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②

“又丟人了”，這話的重點在“又”上。

蒙簡已經說不清自己到底給老師丟了多少次臉，似乎每一次老師帶著他見師長見朋友見家人，他都會搞得格外尷尬。

比如第一次見老師的父親，一聲爺爺硬是沒叫出口，只說出個“爺”，活活就像個受氣小跑堂討好闊老板，老師和他父親當時就不知該如何招架。

比如第一次見未來師母，他張嘴就把老師給師母買的鉆戒是什麽樣式、多大鉆石透露得一幹二凈。

比如師伯給老師介紹師母那天，他當著二人的面把自己摔成一張貼畫。

又比如今天，第一次見老師格外親近的朋友，他噴了老師一腿豌豆黃。

埋了他吧。

高安斜他一眼，看到他那副羞憤欲死的模樣，即便有氣也發不出來。嘆了口氣，抽兩張紙巾一點一點把腿上的碎屑捏幹凈，把自己收拾得不那麽狼狽，擡頭發覺其餘幾個人抖著肩膀樂得不成樣子。

“……”高安無奈，揪著蒙簡的衣領讓他坐正，輕聲道：“想笑就笑吧。”

蒙簡很冤枉，瞪著一雙大眼睛，“我沒想笑……”

話音未落，身後幾串笑聲響亮得能把房頂掀起來。

又小小地丟了一次臉的蒙簡：“……您還是埋了我吧。”

“一報還一報啊。”鄔毅淩笑得頭發絲亂顫，渾身散發著快樂的氣息，“讀書那時候你怎麽旁觀我出糗來著？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師伯和老師笑，你就跟個木頭似的在那兒杵著，也不知道救場。看看，輪到你自己了吧？”

高安瞥了他一眼，並不讚同他的說法：“師叔拿你當寶貝金疙瘩，你就算把他臉丟到外太空他也舍不得把你怎麽著。我算哪位啊，用得著我救場？”

對於這話鄔毅淩不想發表意見，目光一動又到了蒙簡身上，那個孩子半垂著頭把自己縮進角落，一副窘迫到不行的模樣十分有趣。於是又起了玩鬧的心思，問高安：“那這個孩子，算你的寶貝金疙瘩麽？”

“是。”

高安答的不假思索，反倒把蒙簡嚇了一跳，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老師。

不是“算”，而是“是”。這兩個字天差地別，“是”比“算”更加堅定，也毫無將就之意，對於蒙簡而言，這無疑就是為師者最好的承認。

其餘三人都是高安非常要好的朋友，鄔毅淩由於師門的關系知道高安這一路的艱辛，其他兩人也或多或少的知道高安與恩師關系微妙情感覆雜，此刻面面相覷，默契地尋找下一個話題。

韓頤捏了塊點心也不吃，像觀察文物一樣端詳，帶著點笑意問鄔毅淩：“鄔老師，人家小高老師都有貼心的金疙瘩了，你怎麽也沒遇到個投脾氣的孩子？”

“我才比他早畢業四年！”鄔毅淩挑著眉毛，把茶杯磕得哢噠哢噠響：“誰都能跟他似的十四上大學啊！我七九年才上大學，那年我都二十二了！他二十二都快畢業留校了！”

“是啊。我算正常年齡，十九上的大一。”韓頤感慨，轉頭看向很久沒說話的覃邊：“你呢？”

“十九。”

三人交流完畢，紛紛望著那邊不言不語坐著喝茶的高安，斥道：“是你跟正常人不一樣！”

高安斂眉輕笑，不過幾秒就肅了神色，“都是學這個的，這話開開玩笑就得了。咱們這個領域有深度也有廣度，難得的就是能靜得下心能忍得了孤獨，敢為自己的想法全力以赴，也敢隨時隨地從頭來過。哪有什麽正常人不正常人，不都是因為相信真的可以為往聖繼絕學麽。”

席間安靜了幾秒，高安蹙了蹙眉，又道：“想窺得厚重文化的一角，想要在這個領域有一些自己的成果，就得拋開雜念專心治學，格物方能致知。蒙簡，這些話我跟誰說呢？”

蒙簡嚇一跳，後知後覺，連忙起身垂手站著，“我記住老師的教導了，謝謝老師。”

高安忍了又忍才沒有在別人面前發怒，自嘲地笑了笑，“我拿他當寶貝有什麽用，比誰都能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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