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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弱肉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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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弱肉強食

真是頂呱呱。在把那對活像患了癆病的兄妹逮押送回城的時候,阿達姆說了這麽一句嘲諷之語,這讓其中那個本就歇斯底裏的女人瘋了一樣撲上來,很快就被士兵們制止住了。

“你還想傳染我?”他發出一聲帶氣音的笑,盡顯惡人本色地躲過了那女詛咒師的唾沫,他對克洛韋說:“我說得沒錯吧,這娘們怕是瘋了很久了。”

說完,他也沒等男人的回覆,讓人趁夜色把人帶走。這件事本來不該他來做,他還想在果園那邊舒舒服服地躺著摘葡萄呢,被法爾法代一封信函連夜喊回來幫忙。

務必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另,把他們裹嚴實了再送來。

法爾法代在信中這麽寫道。

懶得去理解領主用意的阿達姆,他在蹲了三天的點後,利索地帶人把目標從租房裏揪了出來,又要隱秘,又要不驚動別人,簡直比葡萄藤還難伺候。有人在廣場上用盆和鼓演奏,吸引走了大部分人的註意力,沈醉在溫柔、閑適日子裏的市民們沒能親眼目睹那擦肩而過的危險。被裹住頭和身子的犯人順順當當地被送回了城堡,在彌漫著工地味兒的古堡地下走廊,阿達姆把堆得到處是的建材搬開,這才揉揉發癢的鼻子:“放的什麽破爛。”

“這可不是破爛,要是碰壞了,你自己去和那幾個建築家交代去吧。”

略微冷漠的少年音從他身後傳來,替他掌燈的是城堡中的一位女仆,在與阿達姆交接後,她提提裙擺,上樓去了。

被蒙住頭的克洛韋率先被取下布袋,他頭暈眼花,外加身上尚未痊愈的瘡疤隱隱發癢,他在一片模糊的火光中,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拉長的,有著尖耳朵的影子……

克洛韋一下驚醒了,他搖搖頭,適應了昏暗環境下那暖紅色的光源後,綠發、紅眼睛,手上杵著一根拐杖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毫無疑問,這是個魔鬼。

“怎麽可能——”他難以置信道:“難道我們被騙了……”

“嗯?你們被騙了什麽?”

他用權杖敲了敲石磚地面,清脆的回響在代替著回答,“倒是我想問……二位在我的領地上靠販賣致人不幸的惡咒,發了一筆橫財吧?想好怎麽解釋了嗎?”

“這裏明明是人類建立的城市,一直以來也從來沒有魔鬼出現過……”不然他們怎麽能順利散播詛咒?有魔鬼的話,豈不是表明了——他們依舊居於人下?!

“首先,”他說:“你的話裏只有一處錯誤——這裏是人類建立的城市,卻由我統治,其次……”

一刀道光閃過,權杖裏的細窄劍刃劃過同樣被綁在椅子上、卻在進來後一反常態沈默著的女人——也就是羅麗娜的脖頸,在她兄長的驚呼中,她那被系得過分延時的兜帽被割裂,布條垂落。

於是被火光塑造的影子群裏,就這樣又多了一名尖耳朵的新客,她的瘡斑已經生長到了臉上,而她那張臉——鼻尖深深地彎了下去,好像鞠了一個媚俗的躬,在克洛韋記憶裏算得上清秀的臉龐也瘦削下去,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失聲尖叫道:“啊、啊啊啊啊——”

“一直與魔鬼為伴,卻從來沒有發覺,真不知道該誇你一句英勇,還是遲鈍。”

他的目光轉向那只魔鬼,而之前還略帶跋扈的女人在此刻蜷縮起來,來自高位魔鬼的不詳目光讓不得不卑躬屈膝:“請原諒我……尊敬的大人……我並不是有意與您為敵……”

還沒等法爾法代問話,克洛韋蹬著腿,一種恐懼壓過了另一種恐懼,“你不是羅麗娜,羅麗娜呢,你把我妹妹藏到哪去了?!”

“我就是羅麗娜!我哪都沒去!都怪你個廢物,豬頭三,要不是你沒打聽清楚,我們怎麽會落到這種地步,還有那些渣滓,連本地統治的名字都說不出——”

她又要犯病,卻被法爾法代一腳連著椅子一起踹翻,他踩在椅子上,“別吵。”

“還有那邊的人類,你也先給我閉上嘴……你們從哪裏來的?”他沒什麽感情地問,燈火搖曳,像肅穆在周圍的黑暗有了那麽一瞬間的反撲似的,他問完後,又自言自語地回答道:“在確定是你們倆後,我派人打聽過……好心人還擔心過你們是否遇上了困難,因為我這裏沒有什麽神的救濟……你們患有饑餓病,是從哪來的呢?卡爾卡圖拉那混賬那邊?”

少年就這樣,細劍直指著此魔鬼的眉心,一邊讓詞匯自行組合,純粹由本能編織的話語如不可破除的網羅一樣落下,罩住了男人、女人、也罩住了他自己。

“還真是天真啊,魔鬼的契約除非被契約方或是委托方解除,否則不論如何都不可能有任何回轉的餘地,但是呢……”

他非常難得地——露出一個沒什麽含義的、嘲弄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好像連棲息在他身上的病蟲們也在歡呼著,迫人的、惡意的,“但是這位女士似乎找到了捷徑……是的,要擺脫被壓榨、欺辱的境地,最簡單的難道是反抗嗎?不、不。”

“——找更弱者當替罪羊,才是最快、最省力的,既然當人會被細細的、一寸不留地吃掉,不想被吃掉,就去吃掉別人,明智,相當明智的做法,你要麽比你哥哥要更悲慘,要麽比你哥哥要更聰明……”

“——不過,究竟是哪種,我也不關心。”

他打了個響指。

最後一格琴鍵被摁下,佩斯弗裏埃取下用來隔音的耳塞,他望向空蕩蕩的門口,已經到這個點了,卻仍然不見法爾法代的身影。

領主一向守時,今天也不知道是做什麽去了。這位命苦的打工人又只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譜子,彈奏這些樂器是一件字面上的要命活,這些漂亮而精巧的擺件,給人的感覺與法爾法代相差無幾……明明是熟悉的外表,卻存在捉摸不透的原理,他與之長久的接觸,還不免擔心,萬一哪一天,他會因為不慎,被這份黑色所割傷……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一擡頭,法爾法代就已經站到了門口,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陰郁,很快就在與佩斯弗裏埃對視的時候調整好。

……今天不太想練琴。

他說,他的話語中有那麽一絲絲猶豫,被他毫無感情色彩的陳述性句子給掩蓋過去了。

不想練琴,可因為有約,所以還是來了……嗎。佩斯弗裏埃表示理解,卻做了個手勢,請他到高凳上來。

“就算再熱愛音樂,這和不想練琴也是兩碼事,您既然上來一趟,那就聽一聽吧。”

他重新把那副特殊的、熊皮做的耳塞工工整整地塞進耳朵,坐回鋼琴面前,就像年老的、司職繪畫的盲人大師自豪自己不用視物也能作畫,樂師中也不乏能演奏的聾人——不包括他,他的盲奏半是得益於背了譜。柔和的古典樂從他的指尖流淌,法爾法代坐在他腳不太能夠著地面的凳子上,披風無精打采地垂下,他把劍杖橫在腿上,托著臉頰,一個很孩子氣的坐姿。

真是可悲。他在音樂裏想,靈魂有時候就是如此脆弱,在心灰意冷,在面對逾越不過去的天塹時,勇敢的人始終是少數,傳說裏受盡折磨的英雄在現實中寥寥無幾,大部分人在碰到坎坷後,多半都是會一蹶不振的。

先讓他受盡千般折磨,這抓準時機,去腐化一個人的心,心和靈魂息息相關,被扭曲的認知逐漸外化,就這樣變成了醜陋的、淩駕於人之上的魔鬼。

羅麗娜和克洛偉最終被分開——簡單來說,他丟下一句“那早就不是你妹妹了”之後,反手就把女魔鬼殺死了。但這外鄉人身上也有其他魔鬼的契約,難以覆蓋。

何況,這怯懦的,只會聽妹妹的指示的男人,也有了某種……傾向,他是不能越過其他魔鬼的管理權限,但有些東西,從神情和行為上也不是不能解讀——他能心安理得的跟著一起散播瘟疫,攫取錢財,這本身就是個墮落的信號……就算這兩個家夥從前確實是普通人,事情到了這一步,挽回?聽起來像什麽大話。

而解決這個的是後腳找過來的維拉杜安。

“我會安排妥當的。”他單膝跪在領主面前,給出了個承諾,在一旁抱著手臂的阿達姆噗嗤地笑了笑,他可太清楚這位騎士會選擇什麽了——但他被隱晦地警告了一眼,只好舉起雙手,表明他既不會幹涉——也不會告密,他向來在這件事上有原則。

……說到底,丟掉的良心不好撿起來,他並非不理解這個,他——

耳邊是能讓人類痛苦無比,讓魔鬼覺得歡愉的音樂,但演奏的人類閉著眼睛,徜徉在想象的樂曲裏,聆聽的魔鬼緩緩彎下腰,好像要把某些接近於痛苦的情緒一件件解開,丟到地上。

他那不太靠譜,時而斷線時而上線的記憶告訴他,那不過是低級魔鬼的自作自受,人就是愛以各種理由作踐、戕害別人,祂們不一樣……祂們是不一樣的。為什麽?

有人斷斷續續地對他說著什麽,像一場暴風雪裏的囈語,看不清前方,自然也無法分辨那是什麽發出的聲音……法爾法代不止第一次這麽想過,尤其是他把瘟疫們都散播出去後,他能深刻的,不假思索地去理解瘟疫的本質、魔鬼的本質。就好像從前被要求死記硬背的知識,從來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消失,它們一直藏在腦海裏,等著他重新拾起。

而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他翻來覆去地凝睇著這雙肖人的手,假設……假設,這從頭到尾就是他的手,這具身體也是——他向來是以法爾法代……法爾法諾厄斯自居的,沒有任何遲疑——在輕快的音樂中、在麥穗成熟的季節,在萬裏無雲的、充沛著圍場難以尋見歡樂的土地上——

他恍惚間又回到了他站到城堡門口的那一天,他抱著膝蓋,發了很久的呆,心底空空蕩蕩——靠近心臟的位置原本很痛,但沈浸在悵然若失裏的法爾法代沒有意識到,所以後來,即使站在鏡子旁,也無從得知,那兒究竟是不是曾經有過一道……傷疤,之類的,又或者,這不過是他自己的癔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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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他想多了,哪有魔鬼得癔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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