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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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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琴音

徹底清算了家族內部的蠹蟲,本該感到輕松,但葉知靈心裏卻空落落的,那份狠厲決絕之後,是更深沈的疲憊和溫暖的港灣姥爺鋪天蓋地的思念。

她驅車去了郊外的療養院。姥爺的阿爾茲海默癥發展得比預想中更快,國外頂尖的療養方案也未能阻止認知功能的持續衰退,加上一些並發癥,醫生委婉地表示時日無多,建議接回國內,在熟悉的環境中進行舒緩治療。

病房裏很安靜,窗明幾凈,卻彌漫著一種生命緩慢流逝的滯重感。姥爺靠在床上,比上次見面時又清瘦了許多,眼神渾濁,望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麽。

護工低聲對葉知靈說:“老爺子今天精神還算平穩,就是……認人更模糊了。”

葉知靈點點頭,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握住姥爺枯瘦的手,輕聲喚道:“姥爺,我來看您了。”

姥爺緩緩轉過頭,茫然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神裏沒有熟悉的慈愛和欣慰,只有一片陌生的迷霧。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你是誰啊?”

葉知靈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瞬間湧上鼻腔。她強忍著,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笑容:“姥爺,我是知靈,您的靈靈啊。”

“靈靈……”姥爺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搜尋記憶的碎片,卻一無所獲。他搖了搖頭,目光又轉向了窗外。

葉知靈從包裏拿出平板電腦,點開一個加密的相冊文件夾。裏面全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和視頻,是姥爺曾經最愛翻看的。

她找到一個視頻,播放。畫面裏,六歲的小知靈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因為不想去上小學,正抱著姥爺的腿哭得稀裏嘩啦。年輕的姥爺蹲下身,沒有責備,只是耐心地擦著她的眼淚,然後牽著她的小手,走到客廳那架古老的斯坦威鋼琴前。

視頻裏傳來姥爺溫和的聲音:“靈靈不哭,姥爺彈琴給你聽,好不好?聽了琴,我們靈靈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都要去上學的……”

接著,流暢而溫柔的鋼琴曲從視頻裏流淌出來,是那首空靈的《安妮的仙境》。旋律像森林裏的小精靈在輕聲歌唱,清澈又夢幻。小知靈果然慢慢止住了哭泣,她好奇地擡起頭,靠在姥爺身邊,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臉上的淚痕還未幹,卻已經被這奇妙的旋律勾得入了神。

葉知靈將平板湊近姥爺,指著視頻裏的小女孩:“姥爺,您看,這是靈靈,小時候的靈靈。您還記得嗎?您彈琴哄她上學。”

姥爺的目光被視頻吸引,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點微光。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摸屏幕裏那個哭泣的小女孩,嘴角扯出一個模糊的、類似笑容的弧度。

“靈靈……哭了……”他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懷念,“不哭……姥爺彈琴……”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視頻上,仿佛那個存在於光影裏的小女孩才是真實,而坐在他身邊、已經長大的葉知靈,只是一個陌生的訪客。

“這孩子……真像我們靈靈……”姥爺忽然轉過頭,對葉知靈說,語氣像是在對一個不相幹的人分享回憶,“我們靈靈小時候,也這麽愛哭,一不想上學就抱著我腿哭……我就彈琴哄她……”

葉知靈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姥爺看著她流淚,楞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用一種客氣而疏離的語氣說:“姑娘,你別哭啊……快回家去吧,天晚了,你家裏人該擔心了。”

家裏人……該擔心了……

葉知靈猛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那個曾經把她視若珍寶、為她遮風擋雨的姥爺,如今客氣地勸她回家,因為“家裏人該擔心了”。可他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家”,早已冰冷刺骨;那些所謂的“家裏人”,剛被她親手送進了絕境。而眼前的家人正溫和地催促她離開。

病房裏,只有視頻裏循環播放的鋼琴曲,和姥爺對著視頻裏的小女孩,斷斷續續、邏輯混亂的回憶。

“靈靈喜歡彈鋼琴……”

“靈靈游泳最厲害了……”

“靈靈……是最聰明的小孩……”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葉知靈心上反覆切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病房的。走到療養院外的停車場,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車廂內一片死寂。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壓抑的、近乎崩潰的哽咽。那個在商界叱咤風雲、面對家族刁難也能冷酷反擊的葉知靈,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手機在副駕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林助理”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餵。”

“葉總,您交代的那份並購案文件我已經整理好了,隨時可以發給您。另外,下午三點和張氏集團的視頻會議……”

“取消。”她打斷對方,聲音冷得像冰,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所有會議都取消,文件也先放著。我這邊……有點私事,需要處理。”

電話那頭的林助理楞了一下,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好的葉總,您先忙。如果有任何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她應了一聲,迅速掛斷了電話。車廂裏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溢出的、破碎的嗚咽。

她顫抖著手,從儲物格裏摸出一盒香煙和一個打火機。這煙放在這裏很久了,是壓力極大時偶爾用來麻痹神經的東西,但她其實很少抽,因為她討厭那種尼古丁侵入肺部、帶來短暫暈眩後又引發窒息感的感覺。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

她將煙湊近火苗,動作生澀。煙絲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呲啦聲,一縷灰白的煙霧裊裊升起。

她看著那截燃燒的煙,看著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車廂裏明明滅滅,像極了生命流逝的微光。窒息感仿佛已經提前到來,胸口悶得發疼,呼吸變得困難。

車廂裏彌漫開淡淡的、令人不適的煙草味。那味道混雜著她的恐懼和無助,像極了溺水者最後呼出的、帶著絕望氣泡的氣息。

就像眼睜睜看著姥爺的意識,一點一點沈入名為“遺忘”的深海,而她站在岸邊,無能為力,只能感受著那冰冷的、令人絕望的海水逐漸淹沒自己的口鼻。

“我是靈靈啊……”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車廂,喃喃自語,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你怎麽能不認識我了呢……”

她最終沒有把那支煙放進嘴裏。只是任由它在那裏靜靜地燃燒,直到灼痛指尖,才猛地驚醒,將煙蒂摁熄在車載煙灰缸裏。

她打開車窗,初秋的冷風灌入,吹散了煙霧,也吹幹了臉上的淚痕。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讓她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葉知靈發動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死寂。車子緩緩駛離療養院,後視鏡裏那棟白色的建築像一個逐漸褪色的舊夢,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模糊的點。

就像姥爺正在遠去的意識,再也抓不住了。

她知道,有些告別,從他忘記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這不是一場儀式,而是一個漫長而殘忍的過程。她能做的,只是在這條單行道上,盡可能地多陪他走一段,哪怕身邊的人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而那份洶湧的思念和鈍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深深紮進心臟。它不像那支未燃盡的煙,會隨著煙霧散去,而是化作一種永恒的、冰冷的重量,沈在她的五臟六腑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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