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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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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從療養院回來後,葉知靈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她依舊準時上下班,處理“靈策”的事務依舊精準無誤,但整個人都“淡”了。她不再主動提起姥爺,甚至會下意識地避開所有可能觸及這個話題的角落,仿佛只要不去觸碰,那份正在流失的記憶就不會真的消失。

白月梨看在眼裏,心疼卻什麽也沒問。她知道,有些傷口只能自己慢慢愈合,任何安慰的話都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反而會戳得更深。她能做的,只有用行動默默陪著。

她不再追問葉知靈的感受,只是在她晚歸時,默默準備好溫熱的安神茶;在她半夜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時,將她緊緊摟在懷裏,一遍遍輕撫她的後背,直到她重新入睡。

這天周末,葉知靈沒有去公司,但也沒有出門的打算。她穿著家居服,坐在書房靠窗的椅子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手裏無意識地捏著一只舊的鋼筆——那是姥爺送她的成年禮物。

白月梨端著水果走進來,看到她這副樣子,心裏一酸。她放下果盤,走到葉知靈身邊,蹲下身,仰頭看著她。

“知靈姐,”她輕聲說,“我們……去看看姥爺吧?就看看,不說話也行。”

葉知靈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白月梨寫滿擔憂的臉上。她沈默著,沒有立刻回答。去看望一個已經不認得自己的人,每一次都是淩遲。

但看著白月梨清澈而堅定的眼神,那裏面有一種溫柔的力量,似乎在一點點融化她心口的冰層。她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再次來到療養院,氣氛依舊沈重。姥爺的狀況似乎更差了些,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也是空洞的,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葉知靈坐在床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沈睡的容顏,握著他枯瘦的手,仿佛想從這僅存的體溫中汲取一點力量。白月梨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削著一個蘋果,動作輕柔。

護工進來送藥,看到她們,小聲對白月梨說:“老爺子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昨天偶爾醒了一下,嘴裏一直念叨著‘琴’……可能是想起以前彈琴的事了。”

白月梨心中一動。她看向葉知靈,葉知靈顯然也聽到了,握著姥爺的手緊了緊,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等護工離開,白月梨輕聲對葉知靈說:“知靈姐,要不……你彈首曲子給姥爺聽?就像他以前彈給你聽那樣。”

葉知靈怔住了。彈琴?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碰過鋼琴了。商業世界的廝殺早已磨平了她指尖的柔軟。而且,在姥爺已經幾乎無法認知的現在,彈琴還有意義嗎?

她下意識想拒絕。但看著白月梨鼓勵的眼神,和床上姥爺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的眉頭,她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

療養院的公共活動區有一架老舊的立式鋼琴。葉知靈走到鋼琴前,手指輕輕拂過有些泛黃的琴鍵,上面落著薄薄的灰塵。她打開琴蓋,一股陳舊木材和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猶豫了很久,才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那些熟悉的音符,那些承載著童年溫暖記憶的旋律,在腦海中盤旋,卻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嘗試按下第一個音。聲音幹澀,不成調。

白月梨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葉知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摒除雜念,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她開始回憶,回憶姥爺寬厚的手掌如何覆蓋在她的小手上,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教她;回憶那首《安妮的仙境》的旋律,如何在她哭泣時,像溫暖的溪流撫平她的委屈……

生澀的、斷斷續續的琴音,終於從她指尖流淌出來。一開始磕磕絆絆,充滿了不確定,甚至有幾個錯音。但漸漸地,肌肉記憶開始蘇醒,旋律變得連貫起來。

她彈的,正是視頻裏姥爺哄她時彈的那首《安妮的仙境》。這琴聲聽著不像是在回憶過去的美好,更像是在與什麽告別。她用這首姥爺教她的曲子,一遍遍地描摹著他的輪廓,感受著他殘留的溫度,然後,任由那份溫柔和依戀,隨著琴聲一點點消散在空氣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落。

琴聲在安靜的療養院裏回蕩,並不算動聽,甚至有些笨拙,卻奇異地充滿了一種真摯的情感。

白月梨站在她身後,看著葉知靈緊繃的側臉和專註的眼神,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葉知靈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穿越遺忘的迷霧,去觸碰那個深愛她的姥爺。

就在這時,護工匆匆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驚喜,壓低聲音對她們說:“葉小姐,白小姐,老爺子……老爺子好像有反應!”

兩人立刻起身,快步回到病房。

姥爺依舊閉著眼睛,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幹涸的嘴唇微微動著,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葉知靈和白月梨屏住呼吸,湊近去聽。

那模糊的音節,反覆重覆著,像是……“靈靈……”

葉知靈的眼淚瞬間決堤。她跪倒在床邊,緊緊握住姥爺的手,將臉埋進他的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白月梨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她伸出手,輕輕環住葉知靈顫抖的肩膀。

也許,姥爺並沒有真正認出她。也許這只是潛意識裏對琴聲和那個熟悉名字的條件反射。但這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反應,對於葉知靈來說,卻像是無盡黑暗中的一束微光,是冰封心湖上裂開的一道縫隙。

這束光雖然微弱,卻足以證明,那些深厚的愛意,並未完全被病魔吞噬。它們只是沈睡了,隱藏在記憶廢墟的最深處,等待著被熟悉的氣息和旋律,短暫地喚醒。

回程的車上,葉知靈依舊沈默,窗外的景物飛快倒退,在她眼裏卻像是慢放的老電影,每一幀都模糊地映出姥爺的影子。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著,像是在重覆著某個早已刻在骨子裏的、和姥爺有關的小動作。她沒有再拿出那盒煙,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白月梨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看到她眼角未幹的淚痕,也看到她眼底深處。

她知道,悲傷是一條不會幹涸的河流,而告別,是河面上終將抵達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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