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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與煉金術師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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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與煉金術師的辯論

不對乘客負責的森林將他們吐在了一處看上去像高地的地方,起伏的山崗上長著稀疏的樹叢,好在法爾法代在出門前特意觀察過,城堡的西南面多荒原,往北看就能看到林海與山脈,要回城,除了往南邊碰運氣,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都什麽破事。已經麻了的法爾法代只得帶領其他兩人繼續走。現在是灰霧的季節,不好不壞,在特定的時候,那飄渺的霧氣會突兀地變得渾濁起來,變作厚重的,土一樣的黃色,讓人迷失方向。這時候,一路上都處事不驚的魔鬼就會宣布休息。他們遇上河川的時候,會守在岸邊捕捉跳魚。這是一種需要把卵產在伴水而生的千層黑木上的魚,繁殖時會跳出水面,以圖吸附到樹幹上產卵。

跳魚肉質鮮美且蘊含少部分毒素,產出來的卵嚼起來很像軟凍膠,詭異的腥甜味會在牙齒咬爆魚卵的瞬間炸開。

聽上去像某種魚子醬。法爾法代在心理評價道。

先品嘗卵再去吃魚是最佳的選擇——這是維拉杜安在吃完一條魚後的感想,他先吃過魚再去吃魚卵,結果就發現自己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別擔心,很快就好。”少年說,他好像知道會有這麽個效果,魔鬼的促狹,想來也是正常的。

吃飽喝足後,大約又走了很久,一處被草木遮掩的殘磚廢瓦出現在眼前,這看上去像另一處人跡,那些橫梁和木桶疲憊又勞累地各自倒在一旁,絞鏈的一頭被門板緊緊攥在手裏,另一頭卻被拉在了一雙枯老的手裏。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手的主人說。

一個亡魂,一個年老的亡魂。

在這個時代,能壽終正寢的人可能並不多,法爾法代瞥了那個亡魂一眼,一張隱士會有的臉,長長的胡子亂成一蓬,仿佛存心要給虱子制造一個能爬上爬下的王國,白發緊緊貼著頭皮,蒼老臉上長著壽斑,他目光閃爍,看上去像市儈者才會有的打量,又好像蘊含了一種別人看不懂的智慧。

“這裏是地獄。”他說:“唯有親身經歷,才能知曉他們所說的半數是謊言。”

……這老頭講話是不是有點太愛咬文嚼字了。

“您知道了這裏是地獄,冥土,死後的世界,然後呢?”法爾法代隨口問。

“如果我還能活,我是一定要把這份消息傳遞給生者,以證明死後不是一片虛無。”老人說,他仰天,舉起手,鐵鏈叮當。“唉,唉!生前不作為,死了才後悔,卻完全出於恐懼而非悔過!這就是我,圭多斯圖裏亞!”

他說完,突然直勾勾地盯著那名少年——出乎意料的年輕,出乎意料的像人,唯有那綠色的頭發和猩紅的眼睛昭示了他的身份。

“告訴我,魔鬼。”他詰問道,“我來到這裏,是因為不誠心——我承認,我從不誠心侍奉什麽,地上君主,天上的君主,我對哪個都不誠心,我只信奉學識!還是因為我曾經為三位病人進行換血——這點容我辯解,活了其中一個,剩下的都死了;我研究那些黑暗的,傷人的學說,飼養陰毒的草藥,哪一份罪更重?”

“你非得問我?”

綠發魔鬼真心實意地說:“在我看來,生前的罪名都不重要——”他快步走到圭多身邊,在老人驚詫而驚慌的抗拒中,一把撕爛了他本來就破的亞麻衣袖。

他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腐爛而且還在流膿的丘疹!

“還不明白嗎?罪多罪少,罪大罪小——人吶,人吶!凡是不能永生者,在死掉的那一刻起,就皆列為罪人啦!你們如羊群般轟趕至此,卻總幻想有一道贖罪的赦令。”

“誰敢大言不慚自己無罪?”

他松開那條碎布,淡漠的低語道:“饑餓、病疫、恐懼,不過是劫難的開端,冥土在人心中是可怖至極,但你們在塵世就愛滋養著這些禍害,不要什麽都怪罪到魔鬼頭上。”

他突然覺得有點乏味。任性地把布條一扔,“算了,沒意思。”爺要走了,你愛問誰問誰去吧。

但他剛想走,就被圭多一把拽住了披風,要不是他察覺得快,差點要被這老頭陰上一把了。

他回過頭,看到了匍在地上,眼角掛著一滴淚水的圭多,他近乎瘋狂地喊:“等一等,你這傲慢的鬼怪,你在花言巧語!”

“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也是瞎說的,這世界觀都是他現編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這套效果堪比亂拳打死老師傅的信口胡說幾乎戳中了煉金術圭多平生最隱秘的渴望。是啊,如果能長生不老,誰還懼怕什麽死後,冥河,誰還要去沒完沒了地給神像作詩,宛若金銀那樣永垂不朽的青春與生命,是所有煉金術士畢生所追求的、真理中的真理。對於野心家而言,或者善德有點用,但那也是出於拉攏誰的功力性質。

“我聽說,魔鬼最青睞的獻祭是生病的牛羊、嬰孩的心臟還有謀殺者使用的刀……”

“你聽錯了。”法爾法代立馬否認,這都什麽邪典啊,他不是,他沒有!“我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

“那開價吧,魔鬼。”圭多說,他越來越確信,這魔鬼怕是當真知道些他所不知曉的神秘,他還有什麽伎倆沒用出來?他還要擡些什麽價?經書上說,魔鬼之所以能蠱惑人心,乃是他們擁有和神同等的智慧。既然已經證明(其實他忽略了魔鬼說謊的可能,魔鬼給出的說辭實在過於誘人)有時候辛辛苦苦做善事還不如想辦法走捷徑,即使走不成,他也是願意去交換些什麽,他生前就是這樣的人,死後也不準備改變。

法爾法代並不清楚圭多的想法,他無奈地扯著披風,既然送上來了,那就……收一下吧。

黑焰騰起,再絢麗的場面,到了第三次也能讓人索然無味。他看了一眼等候在一旁的赫爾澤和維拉杜安,突然命令道:“你們兩個,把眼睛閉上!”

——此前,魔鬼法爾法代從來沒有使用過如此蠻橫而強硬的句式,維拉杜安在下意識的遵從前,眼睛就已經緊緊合上。他和赫爾澤自覺的服從起碼讓他們免於品嘗這樣一種潰敗——關於尊嚴是如何被肆意踩踏的潰敗。操控靈魂的法術,他叫你往左面走,你就得一直往左,直至把“左面”這個概念踏穿,他叫你跳入河中,直到把自己變成被甘願被河流沖刷的沈石。

“我和你們不一樣,既然跟著我,哪怕是奴隸,我也願意先給出一點報酬。”少年認真地說:“噓。”

他伸出手,嘎吱嘎吱,哢哢嚓嚓,像皮肉被掀起的聲音,像鉤連被扯斷,一條生著多足,披著甲片的蟲子,一種被具現化的象征,從他的後脖頸那裏被抽拉出來。

他把擰來擰去的蜈蚣打成結,然後猛地扯斷,圭多頓感輕松,疾病被治愈了。

見多識廣的煉金術士翕動嘴唇,他從豐富繁多的記憶中尋找,經書上所言甚多,正典,偽書,他都在生前細細閱讀過,他以防遺落什麽存在於其中的真理。在少年不在乎地把連著殼一起,把蜈蚣嚼碎,他的牙像蛇一樣尖,那種撕咬,咀嚼的聲音就這樣刻入了他的腦海,即使過了多年,也讓煉金術士圭多難以忘懷。

他恍然大悟,眼前的魔鬼法爾法代,恐怕就是書上所記載的,傳說中執掌瘟病的魔鬼。不管怎麽樣,人都會將一種災難對應起一個魔鬼,就像廚師執掌勺子,馬倌執掌韁繩一樣。

他猜的倒是很準確。

不要告訴他們。紅色的眼睛說。在震懾過逐利之人後,他,赫爾澤,維拉杜安,以及中途加入的圭多,繼續踏上漫漫歸途。

他們依舊靠食用野果,啜飲灰色的溪水來維持體力。法爾法代在途中,也稍微摸索清楚了一點他的能力。他能實質性地觸碰“病疫”。對於他而言,那些潰爛、衰敗就像是可以隨手從人身上撚起的毒物,他不是用眼睛去看的,這種東西看不到。當然,既然能撚起,就能放回去,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那樣,把撿來的毒蛇,蠍子,蜈蚣隨隨便便拋向路人,在尖叫中取樂。

神奇,也充滿了不詳的意味。吞吃蜈蚣讓他感到了飽腹……也許散播會得到更強的力量,但他需要更多的人手,給自己人下毒這件事還是免了。

圭多對無論如何都無法變清澈的水很感興趣,他在和兩個年輕人混熟後,侃侃而談關於創造世界的物質。維拉杜安保持謹慎的看法,赫爾澤倒是很喜歡聽老人講那些她不曾聽過的事物。直到這位沒有劍的騎士忍無可忍:“您講的那些太過叛道離經……”

“哦,現在可不講究那個了,你我現在都是法爾法代大人的仆從。”

沒想到圭多會耍賴的維拉杜安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法爾法代可沒空管他們的一些小爭端,他忙著收集圖鑒,用眼睛去丈量土地,這和積極尋找返回城堡的道路不沖突,他覺得,總有一天,這裏也將被標準在地圖上。沒錯,在找到補充能量的方法後,他已經不再迫切,而是能從容地考慮起稍微遠一點的事情了。

只是,半路上,他們又不慎卷入了另一片游走林,有了經驗的赫爾澤和維拉杜安都不再慌張,反而是圭多驚呼著:“我需要把這些都記下來。”

這一次,他們跟著食酸蜂找到的是排頭樹,幾棵橡樹,他們手裏依舊沒有斧頭和劍,也沒有火蘭花。赫爾澤撥了撥自己的長發,說:“啊,我有個好主意。”

她的想法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說真的,要是有耐心一些,用石頭磨個石頭斧頭也不是問題,除了太浪費時間。他們挑了最細的那棵橡樹,鑿缺口的時候,法爾法代莫名想起了河貍。

“樹要倒了,站遠一點!”等“砍”得差不多了,維拉杜安喊到。

隨著樹幹倒下——好像有什麽東西靜止了一瞬,這下他們沒有再突然掉出去,整個游走林已經不再游走,剩下的就是靠自己的雙腳走出來了。

終於,在從森林中鉆出來的那一刻,紅眼睛的魔鬼稍微驚訝了一下——他的城堡就屹立在能夠被肉眼看得到的、遠方的山崖之上,因禍得福,他們居然在誤打誤撞中被游走林帶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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