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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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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那日之後,賈環便有意躲著周允。

周允何等眼明心亮,一眼便看破他的心思,知他臉皮子薄,正巧他忙著草紙的事情,便住在了城裏。

直到南下之行事不宜遲,周允便來棲霞莊,和賈環親自道別。

賈環正蹲在後院的地裏檢查秧苗的長勢,餘光忽然瞥見一雙雲紋皂靴站在身旁,他擡頭便撞見周允含笑的眼眸裏,他挑眉打趣道:“喲,周爺這是忙完了?”

周允笑了笑,和他說了自己南下的事情。

賈環楞楞地看他:“下江南?”

周允一邊幫他凈手,一邊解釋說:“玻璃經銷已入正軌,草紙更是風靡一時。江南富庶之地,這兩樣都是緊缺貨。我打算在蘇州再開一處工坊,水路陸路都便宜。”

賈環知道這是正事,只是最近周允都不見人,他哼哼兩聲:“我還以為你生我氣了。”話落,又覺得自己埋怨的語氣太明顯,怪別扭。

周允戲謔道:“難道不是你生氣的氣,躲著我?”見他羞惱欲怒,又緩了語氣:“江南春日正好,可惜你不能同往。”

賈環可是很想去江南看看的,見他偏生來這麽一句,擡腳就踩上周允的雲頭履,力道卻不重:“哪壺不開提哪壺!快去賺你的銀子,我可指著分紅呢。”說著自己先繃不住,嘴角彎起又強壓下去,露出個似嗔似笑的模樣。

周允朗聲大笑,忽然伸手將他攬入懷中。賈環不及反應,只覺鼻尖縈繞起淡淡的沈水香,周允的手已在他發頂輕揉:“放心,虧不了你的份子錢。”

“別揉我頭!”賈環掙紮著推開他,整了整歪斜的玉冠,“都要長不高了。”說著不自覺比劃了下兩人身高差,果真還差大半個頭,不由悻悻。想自己已是十五歲的年紀,偏生得瘦小,站在英挺挺拔的周允身邊,總似個未長開的少年。

周允知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個錦盒:“采芝齋的松子糖,特意給你帶的。”見賈環眼睛一亮又強作不在意,故意嘆氣:“既然環三爺不稀罕···”

“誰說不稀罕!”賈環一把搶過,指尖觸到周允掌心,燙著似的縮回手。兩人相視片刻,忽然都笑起來。

午後陽光正好,他們在花廳用了茶點。賈環說起莊務時眉眼生動:“水稻長勢比預期還好,水車引水省了多少人力。司農寺前日來人看了,說要奏請推廣。”

說完,他又嘆氣:“只恨皇命在身,不然真想去江南看看。”

周允安慰他:“明年你也該下場了,到時候我們一路游玩著去,別到時候玩沒了讀書的心思才好。”

“才不會!”賈環笑說,明年他確實該會金陵祖籍考秀才了。

周允臨行前,特意繞到田埂邊看了看那些新奇農具。水車隆隆轉動,清流順著竹渠奔湧入田,幾個老農正圍著嘖嘖稱奇。

不過月餘,朝廷果然頒下推廣令。賞賜送到棲霞莊那日,整整三輛馬車載著綾羅綢緞、古玩珍奇,引得不少人矚目,要知道周允下江南了,那這莊園裏住的是哪位是誰?

但見棲霞莊竟有皇城的侍衛來回巡邏,無人敢上門打擾,誰也不敢探問莊主來歷。

但是賈璉在知道周允的隊伍裏沒有賈環的時候,不知為何想到了賈環,但他也沒有再次上門,最近他剛得了個金陵草紙經銷的肥差,可不敢招惹了周允護著的人。

那日之後,賈璉回去左思右想,最後去和老太太說明了此事,聖上對四王八公的疏離已成,但賈府的爵位一下代又低一品,實在想要一個新的出路。

如今他們能想到的,就是想將當年借了戶部的銀子給補上,也好在聖上博個好眼。只是當年借的銀子可不少,再加上因為賢德妃省親而建立大觀園,更是耗掉不少的銀子,再拿可是就拿不出來了,一時間眾人都犯愁。

正當焦頭爛額之際,周允親自押著幾個樟木大箱來到榮國府。箱蓋開啟時,白花花的銀子珠寶晃得人眼花。

賈母打開賈環的書信,言明這是在青山鎮山莊密室所見,並有書信證明這些銀兩原是老國公預留補虧空所用。

賈母沒有遲疑,當即賈赦和賈璉將銀兩補齊,帶去戶部。

皇帝聖心大悅,見他們識趣,不僅給了賈璉草紙經銷名額,還特意下旨褒獎了賈家忠義。消息傳開,四王八公中唯有零星兩三家效仿,所得恩賞卻不如賈家。

至於沒動靜的那幾家,皇帝心中自然又是一番計較。

而城裏的這些風雲,賈環是一點都不在意,地裏的活計終於忙完,之後他便開始和兩位先生好好讀書,練字,作功課,偶爾也接到周允從江南捎來的信箋,還有些新鮮的玩物和吃食。

一晃眼,時序轉入盛夏。土豆藤蔓已爬滿田壟,稻田在夏風中翻湧著綠浪,西瓜地裏圓滾滾的青瓜藏在葉蔓間,個個都透著生機。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湘竹簾子,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周娘子拿著軟尺給賈環量尺寸,預備做夏衣,周允剛剛從江南托了人送布料回來,現在天氣開始熱了,他知道賈環怕熱,便尋了好料子送回來。

周娘子拉著軟尺比劃,驚喜道:“爺又長高了不少呢。比起去歲,竄了整整兩寸有餘。”

賈環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當真?快量仔細些!”他忙挺直了腰板,恨不得當場就躥到一米八的個頭。每每想到自己看周允都要仰頭的場景,他可是盼著能有周允那麽高呢,想到那場景,賈環嘴角就止不住上揚。

周娘子一邊記下尺寸,一邊回稟生意上的事:“經顏坊這月的收益比上月又添了三成。特別是新出的那個玫瑰面霜和茉莉口脂,連宮裏的娘娘都打發人來買呢。”

賈環心下歡喜,思忖片刻道:“你待會從蘇州新到的貨裏,揀上好的玫瑰露、茉莉香粉並那套緙絲團扇,裝個禮盒送到林府去。記得把上月的分紅單子一並帶上,請郡主過目。”

經顏坊剛開張的時候,正值林黛玉出宮看望賈母,他便讓人拐著彎將蘇州來的特產和一套香膏送到了林黛玉手上。

不過數日,長公主便在賞花宴上盛讚這香膏,連皇後都召人采買。這份人情,賈環一直記在心上,便將一份利息給了林黛玉,算是她這個代言人的酬勞了。

量完身形,賈環興沖沖丟鉆進書房裏,鋪開他和周允一起做的桃花箋,提筆就給周允寫信。

先是板板正正說了莊務,寫到一半忍不住得意起來:“近日周娘子量身,言餘又長高矣。待君南歸,或當仰首方能視吾···”寫完,賈環自己先笑起來,封緘時特意在信封上畫了個小小的身高線。

信剛送走,他就往後院去找苗嬸。苗嬸這些日子正為女兒的婚事忙碌,未來女婿是周允商隊裏的一個行商,雖說父母雙亡,但為人踏實肯幹,在城南置了處小宅子。

賈環招呼道:“苗嬸,北邊剛運來的羊毛到了,勞您帶幾個婦人按我說的法子處理。”

苗嬸忙擦凈手過來,雖不解這腥膻的羊毛有何用處,卻仍應道:“爺放心,咱們這就去辦。”她如今對賈環已是心服口服,莫說是處理羊毛,就是讓她去紡金線,也不會多問半句。

賈環詳細吩咐:“先用石灰水浸洗去汙,再以梳篦細細梳理。記得戴上皮手套,當心紮手。”

他望著院中堆成小山的羊毛包,眼裏滿是期待。若是成功,這不起眼的羊毛可是在冬日能大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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