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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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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梁既安趕去醫院的時候,外面的雨還沒有停。

十一月底,深秋的雨一場寒過一場,道路兩側的梧桐樹落了滿地的枯葉,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鞋尖沾了一點淺淺的水痕,梁既安剛一推開病房的門,原先輕微的哭泣抽噎聲就戛然而止,另一道哄勸的聲音也一並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同時看向他的視線,那眼神竟然熱烈得完全一致,仿佛他是什麽突然降臨的救世主一般。

何文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沈靈珺就自己扶著床沿著急地跳下來朝梁既安直直沖去,未幹的淚痕上又滾著新鮮的熱淚,可想而知他在這段時間裏哭得究竟有多慘烈。

十二歲的梁既安放下手裏的書包,他剛剛邁入青春期,身高抽條般瘋長,抱著四歲的沈靈珺簡直像抱著個娃娃,小孩一進他懷裏就死死摟著他脖子不肯松手,眼淚鼻涕糊得到處都是,全蹭在他肩膀處,仍然抽泣著斷斷續續道:“我不要打針,哥哥,我不要打針……”

何文在一旁垂手而立,他當管家十餘年,很少會有這麽束手無策的時候。

倒不是因為這小少爺有多調皮難管,恰恰相反,漂亮又乖巧的小孩在生病時鬧脾氣除了讓人心疼之外不會有其他半點不滿,但也拿他格外沒有辦法,因為沈靈珺甚至不是撕心裂肺地嚎哭,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掉眼淚,兩只手緊緊地藏在身後不肯打針。

不管是自己來勸還是醫生來勸,他都只會用那雙大眼睛看著對方,反覆重覆說要見哥哥。

對於這樣的小孩,尤其是他明確地提出了一個並不難滿足的要求時,再去強行把他的手抓過來打針,就未免有些太不人道主義。

且讓人十分於心不忍。

沈靈珺像只烏龜一樣蜷縮著趴在梁既安懷裏,他體溫很高,生病再加上不停歇的哭鬧,已經耗去了他大部分的體力,梁既安拍了拍他的後背,哄道:“何叔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說你要我陪著才願意打針。”

“怎麽我一來,你就變卦了?”

沈靈珺差一點就要把自己哭暈過去了,可憐巴巴地擡起臉,“我想回家。”

“不可以回家。”梁既安抱著他走回病床邊上,示意何文去叫醫生,一邊將懷裏的沈靈珺轉了個身,讓他側靠在自己懷裏,“你在發燒,再不打針你就永遠都看不了動畫片了。”

沈靈珺燒糊了的大腦轉不明白究竟是打針更恐怖還是永遠都看不了動畫片更恐怖,但他好歹沒有再抗拒,醫生彎腰示意他把手伸出來,他看了眼梁既安,小聲道:“那我打完針就可以回家了嗎?”

“嗯。”梁既安應了一聲,將他腦袋護在自己懷裏示意他不要去看打針的過程,醫生動作很快,熟練地給他紮完針又調試了一下輸液的速度,最後塞給他一根棒棒糖算作誇獎。

沈靈珺的臉貼著梁既安的校服,在那件灰色馬甲上又留下了十分明顯的淚痕。

梁既安盯著他那張哭花了的臉微微蹙眉,何文適時地遞過來一塊溫熱的毛巾,梁既安一手護著沈靈珺的身子以免他從自己身上滑下去,一手用毛巾點著擦掉他的眼淚,沈靈珺垂著潮漉漉的睫毛,抽抽搭搭地平覆那陣哭狠了的勁。

然後他把那根沒拆封的棒棒糖舉起來遞到梁既安面前,大概是想要他拆開給自己吃。

梁既安冷著臉,換了條更軟和的毛巾擦他整張臉,拒絕道:“不可以吃糖。”

“沈靈珺,生病了來醫院不好好打針,一直哭著找哥哥是不對的行為。”

“不管我過不過來,你都要打針,聽明白了嗎?”

沈靈珺撇著嘴,好像又要哭,但是他忍住了,小聲解釋道:“我沒有要吃糖……我想給你吃的,哥哥。”

梁既安莫名被噎了一下,一時無言,半晌才道:“我現在抱著你,不方便吃糖。”

沈靈珺又轉頭把糖遞給何文。

何文在梁既安審判的目光中遲疑地接過了這根棒棒糖,他不太確定沈靈珺是不是要把糖分享給自己,但好在沈靈珺很快道:“伯伯,你可以先幫我保存一下嗎?等哥哥抱完我,他再去吃。”

然後他又從自己的兜裏掏出一顆巧克力放到何文手心裏,“謝謝伯伯。”

梁既安等他分享完,立刻道:“不要亂動,不然會跑針。”

沈靈珺歪著腦袋靠在他懷裏,果然乖乖地不再亂動。

何文又從隨身攜帶的護理包裏翻出沈靈珺常用的那瓶寶寶面霜,梁既安指腹沾著點塗在他腦門和臉頰上,又用掌心輕輕地替他揉開,沈靈珺一張小臉被搓得皺皺巴巴,琥珀似的眼珠子卻動也不動地盯著梁既安看,咧著嘴跟個小傻子一樣不知道在樂什麽。

沒多久就睡著了。

他發著燒,本來人就不太舒服,睡也不是睡得很安穩,梁既安怕他在自己懷裏睡得不舒服,想把他放回床上,稍微一動沈靈珺就迷迷糊糊地要醒,到最後幹脆還是一直抱著。

何文在一旁後知後覺地松了口氣。

梁既安將沈靈珺汗濕的額發撥開,重新換了個退燒貼在上面,他聲音放得很輕,但語氣同平時無異,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且平直,“為什麽隔這麽久才打電話給我?”

何文楞了一下道:“您那個時候應該在上射擊課。”

梁既安看他一眼,“你是怕打不通我的電話?”

“還是認為他的哭鬧無足輕重,不需要告訴我?”

他年紀尚輕,但威壓卻很重,不知道隨了誰的性子,整個梁家都少見他這樣的,他父親那一輩在他這個年紀總還帶著些孩子氣,但梁既安身上卻沒有一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幼稚或是天真,外界大多事物對他而言都無法產生任何的吸引力,他只會迅速地篩選挑取能夠為他所用的東西。

他的父母都不常在他身邊,每年家人團聚時的感情聯絡也只浮於表面,但哪怕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梁既安的母親還是對這個孩子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懼怕。

盡管梁既安的舉止行為都很符合世俗意義上的——一個優秀孩子的標準,但被那種非人的目光看久了,任誰都會心裏發怵的。

何文甚至感覺自己的後背在冒冷汗,但好在梁既安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沒有過多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只是提醒般地道:“下次再出現類似的情況,記得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我。”

何文心道,明明剛剛當著小少爺的面還管教他不要什麽事情都找哥哥,現在轉過頭來縱容這種行為的又是誰?

可即便心裏覺得梁既安言行矛盾,他還是立刻點頭應聲,不敢有任何的異議。

“照顧他的人再換一批。”梁既安看著沈靈珺睡得紅撲撲的臉頰,輕聲道:“連照顧小孩這種事情都做不好,沒必要留在梁家。”

窗外雨聲淅瀝,沈靈珺吊完水還沒有睡醒,梁既安就抱著他一路走到車邊,小孩軟乎乎的臉頰肉貼在他頸側,讓人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剛一上車坐穩,沈靈珺就好像感知到了周圍環境的變化似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又含混不清地喊哥哥,梁既安應他一聲,他又很快消停下來,怔怔地緩了一會兒,想起什麽似的道:“我現在可以看動畫片嗎?”

“不可以。”梁既安仍然拒絕,“開車路上不平穩,對眼睛不好。”

“等回家再看。”

沈靈珺在他哥身邊是很通情達理的,梁既安說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因為哥哥永遠有正當合理的理由拒絕他。

於是他也沒有再說什麽,按了兩下車裏的按鈕,從他專門的零食箱裏拽出一包小餅幹來吃。

這會兒早過了他晚飯的點,他沒發燒之前還在幼兒園瘋玩,體力值完全清零甚至為負,肚子也餓得扁扁的,於是吃餅幹也吃得很安靜,還不時往梁既安嘴裏塞兩塊。

吃完餅幹又吃了一根奶酪棒,等他稍微恢覆些精力,就開始和梁既安分享自己今天在幼兒園吃了什麽玩了什麽,還要問梁既安這一天都做了些什麽。

盡管有些話他還不能完全理解,但不妨礙他跟梁既安聊得有來有往,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他這個小話癆在說。

梁既安一邊做作業一邊時不時應他幾句。

到家的時候飯已經做好了,沈靈珺剛剛退燒,晚飯做得也就清淡些,沈靈珺坐在梁既安的旁邊等著開飯,有個陌生的阿姨要過來餵他,沈靈珺搖搖頭,拿著勺子道:“我自己吃。”

家裏的人總是換來換去,沈靈珺不太在意,畢竟對他而言整個梁家他最熟悉的人只有梁既安,剩下的就是何文,其他人都不重要。

他已經很自如地適應了在梁家的生活,不會再像去年冬天剛剛被接回梁家時那樣手足無措,慌得連站都不知道該往哪裏站。

沈靈珺記事很早,大概誰都不會相信這麽點大的小孩還記得更早之前的事情,可沈靈珺沒辦法忘掉,那種舉目無親,所有人都在打量自己的孤立和心慌。

他聽不懂什麽叫私生子,也不知道這個家裏那些大人為什麽要用那麽覆雜的眼神看著他,他當然也理解不了那些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只是因為不在媽媽身邊而周遭又都是陌生人而感到恐懼。

於是在當下那個時刻,看起來最不像大人,也最不在乎他到來的梁既安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幾乎是迅速地對梁既安產生了嚴重的依賴情緒,簡直像個小跟屁蟲一樣,吃飯跟著,睡覺跟著,連梁既安去衛生間,他都要蹲在門外等。

好像生怕他哥被馬桶的另一端吸走似的。

還要跟著一起去上學。

最後梁既安花費了很長時間的精力和他反覆解釋,並告訴他每天在家裏做完若幹事情之後,哥哥就會回家。

沈靈珺默默記下,好像是當成了一種游戲規則一般嚴格遵守。

而梁既安卻感到十分頭疼,這在他算不上太長的人生裏,沈靈珺的出現完全是一個棘手的難題。

但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對此並不生厭。

他有時候心血來潮,會給沈靈珺餵飯,沈靈珺很愛睡覺也很愛吃飯,看他吃東西,會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滿足。

就像現在這樣。

梁既安握著勺子,舀了一勺牛奶芝麻糊送進沈靈珺張得圓圓的嘴巴裏,他自己吃飯總是會走神,嚼著嚼著還會停下來不動,但現在他很著急,因為動畫片要放了,梁既安和他說過一定要吃完才可以看。

於是他幹脆將勺子塞進梁既安手裏,仰著臉道:“哥哥餵。”

芝麻糊裏還放了幾顆紅豆沙餡的湯圓,這一碗亂燉似的晚飯把沈靈珺愛吃的東西全匯聚在一起了,他吃得很香,臉頰肉隨著他咀嚼的動作顯得愈發可愛,梁既安偶爾逗他,會把勺子稍微擡高一點像釣魚似的,引得他伸長了脖頸追著勺子咬。

沈靈珺察覺不到梁既安是在逗他,畢竟勺子再怎麽遠,總在他能吃到的範圍以內,他只會覺得是哥哥餵他餵得手累,還要自己主動再往梁既安身邊湊。

吃完一碗芝麻糊他撐得肚皮溜圓,癱在椅子上沒力氣動,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梁既安,等他哥飯吃得差不多了,又熟練地撒嬌道:“哥哥,你今晚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看動畫片?”

梁既安這次終於道:“可以。”

他走過去將沈靈珺抱起來,帶他稍微活動了一下之後就挪到了客廳的沙發上,電視屏幕裏正在放沈靈珺最喜歡的黃色海綿和粉色海星。

沈靈珺非常非常喜歡看黃色海綿煎肉餅做漢堡,家裏還有很多個鍋鏟玩具。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成為像黃色海綿那樣優秀的廚師。

他靠在梁既安身上看得津津有味,但不如以往那樣的聚精會神,因為他總忍不住轉過頭去看梁既安,確認梁既安也在很認真地看的時候,他忽然站起來一把抱住梁既安的腦袋,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

“最喜歡哥哥了!”

梁既安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媽媽呢?”

沈靈珺大聲道:“也最喜歡媽媽!”

梁既安捏捏他的臉,沒有硬要去糾正他“最”這個字的用法,只是道:“今晚要早點睡覺。”

沈靈珺點點頭,又很安然且開心地靠回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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