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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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畫室裏鴉雀無聲，安靜得唯能聽見削筆時細碎的摩擦聲，以及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戴暉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巡視著，目光掃過一幅幅畫作，眼底泛起了讚許的神色。直至走到最後一位學生身後，他停下了腳步，微微俯身，指著她的畫，厲聲道：
“型不準，畫出來簡直四不像。心思不專註在畫上，全拿去註意幾點了。你比大家晚一個月進畫室，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麽樣，但是在我這裏，要專心。”
說完，他又面向剩下那些好奇探頭的學生：“先這樣，休息十分鐘。”
戴暉走後，眾人紛紛放下畫筆，或坐在原位伸展脊椎，或站起身自由活動。只有被當眾點評的周邇，拿起了擱在畫架上的手機。
20：15
丁雨盈大概已經在網吧等她了吧？
想到這兒，周邇咬著下唇，一口氣推門而出。再回來時，她利落地撕下了畫稿，將其和炭筆、橡皮擦等一股腦塞進了書包。
鄰座鄧思菱看到她這一幕，問：“提前回去，不跟暉總知會一聲？”
“剛說完，挨了老大一頓罵。”
“敬勇士，”鄧思菱比了個大拇指，“啥事這麽急啊？”
“想早點回家。”周邇背上書包。
“噗，真有你的。”
鄧思菱是周邇在畫室結識的第一個朋友，確切來說，應該是進畫室之前。還未到桐陽時，她在網上到處篩選當地的畫室，無意中加上了鄧思菱的好友。
也是在鄧思菱的勸說下，周邇才選擇了這家“青山畫室”。機構老板戴暉兼任素描老師一職，向來不茍言笑，嚴以待人。
光明正大離開畫室後，周邇環顧四周，在看清一家網吧的招牌後，直直朝那兒走去。
最初她沒想過答應丁雨盈的請求。一起回家這件事，麻煩不說，無形當中還施加了一層束縛感，從而妨礙她的安排。
因此她打開天窗說亮話，稱自己至少要到九點才能回去，隨後拋下一句：“你要願意等，就等吧。”
出人意料的是，丁雨盈當真願意，就算周邇的口吻滿是不耐，她也表現得很開心，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還自顧自地約在周邇畫室隔壁的網吧會面。
連聯系方式都忘了交換。
周邇站在網吧的前臺大廳，眼看著面前空無一人的休息座椅，不自覺地揉了揉眉心，人呢？
她只好朝二樓走去。夜晚，這裏聚集著許多上網的青年，空氣上方煙霧繚繞，臟話和爆笑聲此起彼伏。
周邇一排一排找過去，本來是實在找不著丁雨盈，她才想著來這兒碰碰運氣，結果視線掠過幾個身影，居然真的在後排紮堆的電競椅裏，瞥見了一顆反著電視藍光的腦袋。
電腦屏幕播放著動畫電影，丁雨盈靠著椅背，正“看”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身後有人。
直到周邇伸出手，戳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摘下耳機，迷茫地回過頭。很快，在嘈雜的喧嘩中，她清晰地辨認出了周邇的聲音：“回家。”
“這麽快就到九點了嗎。”
周邇被煙味嗆得直皺眉頭，只說：“你先跟我出來。”
丁雨盈乖乖跟出了網吧，聽完手機報時，仍是感到費解：“現在才八點多。”
“今天不想畫了。”
話音剛落，丁雨盈表情急切，連忙追問：“是因為我嗎？”
“怎麽可能。”
“那就好，”她慢慢松開了攥成拳頭的手，“沒有因為我的事情而影響到你。”
怎麽可能不影響，周邇扯了下嘴角。
“不要再去網吧了，吸多二手煙有害身體。我們畫室有個小休息室，你下次就在那兒等我吧。”
“還有下次啊？”
“你要這麽說，那就沒有下次了。”見丁雨盈一幅受寵若驚的模樣，周邇忍不住逗她。
“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嗎？”
“晚了。”
“那我明天就賴在你畫室不走了，等著老師喊你失物認領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走到了公交車站，恰逢要乘坐的那輛車剎在站臺邊，一前一後上車後，周邇又找了個連座的位置，拉著丁雨盈坐下。
伴隨著車門的閉合，公交車緩緩駛動。
丁雨盈給家人撥了個電話報平安，還特意讓周邇打了個招呼，以證明自己的確是和她在一塊兒。
窗外的景色向後飛馳，周邇看著倒退的樓房、樹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開口道：“你剛剛在網吧裏是在？”
她想問“看什麽”，卻覺得有些不太禮貌，故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在看《裏約大冒險》，”丁雨盈似乎沒有領會到她的疑惑點，“給一只鸚鵡進行人工繁殖的故事。”
一提到鳥，周邇便預知她接下來的話題走向。
“嚴格來說，主角的原型是一只斯比克斯金剛鸚鵡，也叫小藍金剛鸚鵡，現實中屬於瀕危物種，還好前幾年野外繁育成功了。
“金剛鸚鵡還有很多物種，其中我最喜歡五彩金剛鸚鵡，它們整體是很絢麗的紅色，中間的羽毛是黃色，尾部又變成了綠色和藍色，非常漂亮。
“可惜這種鸚鵡價格太貴了，目前家養常見的都是虎皮、牡丹或者玄風之類的小型鸚鵡，”丁雨盈滔滔不絕，“我喜歡鸚鵡，你不覺得它們的效鳴——就是模仿人聲的行為真的很神奇嗎？”
“額，確實。”
丁雨盈沒等到預期的回應，以為是自己絮絮叨叨招人嫌了，趕緊閉上嘴。直到沈默蔓延了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嗯……你剛剛是不是想問我怎麽看電視？”
“嗯。”
“這個呀，我看的是無障礙電影。除了臺詞和音效，還會有解說，方便像我這樣的視障人士理解劇情。”
“類似劇情解說？”
“不一樣的，無障礙電影的解說不會解讀劇情，只是會口頭描述影片的場景和角色的外觀，搭配臺詞供觀眾想象。”
聽過她的說明，周邇腦海中蹦出了一個疑問：像丁雨盈這樣後天失明的人，能夠想象、或者說是回憶嗎？他們的大腦能夠產生影像還是一片漆黑？
不過她沒有問出口。兩人隨後又換乘了一輛公交車，經過十幾分鐘的車程，才到了小區。
“我去小賣部買點東西，你自己一個人能回去嗎？”周邇問。
“我跟你一起。”
早在周邇剛記事起，小區裏這間小賣部就已經存在了，一直營業到現在，估計也算是十幾年老字號。
小賣部店面堆滿了貨架，怕丁雨盈不方便，周邇便讓她站在門口等。等到她提著一打抽紙出來的時候，丁雨盈正背對著她，不知和誰相談甚歡。
“今天是我妹妹生日，我們買了個蛋糕，正打算去給她慶生。”
“雨眠也在嗎？”
“她剛和我們在一起的，發現少了生日帽，就回店裏去拿了，待會兒會趕過來。雨盈姐姐你跟我們一塊兒走吧？”
“可是——”
“我先回去了。”周邇淡淡地說，連餘光都沒分給和丁雨盈對話的那兩個女孩。
上次遇見她們時，丁雨眠也在場，那時周邇還叫不出她們的名字。直到她正式轉進文一班，才知道這兩個同班同學當中，外向的是狄靜，反之，靦腆的那個則叫做廖可可。
“等等！”丁雨盈手忙腳亂間握住了她的手腕。
狄靜人機靈，瞬間看穿她倆是一起的，也不管和周邇是否相熟，提議道：“人多熱鬧些，去吃蛋糕嗎？“
周邇沒有說話，抽出了被丁雨盈緊握的手，又拿她的身形作遮擋，指腹在她掌心偷偷畫了個“X”。
原本周邇只想讓她幫自己編個由頭脫身，不料丁雨盈心領神會後，朝狄靜等扯出了個帶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我們還有點事。”
和她們拉開距離後，周邇問：“為什麽不和她們一起去？”
“因為你，”丁雨盈說，“你為什麽不和大家一起去呢？”
“不熟。”
丁雨盈沈默了幾秒，問：“是因為小時候的事情嗎？如果冒犯的話，可以不用說。”
“沒有，就是不熟。”
“狄靜性格爽朗，雖然偶爾會因為說話直率沖撞到別人，但她出發點是好的。可可比她要內斂的多，不常發言但是心地善良。總之她們都沒有惡意，何況狄靜剛才還那麽熱情地邀請——”
“那還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周邇的聲音驟然沈了下去，語氣盡顯煩躁。
永遠是因為丁雨盈，才會有人願意和她說話。她就像是童年記憶裏的幹脆面，別人會看中她永遠是因為想得到丁雨盈這張卡片。
憑什麽？
這三個字忽然從記憶裏破土而出，提醒著周邇，她最開始厭惡丁雨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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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裏鴉雀無聲，安靜得唯能聽見削筆時細碎的摩擦聲，以及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戴暉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巡視著，目光掃過一幅幅畫作，眼底泛起了讚許的神色。直至走到最後一位學生身後，他停下了腳步，微微俯身，指著她的畫，厲聲道：
“型不準，畫出來簡直四不像。心思不專註在畫上，全拿去註意幾點了。你比大家晚一個月進畫室，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麽樣，但是在我這裏，要專心。”
說完，他又面向剩下那些好奇探頭的學生：“先這樣，休息十分鐘。”
戴暉走後，眾人紛紛放下畫筆，或坐在原位伸展脊椎，或站起身自由活動。只有被當眾點評的周邇，拿起了擱在畫架上的手機。
20：15
丁雨盈大概已經在網吧等她了吧？
想到這兒，周邇咬著下唇，一口氣推門而出。再回來時，她利落地撕下了畫稿，將其和炭筆、橡皮擦等一股腦塞進了書包。
鄰座鄧思菱看到她這一幕，問：“提前回去，不跟暉總知會一聲？”
“剛說完，挨了老大一頓罵。”
“敬勇士，”鄧思菱比了個大拇指，“啥事這麽急啊？”
“想早點回家。”周邇背上書包。
“噗，真有你的。”
鄧思菱是周邇在畫室結識的第一個朋友，確切來說，應該是進畫室之前。還未到桐陽時，她在網上到處篩選當地的畫室，無意中加上了鄧思菱的好友。
也是在鄧思菱的勸說下，周邇才選擇了這家“青山畫室”。機構老板戴暉兼任素描老師一職，向來不茍言笑，嚴以待人。
光明正大離開畫室後，周邇環顧四周，在看清一家網吧的招牌後，直直朝那兒走去。
最初她沒想過答應丁雨盈的請求。一起回家這件事，麻煩不說，無形當中還施加了一層束縛感，從而妨礙她的安排。
因此她打開天窗說亮話，稱自己至少要到九點才能回去，隨後拋下一句：“你要願意等，就等吧。”
出人意料的是，丁雨盈當真願意，就算周邇的口吻滿是不耐，她也表現得很開心，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還自顧自地約在周邇畫室隔壁的網吧會面。
連聯系方式都忘了交換。
周邇站在網吧的前臺大廳，眼看著面前空無一人的休息座椅，不自覺地揉了揉眉心，人呢？
她只好朝二樓走去。夜晚，這裏聚集著許多上網的青年，空氣上方煙霧繚繞，臟話和爆笑聲此起彼伏。
周邇一排一排找過去，本來是實在找不著丁雨盈，她才想著來這兒碰碰運氣，結果視線掠過幾個身影，居然真的在後排紮堆的電競椅裏，瞥見了一顆反著電視藍光的腦袋。
電腦屏幕播放著動畫電影，丁雨盈靠著椅背，正“看”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身後有人。
直到周邇伸出手，戳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摘下耳機，迷茫地回過頭。很快，在嘈雜的喧嘩中，她清晰地辨認出了周邇的聲音：“回家。”
“這麽快就到九點了嗎。”
周邇被煙味嗆得直皺眉頭，只說：“你先跟我出來。”
丁雨盈乖乖跟出了網吧，聽完手機報時，仍是感到費解：“現在才八點多。”
“今天不想畫了。”
話音剛落，丁雨盈表情急切，連忙追問：“是因為我嗎？”
“怎麽可能。”
“那就好，”她慢慢松開了攥成拳頭的手，“沒有因為我的事情而影響到你。”
怎麽可能不影響，周邇扯了下嘴角。
“不要再去網吧了，吸多二手煙有害身體。我們畫室有個小休息室，你下次就在那兒等我吧。”
“還有下次啊？”
“你要這麽說，那就沒有下次了。”見丁雨盈一幅受寵若驚的模樣，周邇忍不住逗她。
“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嗎？”
“晚了。”
“那我明天就賴在你畫室不走了，等著老師喊你失物認領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走到了公交車站，恰逢要乘坐的那輛車剎在站臺邊，一前一後上車後，周邇又找了個連座的位置，拉著丁雨盈坐下。
伴隨著車門的閉合，公交車緩緩駛動。
丁雨盈給家人撥了個電話報平安，還特意讓周邇打了個招呼，以證明自己的確是和她在一塊兒。
窗外的景色向後飛馳，周邇看著倒退的樓房、樹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開口道：“你剛剛在網吧裏是在？”
她想問“看什麽”，卻覺得有些不太禮貌，故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在看《裏約大冒險》，”丁雨盈似乎沒有領會到她的疑惑點，“給一只鸚鵡進行人工繁殖的故事。”
一提到鳥，周邇便預知她接下來的話題走向。
“嚴格來說，主角的原型是一只斯比克斯金剛鸚鵡，也叫小藍金剛鸚鵡，現實中屬於瀕危物種，還好前幾年野外繁育成功了。
“金剛鸚鵡還有很多物種，其中我最喜歡五彩金剛鸚鵡，它們整體是很絢麗的紅色，中間的羽毛是黃色，尾部又變成了綠色和藍色，非常漂亮。
“可惜這種鸚鵡價格太貴了，目前家養常見的都是虎皮、牡丹或者玄風之類的小型鸚鵡，”丁雨盈滔滔不絕，“我喜歡鸚鵡，你不覺得它們的效鳴——就是模仿人聲的行為真的很神奇嗎？”
“額，確實。”
丁雨盈沒等到預期的回應，以為是自己絮絮叨叨招人嫌了，趕緊閉上嘴。直到沈默蔓延了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嗯……你剛剛是不是想問我怎麽看電視？”
“嗯。”
“這個呀，我看的是無障礙電影。除了臺詞和音效，還會有解說，方便像我這樣的視障人士理解劇情。”
“類似劇情解說？”
“不一樣的，無障礙電影的解說不會解讀劇情，只是會口頭描述影片的場景和角色的外觀，搭配臺詞供觀眾想象。”
聽過她的說明，周邇腦海中蹦出了一個疑問：像丁雨盈這樣後天失明的人，能夠想象、或者說是回憶嗎？他們的大腦能夠產生影像還是一片漆黑？
不過她沒有問出口。兩人隨後又換乘了一輛公交車，經過十幾分鐘的車程，才到了小區。
“我去小賣部買點東西，你自己一個人能回去嗎？”周邇問。
“我跟你一起。”
早在周邇剛記事起，小區裏這間小賣部就已經存在了，一直營業到現在，估計也算是十幾年老字號。
小賣部店面堆滿了貨架，怕丁雨盈不方便，周邇便讓她站在門口等。等到她提著一打抽紙出來的時候，丁雨盈正背對著她，不知和誰相談甚歡。
“今天是我妹妹生日，我們買了個蛋糕，正打算去給她慶生。”
“雨眠也在嗎？”
“她剛和我們在一起的，發現少了生日帽，就回店裏去拿了，待會兒會趕過來。雨盈姐姐你跟我們一塊兒走吧？”
“可是——”
“我先回去了。”周邇淡淡地說，連餘光都沒分給和丁雨盈對話的那兩個女孩。
上次遇見她們時，丁雨眠也在場，那時周邇還叫不出她們的名字。直到她正式轉進文一班，才知道這兩個同班同學當中，外向的是狄靜，反之，靦腆的那個則叫做廖可可。
“等等！”丁雨盈手忙腳亂間握住了她的手腕。
狄靜人機靈，瞬間看穿她倆是一起的，也不管和周邇是否相熟，提議道：“人多熱鬧些，去吃蛋糕嗎？“
周邇沒有說話，抽出了被丁雨盈緊握的手，又拿她的身形作遮擋，指腹在她掌心偷偷畫了個“X”。
原本周邇只想讓她幫自己編個由頭脫身，不料丁雨盈心領神會後，朝狄靜等扯出了個帶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我們還有點事。”
和她們拉開距離後，周邇問：“為什麽不和她們一起去？”
“因為你，”丁雨盈說，“你為什麽不和大家一起去呢？”
“不熟。”
丁雨盈沈默了幾秒，問：“是因為小時候的事情嗎？如果冒犯的話，可以不用說。”
“沒有，就是不熟。”
“狄靜性格爽朗，雖然偶爾會因為說話直率沖撞到別人，但她出發點是好的。可可比她要內斂的多，不常發言但是心地善良。總之她們都沒有惡意，何況狄靜剛才還那麽熱情地邀請——”
“那還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周邇的聲音驟然沈了下去，語氣盡顯煩躁。
永遠是因為丁雨盈，才會有人願意和她說話。她就像是童年記憶裏的幹脆面，別人會看中她永遠是因為想得到丁雨盈這張卡片。
憑什麽？
這三個字忽然從記憶裏破土而出，提醒著周邇，她最開始厭惡丁雨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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