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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驚懼菌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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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驚懼菌絲

兩個魔鬼最後是被套進麻袋裝回去的,法爾法代不太想聲張,就只好說有人發現了倒在荒野的兩位年輕人,大約是吃錯了東西,恰好撞上了準備去磨坊查看他們谷倉加蓋進度的領主,醫好後順便讓人給扛了回來。

這果然吸引走了大部分人的註意力,本就憂心忡忡的斐耶波洛女人們去廚房借了點熱水,一邊給希羅擦拭臉龐,一邊嘆息,在她們看來,年輕的傻姑娘做出什麽似乎都合理。利安得交給了他的那位同鄉照看,在眾人繼續議論這一樁情事時,察覺到了什麽的圭多一反常態地從實驗室中走了出來,他讓沙普克記得清洗試劑和撳滅燭火,自己一抖衣袍,開始滿城堡溜達。他問了赫爾澤法爾法代的去向後,想了想,從燈盞裏挑了個不算燙手的蠟桃。

他沿著去往地下室的石階走下,卻不是要去膳廳,而是去往另一邊,沿著深不見底的走廊——直到站到一處死胡同前。圭多用帶有紋章的戒指敲敲墻壁,很快,機關反轉,另一道旋梯出現,他提起衣袍,迎上了陰冷的、不知從哪吹拂而來的風。

關於這裏,只有一部分人知道,這下面連通著城堡的地牢,裏頭常年彌漫著幹燥的灰塵,似乎是想以此掩蓋殘存的腥氣……潑灑在墻壁上的陳舊血漬為腦海傳遞了多年前的殘酷景象,掛壁的刑具,幽回的甬道,還有那座很大的石碾。圭多不想去探究那是用來做什麽的,他用手扇了一下蠟桃,試圖從中汲取一點果香——哎,他是個老人家了,受不了那麽大的灰塵味兒!他快步行走,在某一間牢房門口找到了法爾法代。

“幾天沒見……您這是上哪弄來的驚喜?”圭多緩慢地說,他的目光在魔鬼——魔鬼們之間徘徊,他身側是站得板正,神情也過分冷漠的維拉杜安,和這瞅瞅、那看看的阿達姆。

被釘在墻上的——彼得和西蒙,他們倆此時非常安靜,被蟲子塞滿口腔的滋味想必是不好受的,法爾法代現在已經差不多問清楚了基本的來龍去脈,二人來自馬拉勃朗馬戲團,奉命來尋找一個月之前出逃的表演用孔雀。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法爾法代想起那天三個孩子說的、沒見過的大鳥,有五成的可能就是他們要尋找的孔雀。

這可不是什麽助人為樂的環節,他凝望著那兩只魔鬼,興許是燭光黯淡,他眼底沒有任何光澤,而是純粹的……拒絕解讀、亦拒絕探索的晦暗之紅,他就靜靜地看著魔鬼們,就能使他們膽戰心驚……

這應該是法爾法代“第一次”見到其他魔鬼才是,一打照面,他就了然於胸——對於一個靈魂,你只要訂立契約,就能從零零碎碎的信息中窺見有關此人的一二,對於一個魔鬼,不做他想,醜陋,殘忍;表面笑嘻嘻,實際熱愛挑撥離間;痛恨他人,也喜好折磨他人。而眼前的兩個家夥,不過是不入流的小角色。

這點阿達姆有話要講:“就他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對付對付普通人還湊合吧,也不知道哪來那麽大的臉,嘿,你想跑?你跑啊,喊破喉嚨都沒人來救你!”

他當時的這番土匪發言一下就拉低了在場其他兩人的格局,法爾法代只好讓他再回到城堡之前先把嘴閉上。

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用處,法爾法代繼續漫不經心地問:“既然找鳥找到我的轄地,既不準備交稅款,也不準備過來覲見……呵,是不是太不把我這個領主放在眼裏了?”

什麽稅,咱們有這個稅?阿達姆看向維拉杜安,騎士沒理他一點。

“這位殿下,小的不是要故意冒犯您……‘邊地’已經荒蕪了太久,何況您沒有設立‘界碑’,小的還以為,以為這裏頂多住了些卑賤的唔唔唔唔唔——”

“看起來你不太會說話,區區一只外來的螻蟻……”他看向西蒙:“你又想講點什麽好聽的?說不準我會消氣。”

他說著“消氣”,語調上沒有一點松和。在西蒙看來,這位年輕的領主——大概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將整個城堡都當做類似玩具的所有物的類型,和表面的畏畏縮縮不同,他在心裏咒罵彼得是個蠢貨,魔鬼之間天然的等級壓制與他本身慕強的奴性讓他開始倒豆子一樣把詞往外講:“小的不是有意冒犯您,要是知道您在這兒……小的可是爬著,也得去親吻您的鞋尖……”

就像他對“叔叔”那樣,對“團長”那樣,他在臉上擠滿堆笑:“您是對的,小的才卑賤,哎呀,像您身邊這位侍衛長,就威風凜凜,還有……”

“哦,抱歉打斷一下你的阿諛奉承。”圭多說,他見過不少卑躬屈膝之人,那麽著急又拙劣的也著實不多見,他很感興趣地問:“界碑是什麽?”

“界碑是‘主人’們宣示領域的標志,也用作內部劃分區域……所有降臨界域內的靈魂都將歸於一位主人……”

“還有這種事,”圭多說著,看向了法爾法代。

“有啊。”法爾法代說。他其實今天才聽說這件事,但是不慌,他對這個好像有點印象:“界碑同樣需要鐫刻符號並註入魔力……魔力來自靈魂,有點麻煩,就先沒弄。”

“您該早點說的。”圭多說,他和法爾法代對視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關鍵——極有可能是法爾法代知道有這麽個事,但他搞不來……又或者,做界碑確實如他所言,有些困難之處。當著外人的面,不能下領主面子,他頷首,繼續下一個問題:“聽上去,你們還有不少同夥……那麽你們是表演些什麽呢?”

“我們能演得很多,”西蒙說,他仿佛覺得這就是個機會似的,比起回答圭多,更像是說給法爾法代聽:“我們馬拉勃朗在圍場可是大手好評,您哪!我們有最出色的吞食魔鬼,有比彼得還畸形的雙頭人!我們提供鞭笞表演,還能肢解您想被放置到臺上的一切,保證漂漂亮亮,當然,這些您自己在轄地裏都能幹,所以我們還有些文雅的……”

他咳嗽一聲,看見法爾法代沒有反應,趕緊補充:“我們有最出色的騙子爵士!他謊話連篇,美妙至極,還有那些保證——童叟無欺——真實改編的小戲劇,備受折磨的少女,飽受荼毒的讀書人,弒父,殺母,手足反目,兄弟相害!”

“小的不知道您偏好什麽,世間的罪惡何其之多啊!完全可以按您的想法來現編排,您想看出生就被裝在罐頭裏的兒童嗎?這種後天的、看著他一步步扭曲的美麗不是彼得這種天生孬種能比的……”被他當面編排的彼得似乎憤怒地蹬了一下腿,又好像是在恨為什麽不是他在滔滔不絕地為這位陌生的領主講述這些被馬戲團自豪的一切。

“我們還有最壓軸的劇目,一個火祭場!廣受好評,具體是什麽,小的就不說了,以免破壞您的性質,只要您願意放我一條生路,我可以回去稟報團長,費用?哦不不,我們的演出費用很低廉,收些人皮、眼球就能抵事,為您這樣的存在演出,完全就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可能是厭倦這些沒完沒了的惡行,也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法爾法代,那綠發紅眸的魔鬼,在一切安靜下來不久後,又親自打破了它,他哈哈笑起來的時候……他牽起嘴角,做這個不常做的動作時,是不太像人們想象中的頑童笑容的,而是……像玻璃杯倒滿了紅酒,嘩啦的一聲,是玻璃的冷裝上酒液的冷,那就是他的笑;古怪的音調,蟲子在你的腦子裏咯咯地用需要被拉奏的琴聲笑個不停。

【死去吧。】

他的頭顱就這樣被蜈蚣勒了下來,那是一張混滿鼻涕和唾液的臉,而還在慶幸死西蒙不死彼得的侏儒下一秒也步了西蒙的後塵。

法爾法代轉過頭,輕飄飄地……輕得不像他,反而像另一個人的另一種語氣:“啊,抱歉,弄成了這樣……”

“您也太不小心了。”圭多說,他還有問題要問呢!

“這樣吧,拿去栽花好了……之前撿到的那段藤蔓呢?剪一段把他們埋上……有可能會把他們結出來,到時候你問什麽都可以……魔鬼沒那麽容易死。”他說,他原本是不記得藤蔓是做什麽的……怎麽現在又想起來的呢?

他註意到維拉杜安蹙了一下眉……即使他控制得還不錯,還是給法爾法代看到了;又看見阿達姆毫不掩飾的吃驚,他像是突然恢覆了事前的那種漠不關己的態度,他或許應該解釋一下……解釋什麽?反正觀看痛苦和欣賞尖叫,一定程度是能給魔鬼帶來一點快樂,好像說什麽也沒用。

他誰也沒喊上,丟下一句“交給你們了”,兀自上了樓。他的鞋跟叩響了空蕩蕩的地下空間,高高低低,就好像他正走在一條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不知不覺中,他又下意識地往右邊走,推開膳廳的門,推開廚房的門……

鵝怪還在快樂地忙輾轉於鍋子之間,效勞於他醉心的烹飪事業,神奇的是,陶鍋裏正在燉煮的不是地瘤土豆,也不是兔肉鹿肉,而是一疊疊浸滿了油的紙。

“這是在做什麽?”法爾法代在鵝怪路過時問,安瑟瑞努斯還以為他是下來拿零食罐的,他回答道:“提取……這個詞是這麽說吧?提取驚懼菌絲!”

“您知道,書本放久了,會生書蟲,也會發黴,還有些會長上一些又紅有軟的細毛……是一種寄生菌絲,我們管它叫驚懼菌絲,因為它只在恐怖小說上生長。”

他時不時用小鏟子壓一壓快要被煮得冒出來的紙。法爾法代望了一眼……他的腦海裏立刻浮現除了有關驚懼菌絲的內容:生長在那些恐怖小說裏,汲取人的恐懼而生的特殊真菌,鵝怪現在所做的就是將菌絲和書體分離——到時候再拿去曬曬,重新裝訂好,抓兩個膽小鬼給他們讀一讀,還能再養一茬。

不愛聽恐怖故事的人群有難了。

“驚懼菌絲是一道很好的調味,它能刺激味蕾,豐富口感。”安瑟瑞努斯解釋道,“還能用來給蛋染色,做成驚懼蛋,也能釀酒。”

那連接在書縫上的紅須在高溫和油的作用下,緩緩在水中散開,並漂浮在水面,接著被人用湯勺撈起,放到一旁備用;然後再加上幾個被燒到爆裂的涼梨——那是一種軟膠一樣的梨,被炙烤過後,顏色和驚懼菌絲體別無二致——把它們全部捏在一起,最後做成軟膏,用的時候,用勺子挖上一塊就行。

在不做飯的時候,他凈搗鼓這些稀奇古怪的調料和配菜,不知失敗了多少次,才會有一樣口味穩定的新菜被端上餐桌。他有一個專門放這些瓶瓶罐罐的架子,上面是琳瑯滿目的、被研磨和處理好的香料和幹貨,彈跳豆蔻、藍羅勒葉、蝶磷粉、夜鶯的舌頭、死亡丁香……有時他的烹飪過程宛若煉金,但圭多八成是不樂意和鵝怪相提並論的,“誰知道他的少許、適量都是些什麽,沒有半點嚴謹的地方。”圭多說。

可能是看出他不大高興吧,沒過一會兒,愛瑟爾就端著一碗攪好的湯過來了,裏頭加了點酒,這是鮮甜味道所蒙蔽不了的,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湯,本想拒絕,但愛瑟爾堅持讓他喝一口。

“我自己熬的。”瘦小女孩兒的聲音裏有著大夢未醒之人才有的飄忽,法爾法代幾乎不吃人類的食物,他只是頂多喝點水,喝點湯。

法爾法代的忙碌不代表他對任何——瑣碎事物都不上心,他有選擇性地放過一些事,又記得更多的事,他垂著眼眸,突然問:“為什麽你要做蟲子口香……蟲子口嚼糖?”

女孩兒平靜地捧著碗,他們站在角落,交談的聲音近乎耳語,廚房吵吵鬧鬧——尖銳的笑、鍋和竈臺的碰撞、不時砸下來兩個碗、一點埋怨、有力的臂膀讓刀在砧板上哐哐作響,掩蓋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真相。

“我知道,”她緩慢地眨眼,她從來到這裏第一天,就再也沒回去過宿舍,她對食物和廚藝懷有莫大的熱情,於是就幹脆在廚房住下,好在——再也不會成長的身軀讓她有一塊小毯子就能在火旁安然入睡,“您總在偷偷吃一些昆蟲,但是沒什麽,我們也會吃。”

她指的是——作為孩子,在天真殘忍,而又蒙昧的歲月裏,不論是用簽子穿起蝴蝶,還是把螞蚱放進嘴裏咀嚼,或者是把草、麥麩和能搜尋到的一切都放在一個虛假的碗裏,假裝做出一鍋美食……於孩子而言,都不過是樂趣,有些蟲肉是香甜的,在被陽光曬皸裂了皮膚的大地上,他們都會嚼蟲子,可大人們已經喪失了這種能力,至少愛瑟爾——還有很多死得太早的孩子都這樣認為。

“您不要不好意思……等所有人都習慣吃蟲子,您就不用躲起來吃了……”

法爾法代啞然。

這是一回事嗎?完全不……他只能嘆一口氣,接過那碗略帶酒香的湯……沒什麽酒精的味道,只有單純的醇厚溫暖,即使沒法帶來一點飽腹感,鵝怪經常誇張地說:能彌補一下舌頭也是很不錯的,人人最好都保留對此的追求。這是獨屬於他的美食樂觀學。

很美味,他攥了一下鬥篷前襟的銀鏈,沒再放任什麽別的——擾亂心緒,他在這點上一向收放自如。

在這之後,一切如常。希羅和利安得對那天的事守口如瓶,旁人問起來,還是說誤食未經處理的毒果,這一遭下來,兩人反而沒有再回到如膠似漆的狀態,而是分別沈浸在了後怕之中,不再叫嚷;唯有鐵匠似乎從中察覺到了什麽,他默默守在火爐旁,不去參與熱火朝天的議論,火光自錘與刀之間迸出、飛舞、又在他眼前化為烏有……他在給法爾法代打第三柄細劍。

萬裏無雲的荒涼天空,唯有一縷自煙囪飄逸而出的煙霧流淌,又一茬麥被種下,又一處田地被開墾,有意無意地抗衡著以雕敝為主調的世界。

依照鄉人們的說法,經過一個冬天的努力,他們已經和那頭無形的牛建立了某種關系,現在就看它願不願意付出回報,肯套上牛軛了;村落已經建立完畢,現在可以開始考慮往裏再填充一些公共設施之類的了。

另外,還有不少事情亟需處理,比如隨著人口的增多,他現在的憑證法子不會長久——發行非金屬貨幣,除了保證信用,還得保證防偽功效,目前的方法只適用於小型聚落,他的精力有限,實在兼職不了印鈔機,還得開采銀礦來鑄幣;派遣遠行隊伍這件事也不能落下,本來,法爾法代還想穩定地開辟路線,直到那兩個魔鬼提醒了界域的事情……

他回頭冷靜下來一想,那玩意好像類似於傳送門——這一下可讓圭多來勁了,把手頭的實驗一拋,準備先研究研究這東西,神行千裏,可謂無上神跡。

然而這可不是那麽好達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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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努力多寫了一點沒寫完,生魚憂患死魚又痛經了,今天到這裏吧明天看看能不能起來寫起不來就……起不來了(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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