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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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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簡

手邊的繩索終於斷裂開,女子驚叫一聲,天旋地轉,一陣猛烈的戰栗,二人俱是一身汗水。位置倒轉過來,劉徹深深地喘著氣,片刻過後回過神來,便緊緊掐在了清平的脖間。

清平亦早有防備,伸手便握著銀簪向他頸邊插去。劉徹抽身而出,往後仰著躲避,待回過神來要去奪去她手上銀簪,清平撲了個空,擡腳去踹他襠。

劉徹鉗住她雙腿,胳膊上挨了一簪,他吃痛一聲將她掀翻在地,清平猛地撞在身後的櫃子上,被燭臺砸了腦袋。

一陣天旋地轉,一連串的東西湧入了她腦中,頭疼欲裂,她已來不及做出反應,在劉徹撲來的緊急時刻,拿出了那道士給的香囊,一打開,卻是一袋香粉?

顧不得許多,她抓了一把,朝著劉徹眼前揚去,粉塵灑進劉徹眼中,他皺著眉頭楞住了,忽而身形有些晃動,栽倒下來。

清平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一動不動,第一反應是捂住口鼻,將那香囊收攏放好,而後才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腳。

“劉徹?”

鼻息尚存,她呼出一口濁氣,自走到案邊坐下。對著那面巨大的銅鏡,看著鏡中陌生的面孔,她擡手攤開掌心,這些時日的經歷從眼前劃過。

她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不禁揉了揉腦袋。兜兜轉轉,又和劉徹撞上了,自己還穿成這樣去強上了他?這……這都什麽事啊!

陳阿嬌的記憶重新回到這具身體裏,何清平的死局也就輕而易舉地可以破解,很簡單,只要向劉徹承認她就是阿嬌,證明更是再簡單不過。可是她現在不想。

長卿的死還歷歷在目,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毫無波瀾地利用他,殺死與衛氏有關聯的每一個人,讓衛雲眾叛親離,最後孤身一人死去。可那種心痛的感覺,她的心…連著長卿的那一份在跳動著,她不受控制地感到痛苦。

她計劃了這一切,卷入了前朝後宮的爭鬥,以蚍蜉之力妄圖撼動大樹,作為何清平,這樣一個無權無勢的低賤女子,她的命如同江上浮萍,為人磋磨碾壓,最後竟然至於到了走上和衛雲一樣的道路……

她覺得諷刺無奈,又對當初的她多了幾分理解。衛雲被平陽獻給劉徹,她見過了宮中的富貴,見過了劉徹的美貌,想過上好日子,人性所致,無可厚非。可是她身份卑微,命如草芥,皇帝酒醒後將她貶去掖庭,再不相見,她發現懷上皇嗣,驚喜非常,卻即刻又被吃醋的陳皇後踢打致差點流產。弟妹在公主府如同被鉗制的羔羊,因她之故差點慘死於竇太主手下。

樁樁件件,將她逼上一條不得不走的自保之路,她意識到自己的卑微,更意識到權力的可貴。若她是衛雲,依照她當年的心性,一朝得勢,自然頭一個報的就是她當初鞭捶之仇。

若說放下,其實倒也談不上完全放下。畢竟現在經歷這些,道理上固然能理解她當初勾引劉徹的做法,可衛雲殺的實實在在是她陳瑜本人,報仇,她自然也想。

只是現在,她想到的更多。

他們二人爭來爭去,你死我活,衛雲為的是權勢,她為的是劉徹,也為了自己那口不服輸的氣。已經死了兩次,心氣散了許多,她想,又不服什麽呢?

劉徹是答應了她一生一世只有她一個人,他也的確單方面毀掉了這份承諾,她為此不停地找他吵架,尋後宮妃嬪的不是,不是在吵架就是在鬧事的路上,以至於最後為人痛恨,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究竟值得什麽?

他就是變了啊,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當初阿彘金屋藏嬌的承諾是真的,可他已經不是阿彘,新帝劉徹,君臨天下,卻四面受敵,起初是她母親與外祖母的壓制,後來是他的親生母親,外戚罷手,宗親又生異心,北邊匈奴虎視眈眈,一事未平風波又起。

這些是從前的阿嬌未曾想過看過的,不是所有的永恒都值得稱讚。她對他的情意固然純真濃烈如初,可智慧眼界卻無一同增長。她做了皇後,卻從未盡過皇後的職責,甚至做的還不如衛雲……

自然,她本性如此,她養尊處優被人捧了二十多年,她無法做一個和衛雲一樣賢德的皇後,大度的妻子。她想要自由,她想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與其再度卷入那無窮無盡的爭鬥之中,她寧可後退一步,放過彼此。

劉徹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張陌生的床榻上,他眼眶酸澀,後腦隱隱作痛,忍不住大力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偏頭看去,忽然見一具光潔的軀體在自己身旁,他嚇了一大跳。

怎麽是這女人?

他怎麽可能和她?

劉徹開始努力回想昨夜的事,他記得他是想和她確認那辛酉日的事,那日他照例詢問太子課業,見他手上戴了白布,詢問之下才想起長卿的祭日正是辛酉日。他想起她手上的那銅錢印,忽然又懷疑那巫師說的其實是真話。

他想來找她問出些蛛絲馬跡,正好她找人讓他帶太醫過去……再然後……

女子病榻上素白的臉色一閃而過,接著是散落的衣衫,簌簌發抖的身軀……

該死!他昨日喝了兩杯酒,難道竟做出這糊塗事?這女子年紀輕輕便罷了,還是太子的妃嬪,他趁著酒醉和自己的兒媳睡了一覺,這算什麽?簡直是丟臉丟到西天了。

身旁之人忽然翻了個身,他渾身僵硬起來,又見她沒有睜開眼,於是快速套上衣裳,抓起配飾往外走了出去。

或許因為心虛,劉徹離開的時候天還沒亮,他披頭散發上了馬車,匆匆離開了黃山宮。阿嬌也緩緩睜開眼,看著身旁空空如也,只覺意料之內。

劉徹最好面子,睡了這樣一個看不上的人,又是兒子的小妾,恐怕殺了自己的心都有。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等心裏回過神來,越想越氣,他殺的大概就是她了。

後院的公雞高聲叫了起來,阿嬌穿戴完畢,看著手裏的香囊發了一會兒呆,決定去找那位道長幫忙。

她將那套在袋中的竹簡交給了道士,“還請您幫我把它帶給一位故人。”

呂顯接過它,只是淡淡笑著,“陛下有命,良娣的任何東西都出不了黃山宮的大門。”

“可我不是何良娣。”

阿嬌定定看著呂顯,此話一出,呂顯楞了楞方了然一笑。“善信想給誰?”

“張延年張大人,我想出去,請他幫幫忙。”

“善信說的這位恐怕也愛莫能助吧。”

“他會的,你給他就是。”

呂顯但笑不語,阿嬌皺了皺眉,“呂顯,本宮的命令你也不聽了?”

“那香囊您打開了?”

“我心中已無執念,一切都想明白了。”

“但願如此。”

阿嬌對這老道有些惱怒,“別給我在這兒打啞迷,你送是不送?若不送我就告訴劉徹,這一切都是你出的主意,你早知道這一切,卻只看著我們癡纏……”

呂顯無奈笑笑,“我哪裏知道這一切,人事變幻無常,天命卻有定數,我能做的也不過是看著罷了。既然您堅持,我也只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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