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①

那天回家後高安一頓板子抽得蒙簡生不如死，到老師停手了他都沒覺出來，仍舊抱著老師的腿半跪半趴著，疼得渾身哆嗦。最後還是老師把他抱到床上，親手給他上藥換了衣服，坐在床頭用濕毛巾擦去他眼角疼出來的淚。

這一趴他就趴了整整一周，能勉強走路的時候說什麽也不肯再去躺著，看見床就心煩。

但好在，老師不趕他了，也不過問那天的事，仿佛他只是犯了一個錯誤，打過就算了。

蒙簡躊躇一會兒，端著盞熱茶走到老師的書桌前，訕訕的，“老師我錯了，以後真的不會這樣了。您看…我是口頭認錯就行還是交您一篇檢討啊？”

高安低頭整理明天講座的主持稿，頭都不擡：“我沒空看你的檢討。”

蒙簡撓了撓頭，沒事找事幹地替老師整理本就很整潔的桌面，不出意外的收獲了一個巴掌，隔著衣物不算疼，但格外響亮，剛哼唧出聲就聽見老師格外不悅的聲音。

“你實在沒事幹就去看看文獻讀讀文章，再敢晃悠就來我這裏讀，我看你還專不專心。”

蒙簡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有些歡快地應了，拖著並不算利索的腿腳跑出去，沒多久又跑回來，手上抱著一摞資料。

高安：“…你做什麽？”

“來老師這裏讀。”蒙簡在老師對面坐下，嬉皮笑臉。

高安不欲再理他，低頭專心看稿子。

廬山雲霧的香氣甘醇持久，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裏鉆。

“老師…”蒙簡放下手裏的文章，擡頭，“明天來做講座的鄔教授，您相熟嗎？”

“相當熟。”

高安簡短地答了，忽然擡眼看他：“問這個幹嘛，你又憋什麽心思呢？”

“我沒…”蒙簡起身站直，低聲解釋：“我讀過他的《評西晉陸機》，感覺是位很…瀟灑的學者。”

聞言高安點點頭，笑，“確實。明天講座結束之後我邀請了包括鄔老師在內的幾位經常來往的老師一起喝個茶坐一坐，你也一起去，認識一下。”

蒙簡淺鞠一躬，道謝。

“你呀…從來不知道讓人省心。”高安忽然嘆息，沒頭沒尾，反倒嚇得蒙簡手足無措。

“老師，我…我錯了。”蒙簡膽戰心驚，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衣角。

高安為人正派又厚道，這些年在各個學校認識了很多同仁，其中絕大部分在幾次閑聊交往之後成了他的朋友。

政法大學的韓頤是如此，理工大學的覃邊是如此，此次前來做講座的J師大的鄔毅淩亦是如此。但若是細說起來，鄔毅淩與高安的關系倒是比另外兩人要親近許多。

當年荀準先生桃李遍天下，但真正被他帶在家裏又教又養的弟子，只有翁勤元和黎松則。後來先生受辱自盡，心中牽掛的也只有這兩個弟子。漸漸的，事態平息，浪潮退去，翁勤元是A大文學院的學術招牌，黎松則是J師大文學院的瑰寶學者，但外人不知道的是，荀先生生前奉為座右銘的橫渠四句隨著兩個弟子在一南一北兩個城市從教，激勵了無數後人。

這樣論起來，鄔毅淩與高安倒算正正經經的同宗同源。

今日友人重逢，高安特意在茶樓定了包間，茶葉點的是顧渚紫筍，這倒是出乎其餘三人意料。

鄔毅淩看了看高安身旁乖乖坐著的蒙簡，笑瞇了眼睛：“這紫筍茶，你們家孩子點的吧？一看就不是你的風格。”

“不是。”高安慢悠悠的，問：“怎麽就不能是我？”

覃邊適時插嘴：“你除了廬山雲霧和六安瓜片還知道第三種茶呢？”

高安蹙眉，嘖嘖嘆息：“你可真是說不出好話，這茶葉名字正好配你，損。”

覃邊還沒說話，高安身旁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瞬間吸引了四個人的註意力。只見一直乖巧安靜得像只兔子的蒙簡聳著肩不停咳嗽，豌豆黃的碎屑噴了高安半條腿。

蒙簡自然是看得到的，可這咳嗽不知怎麽越發停不下來，半晌，才頂著通紅的眼眶看向他老師，泫然欲泣：“老師…又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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