許,還加上一點點少年人特有的樂觀心態,他們逐漸相熟——即使,對方好像還是那副樣子,而潛藏在不被解讀的深沈後,還有一絲絲……憂憤,也許,對於出身貧家的人而言,光是想方設法填滿家中那口漆黑的鐵鍋,就已經竭盡全力。

王子沒想到,他在一個鄉下佃農的兒子身上尋找到了他認為一個才幹之人具備的品質,喔,雖然那品質平時只出現在傳說裏,故事裏,歷史上,反正不會平白出現在他們身邊,而同他一起的夥伴,性格有點粗魯,但打磨一番,無疑也是武勇之人。王子慷慨地把自己的很多東西都分享了出去,最終也確實打動了——不如說,那個年頭,涉世未深的人都容易被感動,不論是他之與那兩人,還是那兩人之於他。

“你們要不要參軍?還是去王都生活?”王子問:“立一番事業該多好啊!”

“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深沈的年輕人說:“也許會有這個打算吧,我不想被一直困在這裏,但我有自知之明,畢竟我只識過一點字。”

“當然想,為什麽不?”直率的年輕人說:“我做夢都想,但參軍要你自己配裝束和馬匹,我家裏可只有一頭豬,那已經是很寶貴的財產了……不然我們都過不去冬天。”

其實不論哪種答案,背後都蘊含了年輕人深深的渴求,讓我們略去那些老套的爭吵、誤會和互相緊握的手。大教堂花費了十九年,終於接近落成,而十八歲的王子,揭露了身份,也有變得有模有樣了——終於,在他即將帶著朋友們返回王都時,邊境發生了入侵。

那時候的王子及其夥伴,還未見識過戰爭,只把這當成一個——機會。當然,沒見識過戰爭的人會對戰爭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以一敵百,奮勇殺敵,見識上幾個劍術卓越的敵人,也許在什麽地方救下一位落難的公主,這太平常了,平常到連最三流的劇作家都不再寫這樣的模板故事,而是變著法的編造離奇情節。

劇作家當然不會說明,並不是透露出尊貴身份,就能指揮得動前線士兵,劇作家只寫檢閱時激動人心的場面,還有調配得當的陣營,不會寫春季泥濘的土壤是如何阻止行軍,夏季的蟲蠅在吸食傷口的血液,家裏的淺鍋變成了軍營的深鍋,沈默是最好的抱怨——即使王子和隨從們擁有獨立的帳篷,可事情還是到處都很糟糕。

在節節敗退中,他們喝著酒,在滿地狼籍中,終於承認,戰爭糟糕又狗屎,有時候贏得稀裏糊塗,有時候軍隊莫名其妙就亂了,死亡盤旋在他們頭頂,隨時準備給他們來一下子。

直率的人在戰爭中丟了手臂,而其他兩個人,沒缺胳膊少腿,但也好不到哪去,在一封幼弟出生的家書傳來後,遲鈍的王子終於意識到了——好吧,他不該被煽動一下,就自行請命,來到這邊參與這場戰爭,他應該檢閱隊伍,鼓舞完士氣之後就立馬返回王都。

他們那時已經丟了太多陣地,以至於一退再退。

兜兜轉轉的,又返回了他們相識地方。那座大教堂所在之地,那時候的他們儼然是丟盔棄甲的殘兵敗將——神父的誦經祈禱延綿不絕,躺在後面的房間裏、身上中了箭的王子,被傷口感染導致的發燒反覆折磨。

在香火氤氳中,王子握住朋友的手,在反反覆覆的折磨下,流著眼淚,說出了真心話:“我本來應該早點回去……我要是在教堂竣工後就帶你們離開,我們早就在王都了……我對不起你們……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別這樣,殿下。”

冷靜的年輕人說:“您不會死的。”他一再強調,“您不要說喪氣話……您不會死的……我們終將會奪回我們的一切。”

厚重的鐘聲一陣陣地回蕩,好在,王子並沒有病逝在教堂中,也許是真是上天保佑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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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不完了擦分上下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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