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VIP]
關燈
小
中
大
第77章 77[VIP]
沈銜星洗幹凈手, 從竈房走出來，他揉了下酸痛的胳膊，忽然覺得左肩處有些刺痛感, 他擡手摸了摸，那感覺又很快消散了。
走到院中的時候，他恰好聽見葉鶴瀾跟白七的對話, 葉鶴瀾偏頭瞥了他眼。
“你們要出去？”沈銜星無意識地捏著自己手腕。
白七還沒來得及開口, 葉鶴瀾先將藍縷衣的事情說了遍。
沈銜星這才知道葉元思已經死了，他有些意外, 又不意外, 葉元思受到仙盟懲處後被流放，他只是個凡人的身子骨，生老病死很容易要了他的命。
只是沒想到他是死於非命, 而且還是因為藍縷衣。
一旦涉及到藍縷衣，這裏面的水就很深了。
沈銜星不放心地打量著葉鶴瀾, 他一襲白衣, 墨發輕束，身上的傷口好容易才完全止住血, 他靈力還沒完全恢覆，外出打交道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這樣出去能行嗎？
“讓時安同你一道吧。”沈銜星最終還是道。
葉鶴瀾不以為意：“我自己就行。”
沈銜星點點頭：“那我讓時安偷偷跟著，你千萬別發現了。”
葉鶴瀾：……
他一時有些無言, 又忍不住暗自彎了下唇角。
哪怕是做了葉盟主，他獨來獨往慣了, 從未想過會有人惦記他, 這種滋味，倒也算奇妙。
於是事情就這麽敲定下來, 沈銜星跟白七一同去扶疏園舊宅，葉鶴瀾跟時安去瞿城找葉元思的死因。
*
扶疏園。
這處園子占地甚廣，假山曲水，綠竹環繞，十步一景，想來它的主人一定十分愛惜它，只是久無人住，在歲月中逐漸荒蕪下來。
大門掛著鎖，沒有驚動旁人，沈銜星跟白七都是直接用術法進來的。
在看見這園子時，沈銜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恰似與一位闊別許久的故人相逢。
空中浮塵太多，白七一進來就打了個噴嚏，他吸了吸鼻子道：“沈公子，咱們開始嗎？”
沈銜星擡手撫過一株翠竹，無聲朝他點頭。
白光散去，這座廢棄許久的園子驟然活了過來。
在許多年前這園子是座空宅，因為時常鬧鬼，漸漸的無人敢租賃，便一直空著，直到有對年輕的夫妻到來。
木門被哢嚓一下推開，容顏俏麗的少女臉上滿是欣喜，她朗聲道：“祝哥哥，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住處啦。”
隨她一同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長相英俊，一身黑金蟒袍，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聲音很溫和：“嗯，珠兒累不累？”
少女搖了搖頭，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指著一處空地道：“我想在這裏種一點菊花，秋日可以泡茶喝。”
“既然種了菊花，要不要再開個池子，養你的寶貝們？”
“那是自然。”
很快，園子裏來了許多能工巧匠，他們整日搬著木料和沙石進進出出，空園子被逐漸填滿，像是一幅只有輪廓的素描被填上飽滿的色彩。
等園子的建造塵埃落定時，這對年輕的夫妻搬了進來，園子的每個角落都留下了他們的蹤跡。
水榭裏有他們留下的詩篇和共同賞過的月色，水池裏有她養的會吐泡泡的蚌珠，角落裏是他們一同移栽的花草樹木，門柱上有她親手刻下的畫……
少女很樂善好施，鄰裏有些小忙她都會幫，漸漸的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名諱李碧落，稱她為李夫人。
可惜這樣的熱鬧並沒有持續多久，祝白有時候會消失一段時間，然後再出現，他們的相處也不是總那般融洽，時不時屋子裏會傳來爭吵聲。
李碧落病了，扶疏園裏開始有許多大夫進進出出，面色凝重。
往常那般活潑的人，因為病情只能被迫困在房間裏，終日無法看見陽光。
這一日他們吵得更兇，紙窗上倒映出他們的影子，屋子裏傳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一道悲戚委屈的聲音響起：“我不希望你去，你為什麽要再回去？！明明我們都已經逃出來了不是嗎？”
回應她的是男人的沈默，他似是想要試圖靠近她，但被她激烈地抗拒。
不多時她又默默地哭起來，像是朵失去養分的花，走向雕零和枯萎，祝白無言地抱住她，將她放到床榻上，低聲說了句，明天大夫會再來。
伴隨著他出門離開的，還有一聲極其清脆的花瓶摔碎的聲音。
李碧落得了怪病，她渾身長滿珠貝，白天在烈陽下完全不能維持人形，只有晚上的時候才能獲得些許喘息的機會。
領著大夫進來的是管家，估計先前得到過囑咐，大夫的嘴很嚴，調配的也都是些止血的藥方。
那些鄰居們都想來看望李碧落，可惜全都被管家婉拒了，冬去春來，枝頭的玉蘭花開了。
祝白一直沒有回來，忽然有天開始，扶疏園裏再看不見大夫了，而一夜之間李夫人的病情好轉起來，她的皮膚重新恢覆亮澤細膩，那些黏在身體表面的珠貝紛紛脫落。
傳聞只有最柔軟堅韌的珠貝，花費許久時間才能孕出一顆飽滿珍貴的珍珠。
此刻她就像是經過時間洗禮後的珍珠，變得愈發耀眼閃亮，原本應當是件值得讓人開心的事情，可她的眉宇間滿是憂郁。
消失許久的祝白回來了，兩人短暫地和好，那摔碎的花瓶裂紋被兩人掩藏於平靜的表面之下，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提。
那應當是他們度過的第二段較為溫情的日子，但這世上所有的好日子仿佛都有定數，過完了就離消亡更近一步。
李碧落懷孕了，街坊鄰居們紛紛來道喜。
日子一天天過去，園子裏大多數時候，都只有李碧落的身影，在某個雨夜，扶疏園門口來了位不速之客，渾身是血，氣息微弱。
當是為肚子裏的孩子積福，李碧落救了他，此人實在是傷得很重，一時半會好不了，她便安置他在這裏住了下來。
他告訴她他叫阿牧，其他的沒有多說，她留他住下，他便安心養傷，園子裏各種大大小小的雜貨他也一並包攬下來。
李碧落是從海裏逃出來的，海族之人一直都在搜捕她，想把她抓回去，先前她的氣息一直被祝白隱藏得很好，可因為她懷孕了，氣息逐漸掩蓋不住了。
那些驍勇善戰的海族還是找了上來，領頭的是個黑袍人，那一夜，扶疏園全都被腥鹹的海水淹沒了，若不是有阿牧在，興許她早就被抓了回去。
劫後餘生，兩人開始交心，阿牧告訴她自己是妖王，妖族內鬥得厲害，他僥幸才撿回了條命。
李碧落這會兒已經顯懷了，肚子微微往外凸出，她扶著腰，擔憂道：“那你接下來要如何打算呢？”
阿牧輕松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陣子祝白都沒有再回來，為了防止仇家尋上門，阿牧十分警醒，就在她房外守著睡，海族又來鬧了幾次，都敗於阿牧的手上。
仿佛只要有他在，他就是她最堅不可摧的城墻，無人能越過他傷害她。
或許是相依為命的日子久了，難免讓人形成習慣，當祝白提出要離開時，李碧落有些不舍，但也沒有留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們本來就是兩條路的人。
臨別前阿牧緊緊地望著她，朝她伸出手：“碧落，你可願同我一起走？”
李碧落睜圓眼睛，一時楞住了。
陽光下，這個沈默寡言的年輕人臉上有些局促，但說出口的話很堅定，莫名給人一擲千金的鄭重之感：“你有仇家在外，還懷著孕要撐著這麽大的園子，若是我走了，你怎麽辦呢？”
李碧落當即拒絕：“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有夫君。”
“你那夫君有跟沒有，有什麽區別呢？下次如果海族人再來他能回來嗎？”
李碧落被問得啞口無言，莫名心頭有些酸澀，她朝他笑了，眼裏有隱隱的潮意：“謝謝你，願你一路順遂。”
她的態度亦很堅決，阿牧於是沒有再吭聲，就此朝她辭行。
玉蘭花落了，天氣逐漸開始變熱，管家將在井水裏放涼的西瓜切好，放到冰鑒裏，以備李碧落隨時能享用。
李碧落的胃口不佳，吃什麽都只吃一點點，孕吐得厲害。
有人敲門，是隔壁新來的娘子，名喚葉洛依，她送來份荔枝膏，親熱地喚李碧落姐姐，一見她李碧落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些日子她心情煩悶，也沒有個能說話的人，自葉洛依搬來後，兩人興趣相投，同樣都有孕，每日能絮叨許久，葉洛依手藝還很好，做的各種涼飲讓人愛不釋口，正好能解暑熱。
兩人見了禮，李碧落拉著她走進內室，讓她瞧她親手做的虎頭鞋。
葉洛依笑道：“這虎須活靈活現，姐姐倒是手巧，我是做不來這般的活計，這雙粗手只能在竈臺打打下手。”
李碧落將那虎頭鞋遞給她：“這是給你做的，我算了算，咱們生產的日子很接近呢，我每樣東西都做了兩份，給咱們的小寶。”
葉洛依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她摸了摸圓潤的肚子，沈默許久，又問：“姐姐希望誕下麒麟子還是小明珠？”
李碧落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思考了下：“我感覺應該是個兒子，你呢？”
葉洛依的手滑了下去，避開了她的視線：“……我也不知道，既然姐姐想生個兒子，那我便生女兒吧，將來咱們做個親家可好？”
兩人關系這麽好，李碧落自然無有不願，笑著點頭。
說了好一會兒話後，葉洛依才離開。
她前腳剛離開，李碧落的眼皮跳得厲害，還沒來得及關門，一陣帶著腥氣的風當頭撲了過來：“李夫人！咱們的尊主有難，還望您能施以援手！”
他身上帶著的，是阿牧的信物，原來當日阿牧離開後重回妖界，以雷霆手段殺了一大批人，又收服了好些心腹，沒想到最終卻有人以妖族資源匱乏大做文章，跟他最久的老臣背叛了他，大放謠言，說天降厄運，必有災殃，源頭就在阿牧身上。
盡管這聽起來是無稽之談，但妖族之人最信這些，況且妖族匱乏是一直以來的大問題，若是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又當什麽妖王呢？
阿牧的作風一向鐵血，當即就要殺人，隨著死的人越來越多，謠言卻甚囂塵上，鬧得愈發厲害，妖族之人都不服他。
這樣的車輪戰下來，阿牧快要撐不住了，先前得知他在李碧落這兒養過傷的屬下冒死前來求助。
聽完後誰也不知道李碧落在想些什麽，她應下了此事，將人請了進來。
第二日葉洛依來找李碧落時，撞見她將自己的元神一分為二，遞給了那人，並仔細囑咐，她的元神可做禦霖珠，令萬木逢春，若是能僥幸止住殺禍，那以後妖族就太平些吧。
那人仔細收好禦霖珠，千恩萬謝地叩頭走了。
李碧落明明看見了葉洛依的影子，等再去尋她人時，卻沒有找到，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葉洛依就此消失了，等了段時日都沒有再看見她，李碧落親自登門去找，發現隔壁院子早已人去樓空了，對待這個昔日姐妹，葉洛依連手書都沒留下一封。
好消息終於從妖界傳來，阿牧親自來了趟，彼時的他像是開了鋒的利刃，渾身戾氣不加掩飾，修為比先前深厚許多，那眼神望一眼就讓人無端發怵。
他來的時候，正好撞見有海族人來找李碧落，那個海族人不同先前滿身兜帽的模樣，他穿著正經的華服，後頸處有魚鱗般的紋路，身材高大。
月光輕薄如水，景觀奇石都像是塗了層亮銀，水池裏隱約能瞥見游魚戲水，風裏湧動著的盡是荷花的淺香。
海族人低著頭，竟有些哀求的意味：“跟我回去吧，我同父王求了情，他不會追究你的任何責任。”
李碧落望著眼前泛起波瀾的池水，一本正經地問：“回去做什麽呢？繼續做你們牽制他的棋子？”
“不會，”男人嗓音沙啞道，“同我回去，我護著你，日後你是自由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話讓李碧落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她卻拭去了眼角滲出的一滴淚，她聲音冷了下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背著我都做了些什麽！祝白他的身體變得很奇怪，他的消失，是你們做的手腳吧？”
男人苦笑道：“祝白的性子你知道，若是他不願，我們誰能勉強得了他？別太高估我們了，珠兒。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消失……你馬上就要生產了，孩子生下來後，海族必然來犯，屆時你如何自保？”
“就當是我求你，給我個為你遮風擋雨的機會，若是日後祝白再回來，你想跟他走也可以。”
他周身氣度不凡，應當是長時間久居高位，可現下的姿態卻那般卑微，仿佛只要她點頭，他什麽都願意做。
李碧落站在原地許久，清麗的眉眼像是蒙上層霧，最終她還是道：“……他一日不回來，我在這裏等他一日，他一世不回來，我等他一世。我跟你們海族早已殊途，你不該來的，於祁。”
被喚作於祁的男人似乎仍然想勸，一柄刀飛了過來，入地三尺，險些插在他的腳上。
阿牧只身站在屋檐的檐角，衣袍獵獵，他抱著手，冷冷道：“滾。”
於祁被趕走了，可李碧落似乎並不高興，她滿臉疲憊，慢慢地滑坐下來。
阿牧從屋檐飛了下來，來到她身側，他沒有再說什麽跟他走之類的話，而是將一根柳條遞給了她。
那枝條覆著層霜白，結了許多片冰晶一樣的東西裹著葉片，握在手裏觸感生涼，很適合炎炎夏日。
李碧落無力地笑了下：“你來做什麽？妖族的事情解決了嗎？”
“算是。我馬上要閉關了。”
“你……”李碧落遲疑道，“又受傷了嗎？”
阿牧搖了搖頭：“我前段時間急功近利，修為突破太快，容易走火入魔，需要閉關來順息。可能短時間內都不能來找你了。”
李碧落心不在焉地捏著柳條：“我都聽說了，妖界如今已然步上正軌，你很適合做妖王。”
阿牧在那柳條上一點，冰霜混著片片綠葉化為一陣風，消散後一個嬌俏玲瓏的少女憑空出現在原地。
“給她取個名字吧，碧落。”阿牧的聲音很柔和，“在我出關前，就由她來陪著你。”
少女一身青衣，巧笑倩兮，登時朝李碧落行禮跪拜：“見過姐姐。”
這聲姐姐喊得李碧落一楞，她頓了頓，輕聲道：“舊霜楓葉赤，新雨柳條青。便叫你青女吧。”
李碧落想，或許一切的發生早有預兆，從他們選擇住進這間不詳的宅子開始，就已經開了個不好的頭，此後發生那麽多事情，怎麽不算是他們的報應呢？
若是重來一次……
生了孩子，囑托青女將他帶走的那一晚，熊熊烈火中的李碧落披著衣袍，頭發淩亂地靠在床頭，回顧自己這一生。
身為海族的蚌珠公主，她生來有自己要承擔的義務，可她不願做獻祭的棋子，錯了嗎？
她同情被海族那些陰謀詭計算計的神明九頭蛇，私自將他放了出來，錯了嗎？
為了能活下來，她謹小慎微處處躲藏，祝白為了她更是生死未蔔，他們想要的難道很多嗎？
她每一步都遵從本心，從不與人交惡，可到頭來，怎麽落得這樣的結局了呢？
遺憾的是……直至死前的最後一刻，她遙遙望向火焰中扭曲變形的窗欞，火舌吞噬著一切，撲面而來的熱浪炙烤著她的全身，她疲憊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蚌珠公主的淚水會化為最純粹美麗的珍珠，可那些眼淚在她同他的爭吵中早就用完了。
最先開始祝白會拿罐子將那些珍珠全都收起來，等攢滿一罐後，他會將那些珍珠變成花，簪在她頭上，抱著她低聲道，希望她開心些，一切都是他的錯。
再後來，珍珠早就裝滿三個罐子了，卻沒有人再收了。
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啊，祝白還是沒有回來。
他不想親眼看看他們的孩子嗎？
李碧落痛苦地閉了下眼睛，耳邊是無辜村民們被波及的哀嚎，一聲聲催人斷腸，她想，她等不下去了。
睜開眼睫時，一滴鮮紅的淚從她眼眶滑落。
在那一滴淚的時間裏，她想了很多，卻悲哀地發現，就算是再重來一世，她也心甘情願，從不後悔。
她自爆剩下半個元神，用自己的命，渡這場劫。
這場天災大火燒了足足半夜，終於被滅下時，只留下了這世上最鮮艷灼目的珍珠。
作者有話說:
大家應該感覺到了吧！收尾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銜星洗幹凈手, 從竈房走出來，他揉了下酸痛的胳膊，忽然覺得左肩處有些刺痛感, 他擡手摸了摸，那感覺又很快消散了。
走到院中的時候，他恰好聽見葉鶴瀾跟白七的對話, 葉鶴瀾偏頭瞥了他眼。
“你們要出去？”沈銜星無意識地捏著自己手腕。
白七還沒來得及開口, 葉鶴瀾先將藍縷衣的事情說了遍。
沈銜星這才知道葉元思已經死了，他有些意外, 又不意外, 葉元思受到仙盟懲處後被流放，他只是個凡人的身子骨，生老病死很容易要了他的命。
只是沒想到他是死於非命, 而且還是因為藍縷衣。
一旦涉及到藍縷衣，這裏面的水就很深了。
沈銜星不放心地打量著葉鶴瀾, 他一襲白衣, 墨發輕束，身上的傷口好容易才完全止住血, 他靈力還沒完全恢覆，外出打交道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這樣出去能行嗎？
“讓時安同你一道吧。”沈銜星最終還是道。
葉鶴瀾不以為意：“我自己就行。”
沈銜星點點頭：“那我讓時安偷偷跟著，你千萬別發現了。”
葉鶴瀾：……
他一時有些無言, 又忍不住暗自彎了下唇角。
哪怕是做了葉盟主，他獨來獨往慣了, 從未想過會有人惦記他, 這種滋味，倒也算奇妙。
於是事情就這麽敲定下來, 沈銜星跟白七一同去扶疏園舊宅，葉鶴瀾跟時安去瞿城找葉元思的死因。
*
扶疏園。
這處園子占地甚廣，假山曲水，綠竹環繞，十步一景，想來它的主人一定十分愛惜它，只是久無人住，在歲月中逐漸荒蕪下來。
大門掛著鎖，沒有驚動旁人，沈銜星跟白七都是直接用術法進來的。
在看見這園子時，沈銜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恰似與一位闊別許久的故人相逢。
空中浮塵太多，白七一進來就打了個噴嚏，他吸了吸鼻子道：“沈公子，咱們開始嗎？”
沈銜星擡手撫過一株翠竹，無聲朝他點頭。
白光散去，這座廢棄許久的園子驟然活了過來。
在許多年前這園子是座空宅，因為時常鬧鬼，漸漸的無人敢租賃，便一直空著，直到有對年輕的夫妻到來。
木門被哢嚓一下推開，容顏俏麗的少女臉上滿是欣喜，她朗聲道：“祝哥哥，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住處啦。”
隨她一同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長相英俊，一身黑金蟒袍，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聲音很溫和：“嗯，珠兒累不累？”
少女搖了搖頭，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指著一處空地道：“我想在這裏種一點菊花，秋日可以泡茶喝。”
“既然種了菊花，要不要再開個池子，養你的寶貝們？”
“那是自然。”
很快，園子裏來了許多能工巧匠，他們整日搬著木料和沙石進進出出，空園子被逐漸填滿，像是一幅只有輪廓的素描被填上飽滿的色彩。
等園子的建造塵埃落定時，這對年輕的夫妻搬了進來，園子的每個角落都留下了他們的蹤跡。
水榭裏有他們留下的詩篇和共同賞過的月色，水池裏有她養的會吐泡泡的蚌珠，角落裏是他們一同移栽的花草樹木，門柱上有她親手刻下的畫……
少女很樂善好施，鄰裏有些小忙她都會幫，漸漸的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名諱李碧落，稱她為李夫人。
可惜這樣的熱鬧並沒有持續多久，祝白有時候會消失一段時間，然後再出現，他們的相處也不是總那般融洽，時不時屋子裏會傳來爭吵聲。
李碧落病了，扶疏園裏開始有許多大夫進進出出，面色凝重。
往常那般活潑的人，因為病情只能被迫困在房間裏，終日無法看見陽光。
這一日他們吵得更兇，紙窗上倒映出他們的影子，屋子裏傳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一道悲戚委屈的聲音響起：“我不希望你去，你為什麽要再回去？！明明我們都已經逃出來了不是嗎？”
回應她的是男人的沈默，他似是想要試圖靠近她，但被她激烈地抗拒。
不多時她又默默地哭起來，像是朵失去養分的花，走向雕零和枯萎，祝白無言地抱住她，將她放到床榻上，低聲說了句，明天大夫會再來。
伴隨著他出門離開的，還有一聲極其清脆的花瓶摔碎的聲音。
李碧落得了怪病，她渾身長滿珠貝，白天在烈陽下完全不能維持人形，只有晚上的時候才能獲得些許喘息的機會。
領著大夫進來的是管家，估計先前得到過囑咐，大夫的嘴很嚴，調配的也都是些止血的藥方。
那些鄰居們都想來看望李碧落，可惜全都被管家婉拒了，冬去春來，枝頭的玉蘭花開了。
祝白一直沒有回來，忽然有天開始，扶疏園裏再看不見大夫了，而一夜之間李夫人的病情好轉起來，她的皮膚重新恢覆亮澤細膩，那些黏在身體表面的珠貝紛紛脫落。
傳聞只有最柔軟堅韌的珠貝，花費許久時間才能孕出一顆飽滿珍貴的珍珠。
此刻她就像是經過時間洗禮後的珍珠，變得愈發耀眼閃亮，原本應當是件值得讓人開心的事情，可她的眉宇間滿是憂郁。
消失許久的祝白回來了，兩人短暫地和好，那摔碎的花瓶裂紋被兩人掩藏於平靜的表面之下，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提。
那應當是他們度過的第二段較為溫情的日子，但這世上所有的好日子仿佛都有定數，過完了就離消亡更近一步。
李碧落懷孕了，街坊鄰居們紛紛來道喜。
日子一天天過去，園子裏大多數時候，都只有李碧落的身影，在某個雨夜，扶疏園門口來了位不速之客，渾身是血，氣息微弱。
當是為肚子裏的孩子積福，李碧落救了他，此人實在是傷得很重，一時半會好不了，她便安置他在這裏住了下來。
他告訴她他叫阿牧，其他的沒有多說，她留他住下，他便安心養傷，園子裏各種大大小小的雜貨他也一並包攬下來。
李碧落是從海裏逃出來的，海族之人一直都在搜捕她，想把她抓回去，先前她的氣息一直被祝白隱藏得很好，可因為她懷孕了，氣息逐漸掩蓋不住了。
那些驍勇善戰的海族還是找了上來，領頭的是個黑袍人，那一夜，扶疏園全都被腥鹹的海水淹沒了，若不是有阿牧在，興許她早就被抓了回去。
劫後餘生，兩人開始交心，阿牧告訴她自己是妖王，妖族內鬥得厲害，他僥幸才撿回了條命。
李碧落這會兒已經顯懷了，肚子微微往外凸出，她扶著腰，擔憂道：“那你接下來要如何打算呢？”
阿牧輕松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陣子祝白都沒有再回來，為了防止仇家尋上門，阿牧十分警醒，就在她房外守著睡，海族又來鬧了幾次，都敗於阿牧的手上。
仿佛只要有他在，他就是她最堅不可摧的城墻，無人能越過他傷害她。
或許是相依為命的日子久了，難免讓人形成習慣，當祝白提出要離開時，李碧落有些不舍，但也沒有留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們本來就是兩條路的人。
臨別前阿牧緊緊地望著她，朝她伸出手：“碧落，你可願同我一起走？”
李碧落睜圓眼睛，一時楞住了。
陽光下，這個沈默寡言的年輕人臉上有些局促，但說出口的話很堅定，莫名給人一擲千金的鄭重之感：“你有仇家在外，還懷著孕要撐著這麽大的園子，若是我走了，你怎麽辦呢？”
李碧落當即拒絕：“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有夫君。”
“你那夫君有跟沒有，有什麽區別呢？下次如果海族人再來他能回來嗎？”
李碧落被問得啞口無言，莫名心頭有些酸澀，她朝他笑了，眼裏有隱隱的潮意：“謝謝你，願你一路順遂。”
她的態度亦很堅決，阿牧於是沒有再吭聲，就此朝她辭行。
玉蘭花落了，天氣逐漸開始變熱，管家將在井水裏放涼的西瓜切好，放到冰鑒裏，以備李碧落隨時能享用。
李碧落的胃口不佳，吃什麽都只吃一點點，孕吐得厲害。
有人敲門，是隔壁新來的娘子，名喚葉洛依，她送來份荔枝膏，親熱地喚李碧落姐姐，一見她李碧落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些日子她心情煩悶，也沒有個能說話的人，自葉洛依搬來後，兩人興趣相投，同樣都有孕，每日能絮叨許久，葉洛依手藝還很好，做的各種涼飲讓人愛不釋口，正好能解暑熱。
兩人見了禮，李碧落拉著她走進內室，讓她瞧她親手做的虎頭鞋。
葉洛依笑道：“這虎須活靈活現，姐姐倒是手巧，我是做不來這般的活計，這雙粗手只能在竈臺打打下手。”
李碧落將那虎頭鞋遞給她：“這是給你做的，我算了算，咱們生產的日子很接近呢，我每樣東西都做了兩份，給咱們的小寶。”
葉洛依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她摸了摸圓潤的肚子，沈默許久，又問：“姐姐希望誕下麒麟子還是小明珠？”
李碧落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思考了下：“我感覺應該是個兒子，你呢？”
葉洛依的手滑了下去，避開了她的視線：“……我也不知道，既然姐姐想生個兒子，那我便生女兒吧，將來咱們做個親家可好？”
兩人關系這麽好，李碧落自然無有不願，笑著點頭。
說了好一會兒話後，葉洛依才離開。
她前腳剛離開，李碧落的眼皮跳得厲害，還沒來得及關門，一陣帶著腥氣的風當頭撲了過來：“李夫人！咱們的尊主有難，還望您能施以援手！”
他身上帶著的，是阿牧的信物，原來當日阿牧離開後重回妖界，以雷霆手段殺了一大批人，又收服了好些心腹，沒想到最終卻有人以妖族資源匱乏大做文章，跟他最久的老臣背叛了他，大放謠言，說天降厄運，必有災殃，源頭就在阿牧身上。
盡管這聽起來是無稽之談，但妖族之人最信這些，況且妖族匱乏是一直以來的大問題，若是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又當什麽妖王呢？
阿牧的作風一向鐵血，當即就要殺人，隨著死的人越來越多，謠言卻甚囂塵上，鬧得愈發厲害，妖族之人都不服他。
這樣的車輪戰下來，阿牧快要撐不住了，先前得知他在李碧落這兒養過傷的屬下冒死前來求助。
聽完後誰也不知道李碧落在想些什麽，她應下了此事，將人請了進來。
第二日葉洛依來找李碧落時，撞見她將自己的元神一分為二，遞給了那人，並仔細囑咐，她的元神可做禦霖珠，令萬木逢春，若是能僥幸止住殺禍，那以後妖族就太平些吧。
那人仔細收好禦霖珠，千恩萬謝地叩頭走了。
李碧落明明看見了葉洛依的影子，等再去尋她人時，卻沒有找到，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葉洛依就此消失了，等了段時日都沒有再看見她，李碧落親自登門去找，發現隔壁院子早已人去樓空了，對待這個昔日姐妹，葉洛依連手書都沒留下一封。
好消息終於從妖界傳來，阿牧親自來了趟，彼時的他像是開了鋒的利刃，渾身戾氣不加掩飾，修為比先前深厚許多，那眼神望一眼就讓人無端發怵。
他來的時候，正好撞見有海族人來找李碧落，那個海族人不同先前滿身兜帽的模樣，他穿著正經的華服，後頸處有魚鱗般的紋路，身材高大。
月光輕薄如水，景觀奇石都像是塗了層亮銀，水池裏隱約能瞥見游魚戲水，風裏湧動著的盡是荷花的淺香。
海族人低著頭，竟有些哀求的意味：“跟我回去吧，我同父王求了情，他不會追究你的任何責任。”
李碧落望著眼前泛起波瀾的池水，一本正經地問：“回去做什麽呢？繼續做你們牽制他的棋子？”
“不會，”男人嗓音沙啞道，“同我回去，我護著你，日後你是自由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話讓李碧落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她卻拭去了眼角滲出的一滴淚，她聲音冷了下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背著我都做了些什麽！祝白他的身體變得很奇怪，他的消失，是你們做的手腳吧？”
男人苦笑道：“祝白的性子你知道，若是他不願，我們誰能勉強得了他？別太高估我們了，珠兒。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消失……你馬上就要生產了，孩子生下來後，海族必然來犯，屆時你如何自保？”
“就當是我求你，給我個為你遮風擋雨的機會，若是日後祝白再回來，你想跟他走也可以。”
他周身氣度不凡，應當是長時間久居高位，可現下的姿態卻那般卑微，仿佛只要她點頭，他什麽都願意做。
李碧落站在原地許久，清麗的眉眼像是蒙上層霧，最終她還是道：“……他一日不回來，我在這裏等他一日，他一世不回來，我等他一世。我跟你們海族早已殊途，你不該來的，於祁。”
被喚作於祁的男人似乎仍然想勸，一柄刀飛了過來，入地三尺，險些插在他的腳上。
阿牧只身站在屋檐的檐角，衣袍獵獵，他抱著手，冷冷道：“滾。”
於祁被趕走了，可李碧落似乎並不高興，她滿臉疲憊，慢慢地滑坐下來。
阿牧從屋檐飛了下來，來到她身側，他沒有再說什麽跟他走之類的話，而是將一根柳條遞給了她。
那枝條覆著層霜白，結了許多片冰晶一樣的東西裹著葉片，握在手裏觸感生涼，很適合炎炎夏日。
李碧落無力地笑了下：“你來做什麽？妖族的事情解決了嗎？”
“算是。我馬上要閉關了。”
“你……”李碧落遲疑道，“又受傷了嗎？”
阿牧搖了搖頭：“我前段時間急功近利，修為突破太快，容易走火入魔，需要閉關來順息。可能短時間內都不能來找你了。”
李碧落心不在焉地捏著柳條：“我都聽說了，妖界如今已然步上正軌，你很適合做妖王。”
阿牧在那柳條上一點，冰霜混著片片綠葉化為一陣風，消散後一個嬌俏玲瓏的少女憑空出現在原地。
“給她取個名字吧，碧落。”阿牧的聲音很柔和，“在我出關前，就由她來陪著你。”
少女一身青衣，巧笑倩兮，登時朝李碧落行禮跪拜：“見過姐姐。”
這聲姐姐喊得李碧落一楞，她頓了頓，輕聲道：“舊霜楓葉赤，新雨柳條青。便叫你青女吧。”
李碧落想，或許一切的發生早有預兆，從他們選擇住進這間不詳的宅子開始，就已經開了個不好的頭，此後發生那麽多事情，怎麽不算是他們的報應呢？
若是重來一次……
生了孩子，囑托青女將他帶走的那一晚，熊熊烈火中的李碧落披著衣袍，頭發淩亂地靠在床頭，回顧自己這一生。
身為海族的蚌珠公主，她生來有自己要承擔的義務，可她不願做獻祭的棋子，錯了嗎？
她同情被海族那些陰謀詭計算計的神明九頭蛇，私自將他放了出來，錯了嗎？
為了能活下來，她謹小慎微處處躲藏，祝白為了她更是生死未蔔，他們想要的難道很多嗎？
她每一步都遵從本心，從不與人交惡，可到頭來，怎麽落得這樣的結局了呢？
遺憾的是……直至死前的最後一刻，她遙遙望向火焰中扭曲變形的窗欞，火舌吞噬著一切，撲面而來的熱浪炙烤著她的全身，她疲憊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蚌珠公主的淚水會化為最純粹美麗的珍珠，可那些眼淚在她同他的爭吵中早就用完了。
最先開始祝白會拿罐子將那些珍珠全都收起來，等攢滿一罐後，他會將那些珍珠變成花，簪在她頭上，抱著她低聲道，希望她開心些，一切都是他的錯。
再後來，珍珠早就裝滿三個罐子了，卻沒有人再收了。
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啊，祝白還是沒有回來。
他不想親眼看看他們的孩子嗎？
李碧落痛苦地閉了下眼睛，耳邊是無辜村民們被波及的哀嚎，一聲聲催人斷腸，她想，她等不下去了。
睜開眼睫時，一滴鮮紅的淚從她眼眶滑落。
在那一滴淚的時間裏，她想了很多，卻悲哀地發現，就算是再重來一世，她也心甘情願，從不後悔。
她自爆剩下半個元神，用自己的命，渡這場劫。
這場天災大火燒了足足半夜，終於被滅下時，只留下了這世上最鮮艷灼目的珍珠。
作者有話說:
大家應該感覺到了吧！收尾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