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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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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察覺

阿爾茲海默癥像一場無情的潮水,先是漫過姥爺記憶的沙灘,卷走了那些鮮活的往事,再一步步侵蝕他的認知與邏輯,多器官功能在短短幾周內便急速衰竭,如同被狂風暴雨摧毀的堤壩。盡管頂級的醫療團隊日夜守護,用最先進的儀器和藥物勉強維持著生命體征,但老爺子還是在一個霧氣氤氳的靜謐淩晨,在家人輕輕的呼喚聲中,安詳地停止了呼吸,臉上沒有任何痛苦,仿佛只是沈沈睡去。

葬禮辦得極盡哀榮。墓園選在江市東郊的山坳裏,背靠青翠的山巒,面朝開闊的谷地,據說那風水極好,是能讓人“安息”的吉地。

葬禮流程按照最高規格操辦,莊重肅穆,哀樂低回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沈痛。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從清晨到日暮,黑色的轎車在山路上排起了長隊。賓客中大多是姥爺生前的社會名流和商業夥伴,他們穿著筆挺的黑西裝,神情凝重,言語間滿是對逝者的惋惜與敬意。

葉知靈也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內搭的白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茍。她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沒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緒。

她站在家屬席的最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支撐的翠竹。面對往來的賓客,她始終微微頷首,用平靜而得體的語氣說著“謝謝”,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完美地扮演著“葉家主心骨”的角色。只有當賓客轉身離開,她才會悄悄垂下眼瞼,墨鏡後的睫毛輕輕顫動,藏起那一瞬間難以掩飾的脆弱與哀傷。

白月梨看著葉知靈,看著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將情緒死死鎖在那層冰冷的“得體”之下。她看著她即使再疲憊,也會對前來慰問的人露出一個標準的、帶著敬意的微笑;看著她在轉身的剎那,墨鏡後的眼神會有一瞬間的空洞,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塊。她多想告訴她,這裏沒有外人,不用撐著,但她知道不能。她只能更加專註地守在她身邊,用這種沈默的陪伴告訴她:我在這裏,你不是一個人。

葬禮結束,回程依舊是白月梨開車。葉知靈疲憊地靠在副駕駛座上,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出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周身散發的低沈氣壓,昭示著她內心的風暴。

車子平穩地駛入市區,等紅燈的間隙,白月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油表,又調整了一下後視鏡。這些細微的動作落入葉知靈眼中,她混沌悲傷的大腦才後知後覺地閃過一絲異樣——月梨開車,似乎很熟練?她什麽時候考的駕照?自己竟然完全沒有留意。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巨大的悲傷淹沒。

回到家後,打開家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灰塵和熟悉香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葉知靈脫下沾著夜露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玄關的矮櫃上,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疲憊。她沒有開燈,就那樣站在黑暗中,任由自己被無邊無際的空洞包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蜷縮在沙發角落,一動不動。

白月梨沒有說話,只是摸索著打開了客廳的落地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照出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也照出了葉知靈蜷縮在沙發角落的身影。她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打蔫的花,整個人都垮了下來,一動不動,仿佛要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她將葉知靈的外套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褶皺,掛進玄關的衣櫃裏。她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只剩下幾瓶礦泉水和一些快要過期的牛奶。

她嘆了口氣,拿出電水壺接了水,插上電源。水沸騰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孤單。

又倒了一杯溫水,走到沙發邊遞給葉知靈。葉知靈沒有接,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白月梨沒有勉強她,將水杯放在茶幾上,然後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沒有看葉知靈,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直到淩晨,窗外萬籟俱寂。胃部傳來一陣尖銳的痙攣,葉知靈才意識到自己幾乎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悲傷耗盡了她的所有能量。

她掙紮著起身,想去廚房找點能果腹的東西。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向廚房。還沒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熟悉的、溫暖的食物香氣從裏面飄出來。

她怔了一下,腳步頓在原地。這個時間,月梨怎麽會在做飯?她不是應該早就累得睡了嗎?

暖黃的燈光下,白月梨系著圍裙,背對著她,正站在竈臺前。鍋裏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麽,香氣四溢。她旁邊的料理臺上,放著幾盤已經做好的清淡小菜。

而更讓葉知靈目光凝住的,是餐桌的一角。

那裏放著一本攤開的、裝訂精美的項目結案報告,封面上印著“心域測繪”的logo和一個知名公益基金會的標志,旁邊用熒光筆標註著“圓滿成功,反響熱烈”。報告旁邊,還有幾頁散落的畫稿,上面用熟悉的筆觸畫著兩個女孩——一個清秀專註,一個從容篤定,她們一起在泳池邊,在書店裏,在星空下……畫稿的右下角,都帶著一個小小的雪梨圖案,那是白月梨的簽名。

那是屬於她和白月梨的故事,是那些被她遺忘在忙碌和悲傷裏的、溫柔的瞬間。

成功了?月梨的項目成功了?她還畫了她們的漫畫?這些本該是值得慶祝、值得分享的喜悅時刻……可她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在她完全沈溺於自己的悲傷,忽略周圍一切的時候,月梨獨自承受了這些,甚至在這個本該被她安慰的夜晚,還在廚房為她準備食物……

她記得,這個項目是白月梨籌備了半年的心血。為了收集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的情感數據,白月梨跑遍了全市的養老院,熬夜整理資料,葉知靈曾經答應過她,等項目成功的那天,要陪她一起慶祝,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可她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在她因為姥爺的病情日漸消沈,將自己封閉在悲傷裏的時候;在她因為阿爾茨海默癥的無情而對世界充滿絕望的時候,白月梨卻獨自完成了這個關註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的項目,並且取得了圓滿的成功。

愧疚、心疼、後悔……種種情緒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吞沒。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敏銳,身為情感策展師,她擅長洞察和梳理她人的情緒,可她卻連身邊最親近的人,她的女朋友,隱藏的喜悅和默默的支持,都絲毫沒有察覺。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不是為姥爺,而是為眼前這個安靜忙碌的背影,為自己的遲鈍和自私。

她幾步沖進廚房,從身後緊緊抱住了白月梨,將臉埋在她單薄的背上,聲音哽咽破碎:“對不起……月梨,對不起……”

白月梨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和道歉弄得一楞,身體微微僵住。她放下手中的鍋鏟,沒有轉身,只是輕聲問:“怎麽了?”

“你的項目……成功了是不是?你還畫了我們的畫。你考了駕照開車送我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葉知靈語無倫次,眼淚浸濕了白月梨背後的衣衫,“我只顧著自己難過……我甚至沒註意到你……對不起……”

白月梨沈默著,沒有回答。但葉知靈能感覺到,她削瘦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然後,她聽到極力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

白月梨擡起手,繼續切著砧板上的青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混合著她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淩晨廚房裏,顯得格外令人心碎。

她一邊切菜,一邊掉眼淚,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固執地不肯停下動作。

葉知靈的心疼得快要窒息。她連忙松開一些懷抱,轉到白月梨面前,看到她滿臉的淚痕和通紅的眼眶,更是悔恨交加。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擦她的眼淚,卻被白月梨輕輕推開。

“菜……要糊了……”白月梨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著說,轉身想去照看爐火。

葉知靈卻再次用力地、不容拒絕地將她緊緊摟進懷裏,這一次,是面對面。她撫摸著白月梨的後腦,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一遍遍地說:“不做了,不做了……我們不吃了好不好?月梨,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白月梨終於不再掙紮,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放任自己哭出聲來。那哭聲裏,有這段時間壓抑的擔憂,有獨自承受的委屈,也有對葉知靈的心疼,所有覆雜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宣洩。

葉知靈抱著她,感受著懷裏人身體的顫抖和溫熱的淚水,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在這個失去至親的悲傷夜晚,她們相擁而泣,為逝去的,也為彼此之間那份深沈卻曾被忽略的守護與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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