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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我也沒有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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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我也沒有地方去

自和夙夜在歸墟待過一晚後,禦合一直想著應當如何讓歸墟覆生,他不打算讓歸墟就此沒落,但是又沒有辦法派神君去駐守,一時來,竟然也想不出來什麽好法子。

在滄瀾臺上,禦合同成衍商討這件事的時候,正好趕上夙夜來替清明送折子,他抱著一堆卷軸,聽到禦合同成衍商量能不能派其他神君去駐守等只言片語,當場就發了脾氣,“你們憑什麽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派人去駐守歸墟?靈族又不是都死絕了!我告訴你們,你們要是敢派人去駐守,誰去我就殺誰!”

禦合聽說夙夜悔婚一事,當時聽到的時候心中想著夙夜大抵應當會難過一陣子,再想起時,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他自己都沒有辦法忽視的竊喜,夙夜悔了婚,成衍不會同意他回歸墟,那麽他只能留在天宮。

禦合擡眸看著夙夜,聽說他從北海回來後在歸墟宮幾天不出,清明這幾日就要任命少司命,一應事務忙不開,許是為了讓他出來走走,所以才讓他來幫自己送冊子。

夙夜雖生氣,可一對上禦合的目光,還是好好的地把卷軸放在禦合的案上。他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天宮不是禦合的錯,而肅清氏族更不是禦合的意思,只是帝君不理政務後,大司命掌管天宮多年,禦合接管神界後,自然很多事還需要和成衍有商有量。

禦合知道夙夜哪怕死依然還是想離開天宮回到歸墟,只是正如成衍說的,墟鼎還未徹底變成廢器,哪怕他想將歸墟暫時記在自己名下,用自己的靈蘊養著歸墟,但一旦墟鼎覆蘇,夙夜當初剖心的決絕就會功虧一簣。

夙夜咬著牙看著他們,“我要回歸墟,哪怕死在歸墟,我也不要你們天宮管。”自悔婚後,夙夜的脾氣越發差了,並非是不能和牧沁成婚,而是對北海愧疚,對自己任人擺布的窒息,他甚至都不願意再和成衍說一句話,“歸墟為何會走到今日這步?既然當初沒管,又何必現在插手?”

禦合聽出了他藏在聲音裏的委屈,他看著夙夜紅袍上的合歡花,想起那日在雲夢澤的桃林站在自己面前的夙夜,紅衣獵獵,烏發飛舞,像極了一朵開在枝頭的合歡花。現在再見到夙夜,他眉宇間滿是戾氣和淡漠,同那日的恣意已然不同。

禦合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玉身欣長,藍色衣袍襯得他華貴無比,不過隨意走動卻有著閑庭信步之感,“大司命,清明冊封一事可否準備妥當?”

成衍恭敬道:“已經準備妥當。”

禦合走到他跟前,“天星宮事務廢殆多年,清明只怕要辛苦一些時日了。”

天星宮掌管凡人,之前神界神君和凡間凡人皆由成衍獨自掌控,很多事都是先斬後奏並不會與禦合商量,清明是成衍的侄子,但禦合根本不擔心清明會站在他這位叔父那邊,比起他這位強勢的叔父,清明的性子實在過於軟弱好拿捏,且又正直純善,處理事情起來也不失偏頗。這個時候讓他擔任少司命,一來不讓成衍覺得自己有意分權,二來也讓成衍覺得自己重視雷族。

成衍蹙眉道:“清明資歷不夠,只怕難以擔起重任,且雷族神君若是過多在天宮擔任要職,只怕引起其他氏族神君的不滿。”

“氏族神君對天宮不滿的地方多得去了,你是大司命,清明擔任少司命合乎情理。”禦合緩了緩,又道:“帝君這些時日不曾出太極殿,只怕是帝後身子不適,這些時日,大司命有事皆與本座商討即可。”

成衍聽罷,沒有多說什麽便準備退下去,夙夜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禦合忽然喊住了他,“阿夜,”夙夜回過頭,禦合道:“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夙夜挑了下眉,“不需要,我遲早會回到歸墟,哪怕同歸墟一起衰竭而死,也不要你們天宮插手一下。”

禦合見他面露兇相,說話的時候又透著一股子狠戾,莫名覺得有幾分可愛,像個小孩子似地賭氣,他薄唇輕啟,“由不得你。”

夙夜覺得整個天宮的人都有病,從成衍到禦合,都他媽有病。

自北海回來以後,夙夜又開始整宿整宿睡不著,他去天宮的膳房偷了不少酒藏在歸墟宮,辛辣清冽的酒入了吼,喉間都是火辣辣的,夙夜也分不清楚這些是什麽酒,一喝多了就抱著酒壇子躺在榻上四仰八叉地睡著了,清明隔天早上來看他的時候,滿殿的酒味。

在清明繼任少司命的前兩日,長白一帶出了問題,發生了嚴重的雪災死傷無數,而駐守長白的長白神君竟然對此渾然不知正在南海一帶逍遙自在,成衍將情況稟明禦合後,禦合道:“將長白神君帶回天宮,其餘族人流放蠻荒。”

喝得醉醺醺的夙夜還沒起床,抱著酒壇子正在醉生夢死,他酒量不行,可自從靠著酒好入眠後,他就有些離不開了,睡覺之前總要喝上半壇,然後醉死過去。因著沒有在天宮擔任職務,終日頭發還是用一根紅色發帶系著,一副散漫模樣,蒼白的臉頰還有酒醺的痕跡,成衍微微蹙眉,吩咐一旁的清明道:“把他喊起來。”

清明連忙上前拍了下夙夜的臉頰,夙夜酣睡正香,有些不耐煩地拍開清明的手,“哎呀,別煩我……”他翻了個身,抱在懷中的酒壇子掉在了地上,夙夜被嚇得立馬睜開了眼睛,他趴在榻上,看著眼前的兩道身影,許是喝多了酒,眼睛都是蒙的,他模模糊糊地看著成衍,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在很早很早之前就見過他,那個時候他是來過歸墟的,“一大早的幹嘛?”

清明給他披好外袍,“已經晌午了。”

夙夜頭痛欲裂,他站起了身子,漫不經心道:“什麽事?”

若是之前,夙夜對成衍還有幾分忌憚,可自北海一事後,成衍知道夙夜恨上了自己,恨自己也好,不恨自己也罷,成衍終歸是不在意的,他把夙夜留在身邊也只是為了能夠讓蘅蕪回來。

成衍環顧了一圈,看著七零八落的酒壇子,沒有多說什麽,“長白一帶有異,你去把長白神君帶回天宮。”

夙夜看著他,緩緩站起身,“不用殺光吧?”

成衍道:“不用。”

清明看著夙夜,眉頭蹙得更重了。

長白一帶正是風雪正盛的時候,大雪掩蓋了不少屋舍,方圓百裏內都感受不到活人的氣息,夙夜坐在鸞鳥的背上,風雪掛在他的眉宇間,給他染上了一層嚴霜,他懷裏抱著靈越劍,在看到這一帶的風雪災害後,來時的惻隱之心蕩然無存。

很多駐守神山福地的神君不作為,使得百姓罹難還不加收斂,明明靠凡人靈蘊滋養,可又一直覺得自己被凡人高貴一些,不把凡人的命當命,甚至四處宣揚修煉飛升的言論,讓一些凡人趨之若鶩想要得道升仙獲得永生,可當他們飛升為仙後才發現自己在神界沒有任何地位可言,不論是王侯將相還是才子佳人,來了天宮都會低神君一等,功德深厚的可能被派到偏遠的地方駐守,功德一般的都會安排在天宮幹些打雜的活,指不定還不如輪回轉世。

冒著風雪上了長白山後,整座長白宮燭火通明透著一股暖意,夙夜握著靈越劍,一腳就將宮門踹開了,長白宮內,五六十位神君看著他,夙夜從懷中掏出緝拿令展開在他們的面前,“哪位是長白神君?”

眾人讓開了一條道,穿著一身白衣背負荊棘的長白神君就跪在了夙夜的跟前,夙夜連眼皮子都懶得擡,負荊請罪嗎?早幹嘛去了呢?

他徑直走到長白神君跟前,“奉命緝拿長白神君回天宮,長白其餘族人發配蠻荒思過,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長白神君還沒求情,一位年輕的神君上前求情起來,“敢問這位神君,此事還有轉圜的餘地嗎?長白神君一回來就一直在忙著救災,這件事的確是我們長白的疏忽,可天災人禍時常有之,這也是我們防不勝防的啊。”

夙夜冷著一雙眼,他聽不進去這樣的求情,甚至看不慣像長白神君這樣犯了錯還想著請求他人的原諒,“那你們就去問那些被大雪掩蓋的凡人,這件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懶得說,端著長白神君的胳膊就準備將他拖走,他對這些駐守各處的神君越發沒有耐心,每每看到,他總是忍不住想,墟鼎未沈寂時,到底為這些人擋了多少醜事?

長白神君被他握著胳膊渾身戰栗不已,“這位小神君,我知錯了,這件事我一定會想辦法彌補,能不能告訴太子殿下和大司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知錯了。”

說罷,他還忍不住哭了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

外面是呼嘯的風聲,殿內卻格外溫暖,夙夜終於明白為何成衍那般冷漠無情,做這樣的事,心慈手軟,求情多了,說不定就會動搖,從而放縱這些人繼續不作為或者亂作為。

夙夜沒有理會,依舊拖著他的身體往外走去,“我給你機會,誰給那些凡人機會?你能讓那些凡人起死回生嗎?方圓百裏之內,你能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氣息嗎?”

見他依舊不管不顧地拖拽著長白神君往外走,有人通過他衣服上的合歡花認出了他的身份,“你是歸墟靈主夙夜?”

夙夜皺著眉,“是。”

“他是靈主夙夜!”

身份被認出來後,夙夜的手依舊拖拽著長白神君,他冷著眼看著面前慢慢圍過來的神君,“我今天只帶走長白神君。”

那些神君將他團團圍住,“你屠戮了不少氏族,誰知道你今日把神君帶走會不會留下活口?”

“那你們要攔我?”夙夜冷笑起來,“我說了,今日我只帶走長白神君,其餘人自行前往蠻荒。”

“今日長白如此,和你們歸墟也脫不了幹系!若不是你們母子二人讓墟鼎陷入沈寂,又怎麽會讓怨氣流竄凡間,造成這些天災人禍?要說有過,你也不無辜,憑什麽死了幾個凡人就來緝拿長白神君?”

“我和我母君的過失嗎?”夙夜反覆琢磨著這幾個字,他忽然對自己來的路上還存過幾分惻隱之心而失望起來,他看著將他重重包圍住的神君,忽拽起長白神君,“長白神君,你也覺得是我母君的過失是嗎?神君有過皆要以死謝罪,那長白神君今日是不是也應當以死謝罪?”

此話一出,被他一直拽著的長白神君就掙脫了束縛,就連身上綁著的荊棘都是裝模做樣的,夙夜只是懶得拆穿他們的小把戲。

夙夜握著靈越劍,眉宇間越發冷了起來,風雪聲更淒厲了,夙夜道:“我最後再說一次,長白神君跟我走,其餘人自行前往蠻荒……”

他話還未說完,腰腹就被刺了一劍,夙夜轉過身看向身後一個個頭只到自己腰側的男孩,他握著劍哆哆嗦嗦起來,而他的背後有一只手掌推著他,夙夜瞪了他們一眼,男童慌亂起來,“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要……哥哥,你沒事吧……”

夙夜一掙,劍從他的身體出去了,鮮血瞬間泅濕了他的衣袍,夙夜嘆了一口氣,垂眸看著慌亂不已的男童,“躲遠點。”

可那男童不但沒有躲,反而扔下了手中的劍把撲上前把夙夜護在身後,“這個哥哥並沒有說要對神君如何,神君要受什麽懲處天宮自有定論,更何況,我們去蠻荒起碼還有活路一條,不要再生事端了,本就是我們有錯在先。”

其餘神君聽了,厲聲呵斥道:“卑賤的東西,你知道他是怎麽對待其他氏族的嗎?你以為他當真就會放過我們?道貌岸然之輩,他和他母君皆是自私之輩!”

那男童回過頭看了夙夜一眼,他屬實看不出來這樣一個漂亮的男人會屠戮氏族,明明害怕得發抖,可還是顫聲問道:“哥哥,你不會殺我們的對不對?”

一開始,夙夜的確沒有想過要殺他們,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解開了頭發上的發帶蒙上了男童的眼睛,柔聲道:“我不殺你。”

夙夜瞬身把他送到一根柱子後面,又叮囑了一遍:“不要解開,捂住耳朵,等會我帶你離開這裏。”

夙夜提劍轉身的時候,他看著那些神君,這些神君他一個都不認識,他甚至什麽都沒有對他們做過什麽,可這些神君就是對他充滿了恨意。

刀光劍影中,夙夜殺紅了眼,或許有了第一次,後面就變得容易很多,他受了傷有些招架不住,身上被化開了幾道傷口,紅色的衣袍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整個大殿很快血流成河,夙夜的身旁躺滿了神君的屍體,他站在血泊之中,屈起手臂將靈越夾在臂彎中抹幹凈,緊接著就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哥哥……”一直到殿內安靜了下來,剛剛那個男童解開發帶跑了出來,他踩在血泊中,白色的衣角都被血汙浸臟,“哥哥,你是不是受傷了?”

他上下打量著夙夜的身體,最後忍不住大哭起來,“哥哥,我知道你不想殺他們的,我知道你不想殺他們的,他們都是壞人,是他們逼你殺了他們……”

夙夜苦笑起來,他伸手想要去男童的眼淚,卻又發現自己雙手滿是鮮血,“你不怕我?”

“不怕,哥哥,我看得出來你是好人,他們才是壞人,他們不顧凡人的死活,終日尋歡作樂,還私自下凡騷擾民女,還每天欺負我……”他越說越委屈,“他們說我是長白山的精怪,沾染了他們的靈蘊才有幸化作神仙,所以每天以打趣我為樂,罵我卑賤,經常要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那一劍不是我想刺的,我沒有想要傷害哥哥的……”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眶流出來,夙夜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叫什麽?”

“回神君,我叫離海。”

夙夜收起靈越,從他手中接過發帶把自己散亂的頭發綁了起來,“那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你只能先跟我一起回天宮了,那裏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不過我遲早會離開那個地方的……到時候我帶你去歸墟。”

離海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下臉,“離海願意。”

夙夜想要起身,卻扯到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力氣大不大?扶我一把?”

離海連忙扶住夙夜的胳膊,夙夜勉強站起身後看了一圈,應該待會成衍就會派天宮的人來收拾了。

夙夜拖著身體一只手算是把離海摟在了懷裏,一開門,漫天的風雪撲面而來,月色很是皎潔,雖有靈力護體,可夙夜還是覺得冷極了,他不知道他還要做這樣的事做多少次。

寒風獵獵,整座長白山一片皚皚,夙夜吹了幾聲口哨,因著受了傷又沒了力氣,風雪聲又掩蓋住了口哨聲,鸞鳥半天都沒有出現,夙夜蒼白著唇,“罷了罷了,平日就不太聽話,這冰天雪地說不定早就躲哪裏睡覺去了。”

鸞鳥性情烈,也就當初母君能將它收拾得妥帖。

受了傷後,靈力開始有些渙散,夙夜摟著離海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兩雙腳印,都沾著血,但很快就被風雪掩埋了。

風刮得臉生硬得疼,夙夜的眼睛都有些打不開了,他對離海道:“我要是死在這裏了,你就去天宮找清明,就說,就說你是我收養的兒子,讓他照顧你……”說完,他自己都笑了出來。

離海哭得鼻涕都流了出來,很快就結了冰,“神君不會死的……神君,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害怕……”

夙夜摟著離海癱倒在了地上,他把離海緊緊摟在懷裏,安撫他不要哭也不要害怕,其實他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所以他能懂現在離海的恐懼和害怕,“離海,不要怕,還有我在呢……”

風雪模糊了他的雙眼,這樣的眩暈感讓他想起了剖心的那一日,因為疼痛和絕望讓他的大腦幾乎沒有辦法思考,此時同樣如此,可懷裏的離海在發抖在恐懼,一如當時覺得面臨絕路的自己,當時他也在想,他應該怎麽辦?他又能去哪裏?

“離海,不要哭……”夙夜望著天空上方的那輪皎月,銀白的月盤透著冷光,“其實,我也沒有地方去……”

四周嚴寒,他摟著離海忍不住發抖,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藍色的衣擺擦過他的臉,接著一雙有力的手就將已經哭暈過去的離海從他懷裏抱走,風雪中夾雜著淡漠的嗓音,“把他送回天宮,先安置在太宸殿。”

“那靈主呢?”

沒有人說話了,接著夙夜就被摟進了一個溫暖帶著淡淡花香的懷中,他勉力睜開眼睛,看到了禦合那張淡漠冷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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