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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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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溫言

傅雲諫的腳步頓住了。

謝逐風的手指仍輕輕勾著他的衣角,力道不大,卻帶著某種執拗的溫度。走廊那頭,蘇婉的腳步聲停在轉角,似乎在猶豫是否要走近。

傅雲諫低頭看了眼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又擡眼看向謝逐風。那雙總是張揚著熾熱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太過直白的情感——不安、焦躁,還有一絲近乎委屈的執著。

“五分鐘。”傅雲諫突然開口。

謝逐風楞了一下:“什麽?”

“給你五分鐘。”傅雲諫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轉角處,“蘇小姐。”

蘇婉從轉角走出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傅先生,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抱歉,實驗室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傅雲諫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今晚恐怕要提前結束了。”

蘇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最後落在謝逐風仍勾著傅雲諫衣角的手上。她微微一笑:“沒關系,工作要緊。那我們改天再聊?”

“好。”傅雲諫點頭,“改天再聊。”

蘇婉優雅地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走廊裏重新恢覆安靜。

謝逐風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手指依然勾著那片衣角,像是沒反應過來。

“五分鐘開始了。”傅雲諫提醒道。

謝逐風這才松開手,眼神亮得驚人:“你……”

“你想說什麽?”傅雲諫靠在墻上,微微偏頭看他。

謝逐風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設想過無數種傅雲諫的反應,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

“你為我推掉了相親?”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傅雲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眼手表:“還剩四分鐘。”

謝逐風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我知道這樣很幼稚。”

“嗯。”

“但我控制不住。”他又近了一步,“看到你和別人在一起,這裏很難受。”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傅雲諫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那處,又緩緩移回他的臉上。

“兩分鐘。”

謝逐風突然笑了:“會長,你在縱容我。”

“一分鐘。”

“夠了。”謝逐風站直身子,目光灼灼,“這一分鐘,夠我記一輩子。”

傅雲諫終於也輕輕勾了下唇角:“時間到。”

他轉身走向出口,這次謝逐風沒有阻攔,只是安靜地跟在身後。

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餐廳裏沾染的香水味。傅雲諫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聽見身後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

“會長,我們現在去哪?”

“實驗室。”傅雲諫頭也不回,“你不是要優化代碼?”

“現在?”謝逐風快步追上,與他並肩,“可是我想慶祝一下。”

“慶祝什麽?”

“慶祝你第一次選擇了我。”

傅雲諫停下腳步,轉頭看他。路燈在謝逐風眼中映出細碎的光,那裏面盛著太多他讀得懂卻不願深究的情感。

“只是工作。”傅雲諫移開視線。

“我知道。”謝逐風笑得更深了,“但我會把它當作開始。”

傅雲諫走出餐廳,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迎面撲來。他下意識地收緊了些外套,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你沒吃飽吧?”謝逐風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傅雲諫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他的確沒吃什麽,那種場合的菜肴總是過於精致,反而讓人沒什麽食欲。

“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炒飯做得不錯。”謝逐風快走兩步,與他並肩,“去試試?”

“回實驗室。”傅雲諫語氣平淡。

謝逐風卻突然伸手,輕輕按在他的胃部:“這裏在抗議。”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傅雲諫身體微微一僵。謝逐風的手掌很暖,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溫度清晰地傳遞過來。

“走吧,不遠。”謝逐風收回手,自然地指向街角,“就那家亮著藍招牌的。”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小店,門面不大,與後的高檔的飯店形成反差,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這個時間店裏沒什麽人,只有老板在櫃臺後打著盹。

傅雲諫跟著謝逐風走進那家小店。門鈴輕響,正在打盹的老板擡起頭,看到謝逐風時露出熟稔的笑容:“小謝來啦?”

“嗯。”謝逐風應了聲,帶著傅雲諫在最裏面的卡座坐下。

店面不大,但很幹凈。墻上貼著泛黃的菜單,桌椅都有些年頭了,卻擦得發亮。

“你常來?”傅雲諫問。

謝逐風正在用紙巾擦桌子,動作頓了頓:“以前常來。”

老板拿著菜單走過來,笑瞇瞇地看向傅雲諫:“小謝第一次帶朋友來啊。我們這雖然比不上大飯店,但味道絕對正宗。”

傅雲諫接過菜單,紙質已經有些軟了,邊角微微卷起。

“這裏的炒飯不錯。”謝逐風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可以換別家。”

傅雲諫擡眼看他。謝逐風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這個細微的動作洩露了他的緊張。

“就炒飯吧。”傅雲諫合上菜單。

老板笑著去準備了。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後廚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

謝逐風看著窗外:“轉學那會兒,我和家裏吵了一架。”

傅雲諫安靜地聽著。

“我爸停了所有的卡。”謝逐風扯了扯嘴角,“我賭氣不回家,就在這家店吃飯。老板人很好,總是給我多加個蛋。”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傅雲諫能想象出那個畫面——驕傲的少年獨自坐在這個角落,用最後一點倔強支撐著自己。

“為什麽轉學?”傅雲諫問。

謝逐風轉回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說呢?”

後廚的炒菜聲忽然停了,小店陷入短暫的寂靜。墻上老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老板端著兩盤炒飯過來,金黃的米粒間點綴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趁熱吃。”老板拍拍謝逐風的肩,又回後廚去了。

謝逐風把筷子遞給傅雲諫:“嘗嘗看。”

炒飯入口,火候恰到好處,簡單的食材卻做出了溫暖的味道。傅雲諫慢慢吃著,忽然開口:“很好吃。”

謝逐風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這句點亮了。

“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謝逐風輕聲說,“要是能帶你來這裏吃一次飯就好了。”

傅雲諫停下筷子。

“我知道這裏很普通,比不上平時去的地方。”謝逐風繼續說,“但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就是真實的我。會為錢發愁,會跟家裏吵架,會坐在這種小店裏吃十塊錢的炒飯。父親母親總是很忙,一般都在公司裏面住下,很少回家。在外人看來我和他們很是融洽,而我卻是經常給他們搗亂。一事無成,他們甚至連認為家產都落不到我的身上。會長,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他的坦誠太過直接,幾乎讓人無法招架。

傅雲諫看著面前的炒飯,熱氣緩緩上升,模糊了視線。他想起謝逐風在實驗室裏專註的側臉,還有剛才在餐廳走廊裏那雙執著的眼睛。

這個人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

“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些?”傅雲諫問。

“因為我想讓你看見全部的我。”謝逐風說,“好的,壞的,驕傲的,狼狽的。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然後依然堅定的去選擇我。”

小店裏的燈光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窗外,城市的霓虹遙遠而模糊,仿佛另一個世界。

傅雲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飯送入口中。米粒的溫度從舌尖一直傳到心裏。

“吃吧,”他說,“要涼了。”

謝逐風看著他,終於也拿起筷子。兩人安靜地吃著炒飯,誰都沒有再說話,但某種溫暖的東西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點,老板開始收拾後廚。謝逐風起身結賬,從錢包裏拿出幾張紙幣——不再是隨手甩出的黑卡,而是普通的現金。

走出小店時,夜風更涼了。謝逐風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傅雲諫:“穿上吧。”

傅雲諫沒有接:“你不冷?”

“我火氣旺。”謝逐風笑了笑,執意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外套上還殘留著謝逐風的體溫,以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傅雲諫攏了攏衣襟,聽見身旁的人說:

“今天我很高興。”

“因為炒飯?”

“因為你在這裏。”謝逐風望著前方被路燈照亮的街道,“和我一起。”

傅雲諫停下腳步。夜色中,謝逐風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比街燈還要明亮。

“下次,”傅雲諫輕聲說,“我請你。”

謝逐風怔了怔,隨即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好。”

這個笑容太過耀眼,傅雲諫忍不住別開臉,卻感覺到自己的唇角也微微上揚。

夜風依舊很涼,但披著的外套很暖。他們並肩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影子在路燈下漸漸拉長,又慢慢縮短,周而覆始。

就像某些悄然滋長的東西,在夜色中無聲蔓延。一路上兩人沒有說話,在這平淡的路上又像是描繪了千言萬語。

走到宿舍樓下,謝逐風接過外套時,傅雲諫突然開口:“不是你的問題。”謝逐風楞住。傅雲諫望向遠處燈火:“是他們沒看到你的好。”這句話輕輕落下,卻在夜色中激起無聲的漣漪。謝逐風握緊外套,第一次覺得這個秋夜如此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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