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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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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

建章宮靈樞院內正在宰殺皇帝游獵後賞賜給宮人的野兔和麋鹿,那小黃門挽著袖子,手持屠刀先斬斷了一對鹿角,而後割斷它的脖子,等到它四肢不再掙紮動彈,方才用磨得鋒利的刀刃斜著探入剖開鹿腹,皮如衣解,嘩然垂落在長凳兩側,露出厚厚的脂肪與腸子。一些渾濁的混合著黃色與青色的汁水滴落下來。

那黃門見狀笑道,“是塊好皮子,可以給江大人做雙靴子。眼看著秋涼了,大人在陛下面前伺候,守夜回來那手腳都是冰涼的。這本是陛下賞給江大人的,大人心疼我們,只說要一對鹿角,其餘的叫咱們分了開開葷,也沾沾聖恩。”

另一人接過他手裏的刀,殷切道:“您說的是,這鹿健壯肥美,托您的福,咱們都能嘗嘗陛下親自獵的鹿了。把刀給我吧。”

那小黃門進宮時日雖不長,卻很會說話,“本來不該勞動您,可是這鹿肉小人是沒吃過也沒見過,哪兒弄得來這玩意兒,一時割壞了這裏,又壞了那裏。接下來這些野兔野雞就交給咱們吧。”

說罷,他拿過刀朝下面網兜裏掃過一眼看去,“那只兔子好,生得又肥又大,一會兒拿它做炙兔羹。”

眾人笑了起來,倒不是饞這一兩只野兔野雞,只是陛下身邊的江充江內侍的東西,少不得都來捧場。那人拎起了兔子耳朵,方按在桌上就被它咬了一口。

“嘶——這死兔子!敢咬我!”

“快抓住它,別讓他跑了。”

幾人又將它捉了回來,這回抓住了四肢,肚皮大開按在凳上。它目光驚恐,似有盈盈淚光。

“唉,它哭了?兔子還會掉眼淚呢!”

眾人稀奇地圍在一處看著,一個宮女道:“吳大人,這母兔腹部肥大,怕是揣著崽了,所以如此防備人,這殺生不好,要不放了吧。”

叫吳昀的那內侍卻滿不在意,“一只兔子罷了,哪兒談得上殺生不殺生的,宰了便是。”

“可是……”

有人拉了拉她,“別多嘴,吳內侍的話你也攔。這畜生是可憐,咱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吳昀是江充的同鄉,頗得他照拂,江充不在時便自認建章宮的第二領事,那兔子咬了他,他為人睚眥必報,定然是要宰了它的。

那宮女雖有不忍,聞言也只得退到了一旁,不忍再看。

剛轉過身來,二人便嚇了一跳,原來正是一孩童走在前方,身後跟著一臉笑意的江充。

“見過太子殿下。”

劉據今日被皇帝召來問詢功課,剛一進建章宮便見眾人圍在此處,不時傳來動物驚恐的哀鳴。他停下了腳步,朝那邊看了過去。

“你們在做什麽?”

問話的是方才的宮女,她道:“回殿下,陛下獵了一些野物,托江大人的福分給了小人們。吳內侍正在宰殺野兔。”

劉據掃過一眼滿地的血腥和動物的腸子,皺了皺眉頭,又見那只案上的兔子眼神哀戚,腹部腫大,顯然是懷孕的模樣,他於是走了過去。

江充忙道:“殿下仔細腳下,一會兒還要見陛下呢,若臟了衣袍就不好了。”

“在這院子宰殺活物便罷了,這母兔已然有孕,怎可以屠刀剖殺?”他對那宮女道:“你去,把那只兔子抱來。”

得了命令,那宮女心下也松了口氣,忙從眾人手中抱回了兔子來到劉據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它,似乎是感受到了這人的善意,它竟反蹭了蹭劉據的手,仰頭舔了他手心。

那宮女笑道:“方才吳大人捉它時被咬了一口,大人還惱怒它野性難馴,如今到了殿下手中卻如此乖順,看來這畜生也有靈性,知曉殿下是仁善之人呢。”

與宮女交好的宮人暗暗戳了戳她背部,她卻恍若未覺。

劉據聽她這番話不由得露出了笑意,“這兔子既與我有緣,不知可否讓吳內侍割愛,我帶回東宮養著逗個趣兒。”

吳昀被點到名,立刻上前站了出來,一面又看向了江充,“這是江大人所贈,小人不敢做主。”

江充見劉據看向他,因道:“一只兔子罷了,殿下仁心,小人自然要成全。一會兒便給殿下送去。”

吳昀亦低頭應是,將那兔子從宮女手上奪下時狠狠瞪了她一眼,讓人找了一只精美的籠子鋪上幹草將它放了進去。

“殿下,咱們快走吧,陛下還等著呢。”

劉徹退朝已經許久,他在前殿批閱奏章時內侍來報,說夫人帶了點心和燉湯要給他和太子,他沒多想便推拒了她。對於她此行覆仇的目的,他二人心知肚明,她既要對公孫下手,也可能對太子下手。這個孩子畢竟是他第一個兒子,身體流著他的血脈,事關大漢江山設計,因此,他必須有所防範。

眼見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一道影子停在了門前,卻沒有立刻進去,他似乎理了理衣裳,又整理了冠帶,方才由江充稟報帶他入內。

“怎麽來得這般遲?”他掃過劉據一眼,那身月白衣袍袖子邊緣沾了些許血跡。“衣裳怎麽搞成這樣?”

“兒臣來的時候撞見宮人在宰殺一只懷孕的母兔,一時心有不忍,攔下了他們,所以耽擱了,望父皇恕罪。”

劉徹沈默了半晌,忍下了訓誡的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太傅說你近日文章寫得不錯,經書也背得熟悉。”

“太傅謬讚,請父皇考校。”

“這些經書知曉即可,不是重點,關鍵是要與你東宮僚屬侍從辯經,千篇一律是為了選拔,你是儲君,該是你挑別人,你需要看懂他們的想法,卻也不用太懂,明白嗎?”

劉據似懂非懂,口裏卻還是說了聲明白。

劉徹看小兒模樣,暗暗嘆了口氣,對於太子劉據,他的確是註入了很大希望,可是這孩子天性不似他,反而與他母親相似,沈穩,溫潤,文臣多讚揚其仁愛寬容,可是他並不以為這是一位儲君身上該有的品格。

國朝太傅有慣例,只能從年紀大且位置高的世家之中挑選,那幾個人換來換去,大差不差,倒不是說都是老古板不知變通,而是人越老越成了精。他們當然不會將年幼的儲君教得像他一般獨斷專行,他們將他當天上月,房中花溫養,教導他謹守規矩,傳授仁義道德這些他們自己都沒有的東西,他們要一個聖人天子,好借機擺弄,如縱傀儡。

他只能從東宮副官中下手,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劉據見皇帝不說話了,臉色不佳,一時有些緊張起來。正在此時,江充從外面走了進來,對劉徹耳語一番。

劉徹點點頭,“去叫他進來,對了,一並把禦史府的人也叫來。”

劉據看見江充步履匆匆又走了出去,料想是朝臣有事稟奏,暗暗松了口氣,“父皇既有要事,那兒臣便退下了。”

“你留下,是你姨父捉了逃犯來稟奏我,你到屏風後一並聽著吧。”

劉據在屏風後坐了下來,那屏風薄如蟬翼,他坐在前面,可以清除看見他的姨父公孫賀押解著一個臉上刺了字的男子走了進來。

“丞相,聽說你的手下在東海找到了潛藏在山的百裏奚?”

“不瞞陛下,臣是費了極大的心思才找到此人,百裏奚昔日在淮南王府為卿,意圖煽動淮南王謀害陛下,事情敗露後又畏罪潛逃,抗旨不遵,理當誅殺。”

劉徹新繼位那幾年,淮南王雖遠在淮南,卻結交朝臣,密通書信,聚斂錢財,豢養了數萬兵馬。一朝事發,將罪責全部推予他最寶貝的太子頭上,只說小兒無知,背恩忘義,自己一概不知。將兒子推出去斬首後,他誠然寂靜了一陣子,可劉徹知道,他不會甘心就此罷手。

“當初你以流民之身在王府任事,替他們暗殺脅迫朝臣,幾次險些喪命,未見富貴。後來事發,他們卻毫不留情地將罪責推到你身上,致使你隱居山野十年,百裏奚,你當真覺得這是你該忠心的主子麽?”

百裏奚低著頭,並未說話,只是冷笑著哼了一聲。

劉徹又道,“我聽說你與淮南王太子劉遷走得極近,做過他練劍的師父,他也待你如兄如長。不止是你,劉安連自己的親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推出去抵罪,現在姬妾如雲,子孫滿堂,早把劉遷丟在腦後,安王妃郁郁寡歡,英年早逝,這些你也一點都不恨?”

他看見面前的人眼中閃過一抹暗色,於是放緩了聲調,“說說吧,當年的事究竟是誰主使,誰冤枉了劉遷?朝中又有誰與他至今來往密切,只要你說出來,朕可以免除你的罪過,為你加官進爵,娶妻生子。”

百裏奚緩緩擡起頭,在劉徹希冀的目光中卻是忽而啐了他一口,繼而笑了起來。

“加官進爵?當初我為快餓死的幼弟偷了一籠點心,卻被官差抓捕,施以重刑。淮南王感念孝心救了我,將我招攬府中給我一口飯吃,我對王爺感恩不盡,又見你們算計來算計去,血屠王府,方知富貴之禍。

如今我孑然一身,山野之間,逍遙自在,不必如你們這般勾心鬥角,骨肉相殘。這是個什麽好東西,你要給我?我百裏奚雖出身低微,卻也不做你們這些人的奴隸!”

劉徹用帕子擦了臉上唾沫,怒氣漸盈,冷笑一聲,“既然朕問你不願說,那便只好叫人撬開你的嘴。朕倒要看看,你對劉安的忠心撐得過幾關,今日輪值的禦史呢?叫他來審。”

劉徹就這樣坐著,看著張延年提著刑具走了來,他將百裏奚架在了兩方長凳之間,將燒得火紅的烙鐵拿了出來。

頃刻之間,皮肉驟然縮緊,那身古銅色的皮膚便像陽光下融化的乳酪一般,凹陷進去,青煙伴隨著烤肉的脂香彌漫在空氣中,直露出一片深紅血肉模糊。

燙了兩三個印之後,對方仍咬緊了牙不松口,接著,又上了帶著倒刺的鞭子,厚重的笞板……

那人全身上下已沒了一塊好皮,像一攤死水靜靜地趴著。屏風後的劉據忍不住捂住了嘴,胃裏的酸水上湧,心臟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公孫賀聽著那些刑具的可怖聲音,腿也有些發軟,他此刻正在想自己的兒子,有些同情又慶幸。還好自己找到了百裏奚,不然受這罪的便是兒子了。

張延年面色淡定地問詢著什麽,等再要施加另一道刑罰時,那人終於動了動口,似乎說了什麽。

張延年俯下身去,那人道,“陛下,我說與陛下聽……”

張延年看向了劉徹,“陛下,他招了,不過只說給您聽。”

劉徹思索了一會兒,從座上起身走了過去。百裏奚支撐著身體,由張延年扶著坐了起來,他對劉徹張了張口。

劉徹並沒聽清,向他靠近了一些,微微低下頭去。

忽而寒光一閃,方才還奄奄一息的血人立刻掙脫了束縛朝著皇帝襲去,劉徹急急後退兩步,他聽見江充尖利驚慌地喊叫羽林衛,屏風轟得一聲倒塌,劉據驚恐地沖了出來,站到了劉徹面前。

張延年瞥見那道瘦小的身影沖來,卻是一個箭步擋在了劉徹身前,百裏奚不知藏在何處的匕首捅進了張延年的腹中。

劉徹楞了楞,隨即扶住了張延年,還沒等他拔劍張延年便迅速調整過來,將他匕首打落,重捉回控制在劉徹面前。

“張愛卿無事吧?快傳太醫!”

“臣不礙事,陛下沒有受傷吧?”

“幸虧你眼疾手快了替朕擋了這一刀,江充,快去!”

張延年正要說話,忽然面色一變,“他口中有刀片,快攔住!”

然而話未落,一切終於是來不及,百裏奚將刀片吞了下去,滿口的血,說一句吐一句。

“哈哈哈哈——”

他看向了公孫賀,“公孫賀!你為你兒子捉我要我叛主,你想要我的命換你兒子的,憑什麽?”

他怨毒地看著他,嗓音越發痛苦,“陛下要我說,我便告訴陛下一個秘密。”

“公孫賀,枉費你為你那蠢兒子謀劃許久,卻不知你夫人早就與人暗通款曲,只等陛下一死儲君繼位,便可一腳踢開你,和她的情郎逍遙自在……”

公孫賀臉色難看起來,伸手要掐住他,被張延年攔了下來。

“胡說八道,你給我閉嘴!”

“我胡說?你若不信,便去查查,你家夫人內院石墻地下,那槐樹旁邊是不是埋著一個肖似陛下的蠱偶。她和衛家人都盼著呢,盼著陛下死,她就好和太子身邊的江少傅在一塊兒。還想捉我贖罪?”

百裏奚冷笑,一邊咳血,“你們公孫家才是抄家滅族的絕頂大罪!”

他吼出最後幾句話便氣絕而亡,室內詭異地沈悶了許久。原本要替劉徹擋劍卻未能成功的劉據站在離他三步的距離之間,渾身冷汗直冒,只因那人說出口的名字中有他的少傅江謨,還竟提到父皇駕崩,太子繼位……

他幾乎渾身被冰凍在了冰窖裏,背後一片冷汗。

劉徹臉色陰沈,看著面前死的死傷的傷,一片狼藉,公孫賀又怒又怕,若非他在場,恐怕早已經將地上那人拉起來鞭打,可是一瞬之間,他恢覆了理智,立刻跪下向他表了決心。

“方才那百裏奚記恨臣捉了他施加酷刑,懷恨在心,所以出言詆毀,臣一家老小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半分惡念吶陛下!臣請陛下明察,莫要聽信小人之言,離間了君臣父子之情啊——”

劉徹目光在幾人之間掃過,覺得有些頭痛,“先退下吧。”

公孫賀還想說些什麽,劉徹語氣中多了幾分怒氣,“朕叫你們先退下。”

公孫賀只得閉了嘴,眾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劉徹與清掃的宮人在內,看著宮女們低眉順目的柔婉模樣,他卻想到了那個人。

百裏奚怎會知曉公孫家事,巫蠱……又是巫蠱,他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衛君孺不信巫術,怎麽會在家中藏一個蠱偶,還大膽做成他的模樣。知曉他對蠱偶憤怒之極內情的,也只有她……

太子、公孫凜、衛君孺……一箭三雕,此事獲益最多的還是她。

女子巧笑倩兮的臉出現在他腦海中,她不在這裏,卻將他們耍得團團轉,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消了她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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