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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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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康府。

康家女兒康瑞雪出嫁之日,大門處的門板換了新的,獸首狀的門環釘得又高又氣派,門板上還貼上了喜字。

屋裏屋外鼓樂聲響個不停,滿院滿墻都是紅色的爆竹屑。

送女兒上花橋之時,鐵骨錚錚的康主簿悄悄拿袖子裏的暗色手帕擦了好幾回的眼淚。

他原本是能繃住的,他家舅哥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旁,用感傷的語氣對他說:“看著小孩時總覺得她不會那麽快長大,哪曉得這一晃眼就要嫁人了。也不曉得往後他們受了委屈,會不會和自己說……”

這話一出,康主簿那鐵漢柔情就徹底繃不住了。

拿帕子抵住眼角,流了好一通的淚。

心裏以為舅哥是真心為他著想,懂得維護他們男人的尊嚴——從袖籠裏掏出了四五張帕子,一張一張地遞給他,並用老大哥的語氣拍著他的背說:“要哭就哭吧,我替你擋著,不會讓人瞧見的。”

雖然舅哥比自己矮了兩個頭還不止,就算擋在自己身前也什麽都擋不了,但康照雲心裏還記著舅哥的好,想著十日之後春聲侄兒出嫁,他也要替舅哥擋擋,到時候一定讓舅哥哭個盡興!

蘇福平就是預感到十日之後自己會哭得很慘,才生出這樣的小心思。

他想叫妹夫多傷感傷感,多用些帕子,免得自己到時候用了十幾條,他只用了兩條,傳出去讓人笑話。

蘇福平給妹夫的帕子的動作極為小心,但被站在他身旁的蘇春聲瞧了個正著。

他心裏也很感慨,因為能想象到那時他爹娘會有多不舍。

可總要有這樣一天的不是麽?

往後他雖然住在九籬村,但會時不時回家探望探望爹娘,不做那種有了夫君就忘爹娘的白眼狼。

不曉得這樣爹娘心裏會不會好受些。

瑞雪表姐就嫁在永樂巷拐了一個彎就到了的周記府上。周家是賣香料的,鋪子在繁華的東城街,離這要走兩刻鐘。

未來表姐夫蘇春聲認識,每次來姑姑家裏,常遇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表姐夫就跟表姐後頭跑。這兩人是青梅竹馬,自小玩到大。

按理說,住得這般近,兩家人又知根知底、熟悉非常,不該這麽傷感才是,可蘇春聲看著小姑、看著姑丈還有那憋淚憋得整張臉都扭曲了的表弟,竟有些害怕自己成親那日,爹娘哥哥嫂嫂該怎麽哭了。

不叫他看見眼淚還好,一叫他看見誰流淚,或是聽見誰抽噎,他也會在花轎裏哭得不成聲兒。

瞧出了哥兒眼睛裏的感傷,倪瓊芳攬住哥兒的肩頭道:“放心,你成親那日,娘肯定不哭。大喜的日子,你找了個那麽好的人家,娘心裏的高興。”

聽見妻子和孩子說話的聲音,蘇福平也說:“還有爹,爹也是,爹不哭。”

蘇春聲哪相信啊,鼻頭一酸就要落下淚來。

倪瓊芳捏著他的肩,又在他耳旁說:“到時候我管著你爹,不讓他流一滴眼淚,歡歡喜喜地把你送走,這本就是一件喜事不是?”

蘇老爹也怕到時候哥兒看見自己哭哭啼啼的,心裏不好受,便打了包票:“到時候爹肯定不哭。”

他講得豪氣幹雲,惹得一旁的康主簿又傷心落淚了一陣兒。

這會兒是想到他的寶貝女兒是不是也躲花轎裏哭呢?隔幾步路也有隔幾步路的不好,這哭聲是不是全傳過去了?

康瑞峰見姐姐被花轎擡走了,忍了一陣兒,只讓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他娘哭的聲音太大了,惹得他也想哭。嘴剛張開,他爹就從後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心裏難受的康瑞峰:???

花轎送走,鞭炮放了幾響,喜宴要開始了。

賓客們進屋落座,作為宴請的主人,是不得不收拾心情去和賓客們答禮敬酒了。

熱鬧一直持續到傍晚。

紅日銜山,餘暉橫照,康府上下無一不是紅的,這會兒賓客退了,掌勺師傅及鼓樂班子的銀錢也該結給他們,再封些賞錢,叫他們早點歸家。

屋裏屋外鍋碗瓢盆、桌椅板凳雜亂無章地鋪陳在那,地上那層爆竹屑厚得能讓人進去打滾了。

蘇、康兩家人丁興旺,辦這些喜事兒或是農忙時節收糧食都不愛請人,各房招呼一聲,就烏泱泱的一大群人來。

前些年,康老爺子腿腳還利索時,能下田,一個人能割五畝稻子!比立陽立源還小的立禹剛會走路就能下田拾稻穗了,你說這活缺人幹嗎?

稍稍排布排布,還能空出人手來給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只顧著玩爆竹、紙花的立陽立源兩兄弟餵食。

倪瓊芳形容自己這兩個孫兒:稀罕時能叫人稀罕死,可討厭時真真叫人想撂挑子不幹。

他們倆身上叫人稀罕的品行多,叫人討厭的只有一樁——不愛吃飯。

別個兒在酒宴上都是搶著吃,他們用開胃的涼菜在碗裏擺小花。

小花不擺端正,絕不張嘴。

好不容易撬開了嘴,把飯送進嘴裏,也慢吞吞地嚼。

四歲多了,個頭和三歲小孩差不多,遇上那種自小就精壯的,還差人家一個腦門兒!

不吃飯哪能長個兒啊?

一提到要給他們餵飯,親爹親娘不幹,阿爺阿奶也嫌,給他們餵吃的,不如蹲在地上洗一晚上的碗!掃一晚上的地也行!

能耐住性子並且想到辦法把飯餵進去的只有蘇春聲一人,餵飯的重擔自然落在了他頭上。

“春聲叔,我不餓,我現在不餓。”兩個玩幾張紙片也能玩得不亦樂乎的小人兒,見蘇春聲端了盛有米飯的碗來,表情一下子就變得沮喪和難受。

蘇春聲把碗裏的飯刮到碗沿弄涼,坐在椅子上,悠悠的,裝作不經意地吐露:“鐵匠叔叔做的彈弓好像、已經、弄好了。”

手裏的紙花、碎屑瞬間不香了。

兩個小娃娃甩甩手指,拍幹凈上頭的東西過來,一人搭住蘇春聲一邊的膝蓋,仰頭就是一臉乖巧又聽話的神情,逐字逐句,說得可認真:“春聲叔,啊,我們吃完飯去找慶叔好嗎?”

慶叔慶叔,這個家數他們叫得最熱絡,仿佛這人都和他們已經生活在一起了。

蘇春聲把弄涼的飯一邊一口地餵進去,故意吊著他們不應。

等一整碗都吃完,他才說:“飯後去消消食,走吧,我們去太平街那逛逛。”

彈弓做沒做好,蘇春聲不知道,那人也沒差人來傳信。

不過走一遭去看看也好。

晚上收拾得快,明天一早他們就要回村了。家中事還多著,同樣耽擱不得。

若走得急,明日可不一定有機會和趙虎慶碰上面,還是這時候來穩妥些。

到鐵匠鋪前頭,蘇春聲看見店鋪門口已經掛上了歇業閉店的牌子。想是他們也要回村準備布置去了,稍晚一些連人都遇不到,蘇春聲感嘆自己這趟來得真及時。

鋪子裏只留趙虎慶一人,他在拿布擦桌子。

鐵匠爐裏的爐灰已經清理過了,雜亂無章的工具、鐵器,上墻的上墻,裝箱的裝箱,整潔多了。

此時背對著門口的趙虎慶心裏想的是等他把這張桌子擦完,就去康家府上尋聲哥兒,把打好的彈弓交給他。

可尋人是要說話的,他該怎麽說?

這件令人費解而糾結的事讓趙虎慶擦了五遍桌子了,還沒想明白。

始終下不定決心時,後頭傳來了兩道清脆酥甜的聲音,趙虎慶一下就楞住了。

“嘻嘻,慶叔,我們來啦!”

立陽立源看到了趙虎慶,眼睛就好亮,笑容就好大。

他們一左一右地牽著蘇春聲的手,心情迫切地走鐵匠鋪門前的臺階。

明明個頭小小腿短短,邁上了一級臺階後不等身子跟上去,就邁步走下一級。這是想讓蘇春聲直接給他們拽上去。

蘇春聲看他們伸著腿,身子都躺平了,哪裏能拽得了?拉緊他們的手不讓他們摔就不錯了,於是緊急地喊:“收、收腿。”

只顧著往上邁的兩個,眼睛盯著慶叔,腦袋裏也只有慶叔,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最後是趙虎慶轉過身來看見了,急急忙忙丟下手裏的布趕來,大手一邊一個,箍住他們的腰就往上撈,將人像撈豆花一樣撈了起來。

兩個小娃娃被趙虎慶抱在了肩側,與他的視線平齊,近而清楚地看到了慶叔的長相,他們不害怕。

又想起了剛剛那種快要摔了又被慶叔騰的一下撈起的感覺,誇道:“慶叔,你真厲害!”

趙虎慶可不是為了厲害才過去撈他們的,他擔憂的目光落在蘇春聲手上。

蘇春聲再怎麽說也是一個成年人,手還能被兩個小孩拽斷?

他註意到趙虎慶的目光,擡眸沖他笑笑,又舞了舞手腕,示意自己的手沒事。

趙虎慶抱著兩個小孩往鋪子裏走,他不退擋到門口了,蘇春聲沒法進去。

他想他們來找他應當是為了那幾副彈弓,既然來了,那就進來說。難得他把鋪子收拾得這麽幹凈,像大哥說的,也該找些機會,適時地給哥兒留下好印象。

蘇春聲看著趙虎慶抱著兩個笑嘻嘻的侄兒轉身那下,忽然覺得這個人挺適合當父親的。

憨厚、老實、有擔當……不論哪方面,都很合適。

作者有話說:

還沒拜堂成親就想到當父親的事了,春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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