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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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下午四點半，花花幼兒園的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放學的家長。
人雖然多，但秩序卻很井然，且大多都是由保姆或管家代接，大家就更不顯得急躁，只是翹首看著眼前一簇一簇帶著黃色花邊小帽，穿著統一園服背著書包的小孩撒歡似的往外跑，並準確地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目標。
沈靈珺平常放學很積極，經常打頭陣就沖出了幼兒園，但今天他做邀請函做得晚了一些，於是綴在人群的末尾，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但他好像突然看見了什麽，眼睛一亮就著急忙慌地加快腳步，梁既安蹲下/身，穩穩當當地接住一把朝他撲過來的沈靈珺。
“哥哥！”沈靈珺脆生生地叫他，高興得忍不住一直在他懷裏撲騰，蹭得帽子往後歪，頭發也亂蓬蓬，那雙大眼睛卻亮晶晶，看著梁既安又拖長了聲音叫他，“哥哥……我好想你呀。”
梁既安道：“早上不是還在一起吃飯嗎？”
沈靈珺思考了一會兒道：“可是你很久不來接我放學。”
梁既安單手抱著他，另一只手拉開車門，沈靈珺卻用那兩只短短的胳膊緊緊摟住梁既安的脖頸不肯放，整個人像塊粘糕似的貼在他身上，好像生怕梁既安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珺珺。”梁既安哄他，“乖一點。”
沈靈珺偏過臉，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聽他的話先鉆進車裏，等梁既安也在後排坐好，他又迅速地靠過去，從書包裏掏出那份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邀請函。
“哥哥，星期五下午三點鐘你可以來看我的畢業典禮匯演嗎？”沈靈珺把在心裏默默排練了兩三遍的話完整流暢地說出來，又順手把邀請函推給他，“老師讓我們把邀請函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我做了兩份，還有一份給媽媽。”
梁既安打開那份邀請函，幼兒園考慮到小孩會寫的字不多，除了名字其他地方一律都打印好了，沈靈珺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他的名字，旁邊還貼了各式各樣的貼紙，背面又用水彩筆畫了兩個手牽手的火柴人。
兩個人腳邊還點綴了一串小花小草，看得出來畫得十分用心。
梁既安將邀請函認真地收起來，答應他道：“好，我會準時去的。”
“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匯演嗎？”
沈靈珺挺直了腰板，點點頭。
一個月之前他們班級就定好了匯演的劇目，是改編版的《穿靴子的貓》，因為要讓每個想要參與的小朋友都有露臉的機會，改到最後大概只跟原來的故事有50%的相似度。
“還有一個。”沈靈珺張嘴吃掉梁既安給他剝的橘子，不知怎麽的說起另一個角色還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幫忙去隔壁班演那個一直在睡覺的公主。”
梁既安聽他斷斷續續地解釋完，終於聽明白他為什麽會去客串。
隔壁班采取的是競選制，王子這個角色由一個很英氣的女孩子飾演，她在整個班裏個子最高，也最適合，這樣一來，其餘的男生眼看想要爭取的英雄角色沒戲，就不免沮喪，連帶著一直沒什麽戲份只做背景板的公主角色也沒人願意出演。
老師無奈之下只好把沈靈珺借去。
沈靈珺倒是沒什麽意見，而且他性格很好，到哪裏都能很快認識新朋友，既不拘束謹慎也不過分張揚，成天一串小孩跟在他後面搶著跟他玩。
梁既安聽他興致勃勃地和自己不斷分享著最近幼兒園裏發生的趣事，在他看來那些其實稀松平常得甚至無聊，因為他完全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他從幼兒園到小學的大多課程都在家裏上完，每一天有相應的老師會來家裏給他上課。
他很討厭學校裏吵吵鬧鬧的同學。
但這些事是沈靈珺的全部，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每一件事，因為融入了他各種各樣的情感，再無趣也會變得特殊起來。
梁既安難得有些走神。
在沈靈珺六歲半幼兒園快畢業的這一年，一個無可避免的現實問題再次被擺在了梁既安面前。
他的學業正在逐年翻倍增長，雖然梁既安暫且還顧得上，但出國的事情卻越發緊迫，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應該三年前就在國外上學。
但三年前，沈靈珺才剛剛來到梁家不久。
梁既安的計劃被一再打亂，他原先打算等沈靈珺適應了梁家的生活再離開，又漸漸變為等他再大一歲，而後逐漸延遲，直到現在，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對沈靈珺開口。
盡管他現在照顧沈靈珺的時間日漸縮短，但並不影響小孩對他的黏糊勁兒，梁既安從前考慮的事情太少，規定的人生裏從始至終也只有自己，但現在橫插進來一個沈靈珺，梁既安卻很樂於重新安排他的規劃。
他低頭看著坐在自己懷裏數糖果的沈靈珺，看他毛絨絨的發頂，也看他長長的睫毛和帶著明顯嬰兒肥的腮畔，還聽見沈靈珺因為心情很好小聲地哼哼著不久之前才學的兒歌。
直到那雙大眼睛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視線裏。
沈靈珺仰頭看他，圓眼睛眨巴眨巴帶著幾分疑惑和不解，“哥哥，你怎麽一直不說話？”
梁既安怔了一下，對著他水色分明猶如墨染一般的瞳孔竟然遲遲無法回神，恍惚間他像是聽見一滴水落進空谷，輕靈而又轉瞬即逝，但留下的震顫卻讓梁既安清楚地意識到，原來於他而言，這世上也依然存在著獨一無二且無可替代的親人之間的連接。
梁家那麽多和他同輩的小孩，但梁既安從來不想去做誰的哥哥或是弟弟，偏偏是沈靈珺……偏偏是沈靈珺。
小小的一個，就這樣陰差陽錯地來到他身邊。
他很開心做沈靈珺的哥哥。
他也會一直做沈靈珺的哥哥。
“在聽珺珺唱歌。”梁既安揉了揉他的頭發，“唱得太小聲，我要保持安靜才能聽清楚。”
沈靈珺一下子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把數完的糖果按顏色分好放回自己的專屬零食箱，小聲道：“我回家再唱給你聽，老師說我唱得很好！”
梁既安笑了笑，原先想說的那些話在此刻溫馨而又恬靜的氛圍裏顯得格外不合時宜，最終還是全數咽了回去。
沈靈珺不知道梁既安在想什麽，但是他隱約察覺到哥哥的情緒不是太好，這對梁既安來說太少見了，沈靈珺想了一會兒道：“哥哥，我現在就唱給你聽吧。”
他偏過臉看著梁既安認真道：“你不要不開心。”
***
周五下午兩點半，花花幼兒園的大禮堂座無虛席。
這所幼兒園學生一共不到400人，但禮堂卻是按照兩千個人的規制建的，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坐滿，顯然每個孩子都有不止一個最喜歡的人。
幼兒園很早地就教會他們一個道理，小孩子在面對某些不必要的問題時，完全可以不做選擇。
梁既安和沈君禾女士坐在一起，兩個人手裏都拿著一份節目單，沈靈珺的兩個節目中間隔了將近半個小時，這樣他不至於趕得太匆忙。
雖然兩個人都是沈靈珺名義上最親近的人，但他們看起來並不太熟，從落座一直到沈靈珺上臺都沒有幾句交談，僅僅是碰面時互相點頭示意，而現在更是勻不出半點精力放在別的上面，異常同步地看著小跑上臺的沈靈珺。
小孩穿著一身定制的橘黃色貓咪玩偶套裝，腳上蹬著一雙鈍圓形狀的靴子，露出來的大半張臉上化了幾根貓咪胡須，到舞臺正中央，先彎腰鞠了個躬，而後迅速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擺好造型，等待開場音樂。
童話劇臺詞不多，對於小孩來說豐富的肢體動作更好記憶，他挺直脊背，身後的尾巴跟著他跑跳的動作一晃一晃，繞場一圈，雄赳赳氣昂昂地幫助主人嚇走了蹲在磨坊邊的麻雀，趴在草地上的兔子，伏在水田裏幹活的老牛，然後像贏得戰利品一般帶著他們站在了主人的面前。
他揚著臉，仍舊沒有什麽臺詞，但臉上的表情卻十分生動，一會兒緊皺眉頭一會兒又笑眼彎彎，最後他雙手抱胸好像又接取了什麽新的任務一般，冷著一張小臉又嚴肅地點點頭。
謝幕時，這只幫助主人成功脫貧致富的小貓神氣極了，雙手叉腰臭屁又可愛地接受著臺下眾人的掌聲，他看到坐在下面的媽媽和哥哥，忍不住踮著腳在原地小小地蹦了兩下，腦袋上的耳朵也跟著彈了彈，再配上他甜滋滋的笑，簡直讓人心都化了。
小演員們像一群綴連著的羊群，在老師的示意下有序地離開了舞臺。
梁既安對接下來的節目沒什麽興趣，只是仔細翻看著剛剛拍下來的照片，一遍還沒翻完，沈靈珺客串的公主角色就已經上場了。
這個角色倒是真省力氣，帷幕一拉開，小小的公主殿下已經在鮮花圍繞的床上睡得安然且香甜。
梁既安第一次體會到做家長的焦心。
他有點擔心沈靈珺真的睡著。
畢竟小孩的睡眠質量好得有點過頭了，每次抱著枕頭到他屋裏央著哥哥給他講睡前故事，開頭兩段都來不及念完沈靈珺就會完全進入夢鄉。
梁既安眼神一直緊緊看著他，直到公主被王子牽著手吻在手背上緩緩蘇醒，他才終於松了口氣。
但看得出來，沈靈珺確實在犯困，神情有點發懵，眼神也略顯混沌。
最後是被老師抱下臺的。
花花幼兒園財大氣粗，不管是玩偶服還是公主裙都是全定制款，表演結束後一並都送給小演員們。沈君禾接到小孩之後玩心大起，連哄帶騙地道：“寶寶好漂亮呀，衣服多穿一會兒給媽媽看好不好？”
他沒有戴那種金色波浪假發，只是自己原先的妹妹頭發型頂著個公主發冠，沈君禾怎麽看怎麽滿意，都不想幫他摘下來，捧著沈靈珺的臉猛親了好幾口。
沈靈珺雙眼皮快困出三道褶子，根本接收不到沈君禾的話，稀裏糊塗地點點頭，又看向梁既安，“哥哥，我演得是不是很好？”
梁既安理了理他有點汗濕的額發，溫和地道：“珺珺演得非常好。”
沈靈珺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在媽媽的懷抱裏很幸福地睡著了。
三人一路無言，直到來接他們的車已經停在門口，梁既安忽然道：“再過兩個月我必須要出國。”
“原本我打算帶他一起去。”
“但是現在想想，太早讓他和母親分開，不管是對你還是對他，都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而且，現階段來說，我確實無法將我的精力完全放在他身上，即便我想，但人的時間是有限的，強行將他帶在身邊又照顧不好他，我會對我自己很不滿。”
“他留在你身邊，至少能得到更完整的愛和陪伴。”
沈君禾對他的話並不意外，但她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能夠如此果斷地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以為你至少會問問他的想法。”
梁既安從她懷裏接過沈靈珺，輕拍著他的後背以免他被驚醒，頓了一會兒才道：“他給不出答案的。”
沈君禾淺淺地嘆了口氣。
***
梁既安做好決定，但究竟該如何對沈靈珺開口才是一件難事，他思慮良久，挑了一個沈靈珺心情很好的下午打算告訴他這件事。
實際上沈靈珺很少有心情壞的時候，只是梁既安少見地猶豫和拖延，到實在無法再逃避的那一刻，說出口也不過兩三句話幾秒鐘的時間。
沈靈珺那個時候才看完一集黃色海綿，聽完梁既安的話，既沒有哭鬧也沒有崩潰，似乎大腦有些宕機般延遲響應，楞了兩三分鐘才道：“哥哥一定要走嗎？”
梁既安應了一聲，“是。”
沈靈珺又道：“也一定會回來嗎？”
梁既安回道：“是。”
“哦……”沈靈珺幹巴巴地蹦出一個音節來，抱緊了手裏的抱枕，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眼眶一紅，豆大的眼淚就砸了下來，“可是我會很想你。”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天塌了一半，梁既安一走，從此以後他再也等不到哥哥給他餵飯，看不到哥哥在學校門口接他，也沒有哥哥陪他一起看動畫片，聽他說幼兒園裏發生的那麽多事。
盡管這些媽媽也可以做，但那是不一樣的。
他哭得天昏地暗，梁既安哄得簡直束手無策，但即便這樣沈靈珺從頭到尾也沒有說過一句不想梁既安走，他知道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梁既安在他這裏永遠都是正確的。
眼淚淌得比擦得速度快，沈靈珺抽抽搭搭地道：“你會經常回來看我嗎？”
“當然。”梁既安同他額頭抵著額頭，安撫他道：“你知道哥哥不會撒謊的。”
沈靈珺聽他重覆了好幾遍，終於勉強止住了眼淚，抽過兩張紙狠狠地擤了擤鼻涕，垂著腦袋看著自己的手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不僅沒有無理取鬧，甚至還顯得很通情達理，他在梁既安身邊長大的這段時間裏，親情的建立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包裹住了他，他已經獲得了很強的安全感，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就足夠了。
他不會提心吊膽，也不會患得患失。
但這不妨礙他接下來的每一天，想起哥哥要出國這件事就哭上一陣。
但好在小孩的註意力也很好轉移，梁既安全心全意地陪在他身邊，度過了自己迄今為止最漫長的一個暑假。
等到梁既安真正出發的那天，沈靈珺反而比預期中的平靜很多。
雖然他很快就淚流滿面，趴在梁既安懷裏緊緊抓著他的衣服想要盡可能地多賴一會兒，但被媽媽伸手接過去的時候也沒太反抗，只是頂著一張哭得不像樣的臉朝梁既安擺擺手。
“哥哥再見。”
梁既安彎下腰，用自己的側臉貼著沈靈珺的臉頰，蹭走了他的大半眼淚。
“靈珺。”他輕聲道：“不要哭。”
機場人潮湧動，梁既安隔著人群看向沈靈珺，他並不像沈靈珺看到的這樣冷靜，他清楚地意識到，時間於他們而言是錯位的。
沈靈珺會在他看不見的時候突然長大許多，而直到某一天，這種成長變成一個一個的具象，沈靈珺不會再幼稚地哼唱著兒歌，不會再和他講述身邊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也不會在口袋裏裝滿零食隨時分享給他。
連沖向他懷抱的步伐都不像幼時那樣歡欣鼓舞。
但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奔向梁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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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花花幼兒園的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放學的家長。
人雖然多，但秩序卻很井然，且大多都是由保姆或管家代接，大家就更不顯得急躁，只是翹首看著眼前一簇一簇帶著黃色花邊小帽，穿著統一園服背著書包的小孩撒歡似的往外跑，並準確地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目標。
沈靈珺平常放學很積極，經常打頭陣就沖出了幼兒園，但今天他做邀請函做得晚了一些，於是綴在人群的末尾，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但他好像突然看見了什麽，眼睛一亮就著急忙慌地加快腳步，梁既安蹲下/身，穩穩當當地接住一把朝他撲過來的沈靈珺。
“哥哥！”沈靈珺脆生生地叫他，高興得忍不住一直在他懷裏撲騰，蹭得帽子往後歪，頭發也亂蓬蓬，那雙大眼睛卻亮晶晶，看著梁既安又拖長了聲音叫他，“哥哥……我好想你呀。”
梁既安道：“早上不是還在一起吃飯嗎？”
沈靈珺思考了一會兒道：“可是你很久不來接我放學。”
梁既安單手抱著他，另一只手拉開車門，沈靈珺卻用那兩只短短的胳膊緊緊摟住梁既安的脖頸不肯放，整個人像塊粘糕似的貼在他身上，好像生怕梁既安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珺珺。”梁既安哄他，“乖一點。”
沈靈珺偏過臉，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聽他的話先鉆進車裏，等梁既安也在後排坐好，他又迅速地靠過去，從書包裏掏出那份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邀請函。
“哥哥，星期五下午三點鐘你可以來看我的畢業典禮匯演嗎？”沈靈珺把在心裏默默排練了兩三遍的話完整流暢地說出來，又順手把邀請函推給他，“老師讓我們把邀請函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我做了兩份，還有一份給媽媽。”
梁既安打開那份邀請函，幼兒園考慮到小孩會寫的字不多，除了名字其他地方一律都打印好了，沈靈珺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他的名字，旁邊還貼了各式各樣的貼紙，背面又用水彩筆畫了兩個手牽手的火柴人。
兩個人腳邊還點綴了一串小花小草，看得出來畫得十分用心。
梁既安將邀請函認真地收起來，答應他道：“好，我會準時去的。”
“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匯演嗎？”
沈靈珺挺直了腰板，點點頭。
一個月之前他們班級就定好了匯演的劇目，是改編版的《穿靴子的貓》，因為要讓每個想要參與的小朋友都有露臉的機會，改到最後大概只跟原來的故事有50%的相似度。
“還有一個。”沈靈珺張嘴吃掉梁既安給他剝的橘子，不知怎麽的說起另一個角色還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幫忙去隔壁班演那個一直在睡覺的公主。”
梁既安聽他斷斷續續地解釋完，終於聽明白他為什麽會去客串。
隔壁班采取的是競選制，王子這個角色由一個很英氣的女孩子飾演，她在整個班裏個子最高，也最適合，這樣一來，其餘的男生眼看想要爭取的英雄角色沒戲，就不免沮喪，連帶著一直沒什麽戲份只做背景板的公主角色也沒人願意出演。
老師無奈之下只好把沈靈珺借去。
沈靈珺倒是沒什麽意見，而且他性格很好，到哪裏都能很快認識新朋友，既不拘束謹慎也不過分張揚，成天一串小孩跟在他後面搶著跟他玩。
梁既安聽他興致勃勃地和自己不斷分享著最近幼兒園裏發生的趣事，在他看來那些其實稀松平常得甚至無聊，因為他完全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他從幼兒園到小學的大多課程都在家裏上完，每一天有相應的老師會來家裏給他上課。
他很討厭學校裏吵吵鬧鬧的同學。
但這些事是沈靈珺的全部，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每一件事，因為融入了他各種各樣的情感，再無趣也會變得特殊起來。
梁既安難得有些走神。
在沈靈珺六歲半幼兒園快畢業的這一年，一個無可避免的現實問題再次被擺在了梁既安面前。
他的學業正在逐年翻倍增長，雖然梁既安暫且還顧得上，但出國的事情卻越發緊迫，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應該三年前就在國外上學。
但三年前，沈靈珺才剛剛來到梁家不久。
梁既安的計劃被一再打亂，他原先打算等沈靈珺適應了梁家的生活再離開，又漸漸變為等他再大一歲，而後逐漸延遲，直到現在，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對沈靈珺開口。
盡管他現在照顧沈靈珺的時間日漸縮短，但並不影響小孩對他的黏糊勁兒，梁既安從前考慮的事情太少，規定的人生裏從始至終也只有自己，但現在橫插進來一個沈靈珺，梁既安卻很樂於重新安排他的規劃。
他低頭看著坐在自己懷裏數糖果的沈靈珺，看他毛絨絨的發頂，也看他長長的睫毛和帶著明顯嬰兒肥的腮畔，還聽見沈靈珺因為心情很好小聲地哼哼著不久之前才學的兒歌。
直到那雙大眼睛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視線裏。
沈靈珺仰頭看他，圓眼睛眨巴眨巴帶著幾分疑惑和不解，“哥哥，你怎麽一直不說話？”
梁既安怔了一下，對著他水色分明猶如墨染一般的瞳孔竟然遲遲無法回神，恍惚間他像是聽見一滴水落進空谷，輕靈而又轉瞬即逝，但留下的震顫卻讓梁既安清楚地意識到，原來於他而言，這世上也依然存在著獨一無二且無可替代的親人之間的連接。
梁家那麽多和他同輩的小孩，但梁既安從來不想去做誰的哥哥或是弟弟，偏偏是沈靈珺……偏偏是沈靈珺。
小小的一個，就這樣陰差陽錯地來到他身邊。
他很開心做沈靈珺的哥哥。
他也會一直做沈靈珺的哥哥。
“在聽珺珺唱歌。”梁既安揉了揉他的頭發，“唱得太小聲，我要保持安靜才能聽清楚。”
沈靈珺一下子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把數完的糖果按顏色分好放回自己的專屬零食箱，小聲道：“我回家再唱給你聽，老師說我唱得很好！”
梁既安笑了笑，原先想說的那些話在此刻溫馨而又恬靜的氛圍裏顯得格外不合時宜，最終還是全數咽了回去。
沈靈珺不知道梁既安在想什麽，但是他隱約察覺到哥哥的情緒不是太好，這對梁既安來說太少見了，沈靈珺想了一會兒道：“哥哥，我現在就唱給你聽吧。”
他偏過臉看著梁既安認真道：“你不要不開心。”
***
周五下午兩點半，花花幼兒園的大禮堂座無虛席。
這所幼兒園學生一共不到400人，但禮堂卻是按照兩千個人的規制建的，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坐滿，顯然每個孩子都有不止一個最喜歡的人。
幼兒園很早地就教會他們一個道理，小孩子在面對某些不必要的問題時，完全可以不做選擇。
梁既安和沈君禾女士坐在一起，兩個人手裏都拿著一份節目單，沈靈珺的兩個節目中間隔了將近半個小時，這樣他不至於趕得太匆忙。
雖然兩個人都是沈靈珺名義上最親近的人，但他們看起來並不太熟，從落座一直到沈靈珺上臺都沒有幾句交談，僅僅是碰面時互相點頭示意，而現在更是勻不出半點精力放在別的上面，異常同步地看著小跑上臺的沈靈珺。
小孩穿著一身定制的橘黃色貓咪玩偶套裝，腳上蹬著一雙鈍圓形狀的靴子，露出來的大半張臉上化了幾根貓咪胡須，到舞臺正中央，先彎腰鞠了個躬，而後迅速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擺好造型，等待開場音樂。
童話劇臺詞不多，對於小孩來說豐富的肢體動作更好記憶，他挺直脊背，身後的尾巴跟著他跑跳的動作一晃一晃，繞場一圈，雄赳赳氣昂昂地幫助主人嚇走了蹲在磨坊邊的麻雀，趴在草地上的兔子，伏在水田裏幹活的老牛，然後像贏得戰利品一般帶著他們站在了主人的面前。
他揚著臉，仍舊沒有什麽臺詞，但臉上的表情卻十分生動，一會兒緊皺眉頭一會兒又笑眼彎彎，最後他雙手抱胸好像又接取了什麽新的任務一般，冷著一張小臉又嚴肅地點點頭。
謝幕時，這只幫助主人成功脫貧致富的小貓神氣極了，雙手叉腰臭屁又可愛地接受著臺下眾人的掌聲，他看到坐在下面的媽媽和哥哥，忍不住踮著腳在原地小小地蹦了兩下，腦袋上的耳朵也跟著彈了彈，再配上他甜滋滋的笑，簡直讓人心都化了。
小演員們像一群綴連著的羊群，在老師的示意下有序地離開了舞臺。
梁既安對接下來的節目沒什麽興趣，只是仔細翻看著剛剛拍下來的照片，一遍還沒翻完，沈靈珺客串的公主角色就已經上場了。
這個角色倒是真省力氣，帷幕一拉開，小小的公主殿下已經在鮮花圍繞的床上睡得安然且香甜。
梁既安第一次體會到做家長的焦心。
他有點擔心沈靈珺真的睡著。
畢竟小孩的睡眠質量好得有點過頭了，每次抱著枕頭到他屋裏央著哥哥給他講睡前故事，開頭兩段都來不及念完沈靈珺就會完全進入夢鄉。
梁既安眼神一直緊緊看著他，直到公主被王子牽著手吻在手背上緩緩蘇醒，他才終於松了口氣。
但看得出來，沈靈珺確實在犯困，神情有點發懵，眼神也略顯混沌。
最後是被老師抱下臺的。
花花幼兒園財大氣粗，不管是玩偶服還是公主裙都是全定制款，表演結束後一並都送給小演員們。沈君禾接到小孩之後玩心大起，連哄帶騙地道：“寶寶好漂亮呀，衣服多穿一會兒給媽媽看好不好？”
他沒有戴那種金色波浪假發，只是自己原先的妹妹頭發型頂著個公主發冠，沈君禾怎麽看怎麽滿意，都不想幫他摘下來，捧著沈靈珺的臉猛親了好幾口。
沈靈珺雙眼皮快困出三道褶子，根本接收不到沈君禾的話，稀裏糊塗地點點頭，又看向梁既安，“哥哥，我演得是不是很好？”
梁既安理了理他有點汗濕的額發，溫和地道：“珺珺演得非常好。”
沈靈珺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在媽媽的懷抱裏很幸福地睡著了。
三人一路無言，直到來接他們的車已經停在門口，梁既安忽然道：“再過兩個月我必須要出國。”
“原本我打算帶他一起去。”
“但是現在想想，太早讓他和母親分開，不管是對你還是對他，都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而且，現階段來說，我確實無法將我的精力完全放在他身上，即便我想，但人的時間是有限的，強行將他帶在身邊又照顧不好他，我會對我自己很不滿。”
“他留在你身邊，至少能得到更完整的愛和陪伴。”
沈君禾對他的話並不意外，但她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能夠如此果斷地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以為你至少會問問他的想法。”
梁既安從她懷裏接過沈靈珺，輕拍著他的後背以免他被驚醒，頓了一會兒才道：“他給不出答案的。”
沈君禾淺淺地嘆了口氣。
***
梁既安做好決定，但究竟該如何對沈靈珺開口才是一件難事，他思慮良久，挑了一個沈靈珺心情很好的下午打算告訴他這件事。
實際上沈靈珺很少有心情壞的時候，只是梁既安少見地猶豫和拖延，到實在無法再逃避的那一刻，說出口也不過兩三句話幾秒鐘的時間。
沈靈珺那個時候才看完一集黃色海綿，聽完梁既安的話，既沒有哭鬧也沒有崩潰，似乎大腦有些宕機般延遲響應，楞了兩三分鐘才道：“哥哥一定要走嗎？”
梁既安應了一聲，“是。”
沈靈珺又道：“也一定會回來嗎？”
梁既安回道：“是。”
“哦……”沈靈珺幹巴巴地蹦出一個音節來，抱緊了手裏的抱枕，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眼眶一紅，豆大的眼淚就砸了下來，“可是我會很想你。”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天塌了一半，梁既安一走，從此以後他再也等不到哥哥給他餵飯，看不到哥哥在學校門口接他，也沒有哥哥陪他一起看動畫片，聽他說幼兒園裏發生的那麽多事。
盡管這些媽媽也可以做，但那是不一樣的。
他哭得天昏地暗，梁既安哄得簡直束手無策，但即便這樣沈靈珺從頭到尾也沒有說過一句不想梁既安走，他知道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梁既安在他這裏永遠都是正確的。
眼淚淌得比擦得速度快，沈靈珺抽抽搭搭地道：“你會經常回來看我嗎？”
“當然。”梁既安同他額頭抵著額頭，安撫他道：“你知道哥哥不會撒謊的。”
沈靈珺聽他重覆了好幾遍，終於勉強止住了眼淚，抽過兩張紙狠狠地擤了擤鼻涕，垂著腦袋看著自己的手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不僅沒有無理取鬧，甚至還顯得很通情達理，他在梁既安身邊長大的這段時間裏，親情的建立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包裹住了他，他已經獲得了很強的安全感，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就足夠了。
他不會提心吊膽，也不會患得患失。
但這不妨礙他接下來的每一天，想起哥哥要出國這件事就哭上一陣。
但好在小孩的註意力也很好轉移，梁既安全心全意地陪在他身邊，度過了自己迄今為止最漫長的一個暑假。
等到梁既安真正出發的那天，沈靈珺反而比預期中的平靜很多。
雖然他很快就淚流滿面，趴在梁既安懷裏緊緊抓著他的衣服想要盡可能地多賴一會兒，但被媽媽伸手接過去的時候也沒太反抗，只是頂著一張哭得不像樣的臉朝梁既安擺擺手。
“哥哥再見。”
梁既安彎下腰，用自己的側臉貼著沈靈珺的臉頰，蹭走了他的大半眼淚。
“靈珺。”他輕聲道：“不要哭。”
機場人潮湧動，梁既安隔著人群看向沈靈珺，他並不像沈靈珺看到的這樣冷靜，他清楚地意識到，時間於他們而言是錯位的。
沈靈珺會在他看不見的時候突然長大許多，而直到某一天，這種成長變成一個一個的具象，沈靈珺不會再幼稚地哼唱著兒歌，不會再和他講述身邊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也不會在口袋裏裝滿零食隨時分享給他。
連沖向他懷抱的步伐都不像幼時那樣歡欣鼓舞。
但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奔向梁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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