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VIP]
關燈
小
中
大
第78章 78[VIP]
浮光掠影流水般地從眼前劃過, 全是過去這處園子裏留下最深刻的回憶。
而每一處基本上都能完整覆刻，因為都曾有過蚌珠公主的淚，她所有的悲傷痛苦都在淚裏, 在每個角落。
在來扶疏園前，沈銜星已然做好心裏準備，他經歷過浮夢幻境, 知道他爹娘的大部分事情, 可等到親眼再看一遍時，無數次他的心一塊揪起。
直到最後那一幕出現時, 他眼眶驟紅, 當即就要前去跪在李碧落的床前。
過去的掠影化為萬千光點，從他指間穿梭，流逝得徹底。
沈銜星一個踉蹌險些摔到地上, 他扒住一旁的石桌，穩住身形。
許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李碧落或許不明白為什麽葉洛依會消失, 先前他也疑惑過，現在他知道了, 一切都是葉家做的局。
葉家同海族有交，見強攻不下，海族極有可能同葉家說了蚌珠公主的消息，因而葉家故意送葉洛依來到李碧落的身邊, 先開始或許是想打親情牌，想讓相同處境的葉洛依勸說李碧落回去？
葉洛依不是不知道自己懷的是鬼胎, 根本不可能生下來, 或許是在李碧落身上感受到了同為母親的期待，她又改了主意, 就在這時她知道了禦霖珠的消息後消失了。
聯系後來發生的事情，不難猜她到底都幹了些什麽。
她偷偷跟隨阿牧的心腹來到妖界，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竊取了妖族的禦霖珠化為己用。
既然能覆蘇萬物，那能不能覆蘇她未出生的胎兒呢？
奇跡般的，她賭對了。
那個無辜降臨的、又因為超絕天賦被葉家當做工具人的孩子，就是葉鶴瀾。
在方才的畫面中，沈銜星看見了於祁的臉，跟於掌櫃的一模一樣，他當年沒有帶走李碧落，現下又到底想做些什麽？
妖族穩定後再沒有阿牧的影子，他自閉關後就杳無聲息，旁人都說他死了，現在看確然如此，他若不死的話，現在事情不會是這個局面。
至於死因，若不是死於屬下的背叛，那八成就是於祁搞的鬼。
沈銜星直覺於祁要做的不會是什麽好事，兩日後就是於祁約他們再去祈禱拜祭的日子了。
這處園子太大，記憶又很磅礴，耗費了白七不少靈力，將這些四散靈力收回來時，白七眼睛還很不適，他拿了條白綾綁住眼睛：“沈公子，這並不是普通的舊事，涉及到海族密辛，裏面還有盟主的母親，我回頭會跟盟主如實稟告。”
沈銜星也並不打算瞞著葉鶴瀾，這件事已經超出他掌控的範疇，仙盟的人若能插手進來，當然更好。
*
清淩淩的寒月掛在樹梢，風裏夾雜著料峭寒意。
黎琛摩挲著腕間的鬼瞳蛇心鏈，拖著緩慢腳步走入一片寂寂黑夜中，迷霧散去，在一處金貴奢靡的園子裏，他看見了這段時間孜孜不倦聯系他的人。
這人一眼望去讓人覺得奇異，從臉到身子身上都纏滿了鬼紋，仿佛他的身體變成了張畫紙，任由那些鬼紋在身體上塗畫、肆意生長。
他的身邊環抱著兩個美人，一個給他斟酒，一個給他捏肩捶腿。
戲臺子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唱的是《清風亭》，抑揚頓挫的調子在風中四散飄零。
“事情辦的不錯啊，”鬼紋人道，“多虧你了黎兄。”
黎琛無言瞧了他會兒，沒有第一時間坐下：“這是你的真實模樣麽，不是傀儡？”
鬼紋人仿佛覺得他說的這話很有意思，懶洋洋地笑了下：“如假包換，還得多虧你那師弟呢。”
黎琛眉頭淺蹙了下：“這跟溪止有什麽關系？”
“如果不是你那師弟，我就沒命坐在這裏啦，是我該謝謝他。”鬼紋人三言兩語糊弄過去，輕輕柔柔地道，“坐吧，今天有新的客人來。”
戲唱了沒一會兒，第三個人終於來了，披著件黑兜帽，大半身體都籠在衣袍下，臉上戴了面具，是於祁。
他像是只飄蕩的鬼影落在他們身邊，張口沒有寒暄，只道：“你們的藍縷衣還剩多少？”
鬼紋人支著下頷：“在我手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那好，我要同你們做一筆交易，你們想要亂了這世道我不管，但我需要一批藍縷衣為我所用，交換條件是海族人可聽你們差遣。”
鬼紋人很少看見這麽直接的人了，一時間靜了靜，最終還是好奇心戰勝了其他：“你想要藍縷衣做什麽？”
於祁咧開嘴笑了下：“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總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我付的代價夠多了，所以我想試試能不能重來一次。”
“你們既然用了這麽多藍縷衣，那知不知道，它其實還有另外一種用法？”
黎琛跟鬼紋人紛紛看了對方眼，有些驚疑不定。
“我親手創的藍縷衣，你比我還清楚怎麽用？”鬼紋人嗤笑了聲。
然而在於祁說出下一句話後，兩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
夜色已深，萬家燈火逐個熄滅，沈銜星睡不著覺，索性挑了盞燈籠四處走走逛逛，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後院。
青石板路上像是塗上了層白霜，反射出微茫的光，深沈的夜裹住了路的盡頭，像是個未知的世界。
沈銜星席地而坐，坐姿散漫，那盞小燈隨意放在一旁，微暖的燭火搖曳跳動，他時不時地撥弄一下，一片昏黃的光便跟著四下晃動。
葉鶴瀾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他的傷口沒有再炸開吧？
燭火映亮沈銜星的眉眼，他拿出宮鈴，這是葉鶴瀾臨行前塞給他的，他猶豫了下，還是給葉鶴瀾傳了道消息。
【還順利嗎？】
過了會兒，宮鈴才姍姍來遲地傳來回覆：【尚可】
沈銜星憋了會兒，時安同葉鶴瀾一起，其實是沒什麽可擔心的，作為只成年的白文鳥，它兇悍非常，從無敵手，每次交給它的任務都能很好的完成，從不出岔子。
先前在幻境裏時，他們就很有默契。
沈銜星甚至都不知道葉鶴瀾今天會不會回來，可他還是出來了。
或許是舊事沈屙，讓他難以平靜，也或許是在舊影中望見了葉洛依，見過了這個被選中作為鬼胎容器的女子，知曉他和葉鶴瀾的交集比實際要深很多。
盜走禦霖珠是葉洛依的主意，她想生下來，卻從未過問過孩子的意見，可又沒有能力對他負責。
葉鶴瀾長大到如今，一定很難熬吧，好不容易成年了快要熬出頭了，又被沈銜星一劍打回原形，從頭再來。
一定恨死他了吧……
沈銜星想，他不配愛他，葉鶴瀾也不該喜歡他，他應該喜歡一個，光明磊落，人品高潔，從來不會騙他，更不可能會傷害他的人。
他閉了下眼睛，倚在門框，擡頭望著高懸明月，手撐在身側慢慢攥緊。
就像現下，沒了任何偽裝，沈銜星蜷縮在這萬千世界的一方很小角落裏，抱著自己滿懷的思念與愛慕，他很滿足。
他永遠不會對葉鶴瀾說出口想念，他只需要這樣一方角落就夠了。
沈銜星跟葉鶴瀾，一個人像是清冷的月亮，另一個像是熾熱的金烏，日月輪轉，從不交替，從出生起就是擦肩而過的命。
饒是在晨昏交界線，他想駐足看一眼他的月亮，也會被時間催促著馬不停蹄往前走。
繼續往前，直到翻開嶄新的，宿命般的下一天。
所有的路都是天道親手為他們寫好的，誰能反抗呢？
沈銜星低笑了聲，拿出隨身帶的酒囊，打開木塞他喝了一口，是梨花酒，喝起來滿口苦澀。
原來把不合時宜的東西放到一起不會有好的結果，他還以為梨花酒釀的時間久了，會強扭著變甜呢。
他喝了一口，又喝第二口。
整個世界在眼前逐漸眩暈，地平線傾倒，酒囊垂下，一線酒液逐漸從瓶口流出，滴在石階，沒入石頭間的縫隙裏。
這時宮鈴又震了下，沈銜星沒有發覺。
裏面是葉鶴瀾的傳信。
【沈銜星，擡頭】
沈銜星沒有擡頭，或許是脫手的酒囊驚了他下，他抓到了一手空，又逐漸清醒過來，這才發現剩下的半壺酒不知何時已經流完了。
全都在地上，什麽也沒留下。
沈銜星楞了下，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撈，他的手指摸到濕滑的地面，粗糙的苔蘚，一點點酒液殘留指尖。
像是場忽然清醒的夢，伴隨而來的是無盡的恐慌。
沈銜星忽而低下身去，瘋了般地想將那些酒“撿”起來，甚至不惜動用了術法，或許是意識過於昏沈，一連施了幾個術法，酒液沒有撿回來，反倒讓石階裂開了很大的縫隙。
他一下子跪了下去，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不遠處忽然出現了道人影，一息間那人影迅速靠近他，葉鶴瀾的衣衫上停留著夜霧，有薄薄的冷意。
他擡手攬住沈銜星：“你在做什麽？”
沈銜星的眼眸朦朧，望來的一眼讓人心碎，他怔怔地道：“我的酒沒有了。”
石階四分五裂，有小片濕痕，旁邊的燈籠東倒西歪，他的袍角和袖口都被蹭上了灰，有些臟亂。
葉鶴瀾靠近了他些許：“什麽酒？”
沈銜星沒有說話，他拿著酒囊的手往回縮了下，低聲道：“沒什麽。”
葉鶴瀾望了他會兒，很輕地捏了下他的背脊。
沈銜星沈默地跪坐著，忽而道：“對不起呀，葉鶴瀾。”
“為什麽道歉？”
沈銜星垂下眼眸，他的指節沾滿汙垢，覆水難收，無法挽回，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他終於清醒了。
他於是笑了下，盡管那笑容有些勉強，他開口道：“下午我們去了趟扶疏園，發現……”
明明滅滅的燈籠被風吹熄，空掉的酒囊掉入石階縫隙裏，一簇野花在角落綻開，夜幕低垂，星野遼闊。
剩下的半句話湮滅無聲。
葉鶴瀾撫過他的唇角，低頭吻了上來。
沈銜星迷糊地沒有反應過來，眼前又開始天旋地轉，舌尖上嘗到了白檀的香氣。
在做夢嗎？
不是。
他驟然睜眼，擡手去推他，葉鶴瀾卻將他的手捉住，摁在一旁，傾身壓得更低，沈銜星半邊身體仰靠在參差不齊的石塊上，凹凸不平的邊緣抵住的地方硌得慌，在背上有鮮明的感受。
而正面卻全然被人掌控，在欲，海裏沈浮。
“葉……”他掙紮著想出聲，卻被吻得更深。
“等一下，不……”
葉鶴瀾低頭吻著他，手從衣袍邊伸了進去，不知摁到哪兒，沈銜星腰肢一軟，反抗的力度都近乎於無。
他眼裏的水色更深，像漲潮的浪，而葉鶴瀾是勾起潮汐的月亮。
沈銜星被親得唇角殷紅，閉合不上，手從先開始的推拒轉為無力垂下，左肩一涼，他的衣衫被褪去，葉鶴瀾在上面咬了一口。
那地方這幾天一直有微麻的疼意，在他咬過後卻奇跡地緩和了些。
以至於當那唇齒離開肩頭時，沈銜星不受控制地悶哼了聲，甚至還擡了下肩膀，去追逐那溫熱的舌。
葉鶴瀾瞥了他眼，沈銜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臉倏然紅了。
他正要退開，身前人聲音低啞道，“我只有一張嘴，你想讓我親哪兒？”
沈銜星：……
他臉頰滾燙得厲害，正要去籠住自己的衣襟，葉鶴瀾又湊過來，親住他的唇。
沈銜星覺得自己在被細致地品嘗，每一處。
鬧到最後，肩頭也多了幾道斑駁的齒痕。
片刻後，沈銜星規矩地坐在門檻的另一邊，同葉鶴瀾微妙地保持了距離。
冷靜下來後他覺得方才自己被奪舍了，葉鶴瀾肯定也是，這實在是很荒唐。
他按了下眉心：“我並沒有要你親我。”
葉鶴瀾淡淡道：“那就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沈銜星又很快掠過這個，“算了，不重要，我是想同你說正事的。”
親完人的葉鶴瀾很好說話：“好。”
沈銜星：……
明明提出說正事的人是他，此刻見那個剛把自己摁在地上強親的人如此淡然，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其實很想問葉鶴瀾為什麽要親他，但這要是說了，那正事就聊不成了，他可能見了葉鶴瀾就要躲著走。
所以他不得不避開了這個話題，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結果葉鶴瀾比他還若無其事上了。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葉鶴瀾這麽衣冠禽獸？
沈銜星咬了下牙，很想撲上去咬他一口，又識大體地忍了下來，他將下午在白七術法下見到的事情大概總結了下。
“我懷疑於祁要做的事情可能會跟碧落夫人有關系，他在鬼市裏搞了個禱告，只有獲得邀請的人才能去見他，下次就在兩日後，那禱告好生奇怪。”
沈銜星將上回在鬼市裏發生以及後來他去見到其餘禱告人發現的東西都講了一遍。
葉鶴瀾聽完後沈吟了會兒：“這世上並不存在任何術法能夠扭轉已經發生的事情，若是有，也只是鏡花水月。默堯神君以劍入道，是三大武神之一，這根本不是他所管的範疇，他無法越界回應。”
沈銜星皺起眉頭：“那我看見的那些月下飲酒，洞房花燭，還有弟弟大病初愈，這算什麽？”
“很有可能是幻象。”葉鶴瀾出聲提醒道，“下回讓你們禱告，一定要小心防範。”
“我也會把紅五紅六她們叫回來，陪你們一起。”
沈銜星點了點頭，被於祁挑中的人不少，他以一己之力無法護所有人周全，因此必須要先跟仙盟通氣。
“那師兄你呢，你去查葉元思的死因，有遇到什麽阻礙嗎？”
說到這裏，葉鶴瀾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一時有些幽深。
“他是被人扭斷脖子死的，死得很幹脆利落，在他身上找到了藍蝶的痕跡，”葉鶴瀾從儲物袋裏拿出條細長的盒子，打開盒子，裏頭是一縷幽藍。
它已經是被封印的狀態了，可望著還是讓人有想要靠近的欲望。
仿佛它的存在，就是誘惑本身。
“藍縷衣？”沈銜星挑了下眉，“是誰殺了他？”
“殺他的人就是為了拿走藍縷衣，現下這種假的藍縷衣在修士間流行，他們用它來增強體魄，它會令人上癮。”
沈銜星伸出手摸了摸它，那縷藍縷衣親昵地纏著他的手腕，他道：“不過是個仿品而已，這效果也沒有多好啊。”
自山神廟後葉鶴瀾就知道沈銜星同藍縷衣間必然存在某種聯系，如今親眼看見藍縷衣對他的依戀，他還是頓了頓：“有能力仿制藍縷衣的人並不多，張元有最大的嫌疑。”
沒有試探，沒有疑問，他只是用一種陳述的口吻說了出來。
沈銜星將手從藍縷衣中抽了回來：“……你們已經查到張元了？”
葉鶴瀾點了下頭：“張元當年利用過你，是麽。”
這件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葉鶴瀾既然知道張元，那必然早就查清楚了當年發生的大半事情。
沈銜星安靜地垂下頭，他動了下手指，那縷偽造的藍縷衣砰的一下散掉了。
“他當年快死了，又不甘心就此赴死，或許是因為我母親血脈的緣故吧，我的血可以有再生的作用，他發現了，想用它來延續自己的命，”沈銜星往後撐了下，偏頭望向葉鶴瀾，“我的血，就是藍縷衣的原材料本身。”
“後來的事情你想必也知道了，張家滿門被滅，是我做的。”他態度坦蕩，幹脆利落，“死太便宜張元了，我想方設法保住了他一命……沒想到他逃了出來。”
說到後半句的時候，他語氣有些陰戾。
葉鶴瀾湊過來，擡手碰了下他的眼尾，很輕，他的指節是涼的。
“會抓住的。”葉鶴瀾道。
沈銜星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有似曾相識的這一幕，那時他問葉鶴瀾林絕和林氏兄弟的對錯，葉鶴瀾十分理智，仿佛公允無私的天道。
那時候他想，葉鶴瀾很適合修道，也很適合成為萬裏無一的神明，眾生於他而言全都平等，錯的該罰，對的該賞，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合該如此。
可在想這些的時候，他跟葉鶴瀾之間的距離那麽遠。
有那麽瞬間他想過，會不會有一天，葉鶴瀾也會來審判他的對錯？
哪怕在幻境裏洛珩說過多次會幫他，沈銜星打心眼裏就沒信過，他是修士，修士不維護自己的道，為何要來維護一只妖？
可現下，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他同葉鶴瀾說了自己不堪的過往，他卻什麽都沒說。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憎惡，他只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卻好似隱秘地傳達，他會同他站到一起。
沈銜星有些怔然，他擡頭認真地望著他：“抓到他我會殺了他的。”
葉鶴瀾的手往上擡，落到他的發間，眼底仿佛有了些溫度，又有沈銜星看不透的東西：“我看見當年死去的那些人了，他們身上都有過藍縷衣的痕跡，你說那是你的血……沈銜星，我倒寧可你在騙我。我見他了也會殺他。”
幹燥的手指穿過發間，柔和的觸感，沈銜星覺得自己的頭被摸了摸。
“還疼不疼？”
過去許久的沈屙舊疾，雲淡風輕地被再度提及，沈銜星以為自己早就沒事了，可卻忽然紅了眼眶。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原以為從山神廟被接走會是新生活的開始，可沒想到是噩夢的起源。
先開始他不會說話，也不知道張元到底想幹什麽，他錦衣玉食地供著沈銜星，同誰都說這是他弟弟，等他放松警惕時，他就開始在他身上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先是給他用疫病之人用過的器具，再讓大夫過來給他檢查，後來慢慢地開始用刀劍在他身上劃出傷痕……
大概是頭回發現，原來有可以不死的玩具，張元如獲珍寶，欣喜若狂。
等到沈銜星遲鈍地意識到不對，張元想傷害他時，他已經把他關進了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打著給自己治病的名頭，讓他一遍遍試藥，最後經過很多大夫的研究，張元盯上了他的血。
他們認定，他的血是令沈銜星百病不侵，長生不死的源頭。
那地牢好冷啊，冬天會下雪，夏日會有老鼠，沈銜星依稀記得他在漫長的黑暗中，捱了許久許久。
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念頭是，他要讓張元生不如死。
沈銜星偏開頭：“我不疼。”
他將葉鶴瀾的手從自己腦袋上拉下來。
葉鶴瀾不知什麽時候已然坐到了他的身邊，聲音近得好似貼在他耳邊響起：“哎，回來的時候，我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沈銜星等著自己眼周的紅意散去，他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這沒出息的模樣：“什麽？”
“我發現，我同時安長得有點像，”葉鶴瀾慢悠悠地道，“你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
沈銜星：……
他立刻否認道：“師兄，天雷不是人人都能受得的，想來還是對你的身體造成了一定影響，等你全然恢覆，或許就不會這麽覺得了。”
葉鶴瀾視線落在他攥緊的手指上，漫不經心道：“是嗎，你是想說我眼睛有問題？”
沈銜星聲音都大了些：“我沒有這麽說。”
月涼如水，灑落一地亮銀，小院裏的樹微搖，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垂落的青衣與白衣混在一處，顯得那般親密無間。
沈銜星的手被握住了，慢慢地移到了葉鶴瀾的眼眸上。
掌心下是翕動的長睫。
“那師弟覺得，該怎麽治呢？”
他沒有全然閉上眼，沈銜星甚至覺得那雙眼眸在輕緩地眨動，每一下都透過相觸的肌膚傳遞過來。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若是有一天，我的眼睛認不出來你了怎麽辦？”
透過指間縫隙，沈銜星望進葉鶴瀾被分割的眼底，恍惚間竟有種柔和的錯覺。
仿佛他正在被葉鶴瀾用心地註視，用最溫柔的目光。
而他所有費盡心思想隱藏的，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對方都已了然。
可怎麽會……？
“不會的，”沈銜星聽見自己的聲音紊亂地響起，“無論什麽時候，師兄肯定能一眼認出我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後，葉鶴瀾輕輕地應了聲，微不可察地融入空氣裏。
皎潔的月色同釀好的梨花酒混在一道，在這道氣音裏，發酵成逐漸盈滿酸脹的情緒。
沈銜星唯有死死地抿著唇保持沈默，才不會讓那些情緒有任何被聽見看見的可能。
他想，就算葉鶴瀾當真眼睛壞了認不出來他了又什麽關系？
他會站在蕓蕓眾生裏，千遍萬遍地找到他。
找到他，看見他。
路過他。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浮光掠影流水般地從眼前劃過, 全是過去這處園子裏留下最深刻的回憶。
而每一處基本上都能完整覆刻，因為都曾有過蚌珠公主的淚，她所有的悲傷痛苦都在淚裏, 在每個角落。
在來扶疏園前，沈銜星已然做好心裏準備，他經歷過浮夢幻境, 知道他爹娘的大部分事情, 可等到親眼再看一遍時，無數次他的心一塊揪起。
直到最後那一幕出現時, 他眼眶驟紅, 當即就要前去跪在李碧落的床前。
過去的掠影化為萬千光點，從他指間穿梭，流逝得徹底。
沈銜星一個踉蹌險些摔到地上, 他扒住一旁的石桌，穩住身形。
許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李碧落或許不明白為什麽葉洛依會消失, 先前他也疑惑過，現在他知道了, 一切都是葉家做的局。
葉家同海族有交，見強攻不下，海族極有可能同葉家說了蚌珠公主的消息，因而葉家故意送葉洛依來到李碧落的身邊, 先開始或許是想打親情牌，想讓相同處境的葉洛依勸說李碧落回去？
葉洛依不是不知道自己懷的是鬼胎, 根本不可能生下來, 或許是在李碧落身上感受到了同為母親的期待，她又改了主意, 就在這時她知道了禦霖珠的消息後消失了。
聯系後來發生的事情，不難猜她到底都幹了些什麽。
她偷偷跟隨阿牧的心腹來到妖界，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竊取了妖族的禦霖珠化為己用。
既然能覆蘇萬物，那能不能覆蘇她未出生的胎兒呢？
奇跡般的，她賭對了。
那個無辜降臨的、又因為超絕天賦被葉家當做工具人的孩子，就是葉鶴瀾。
在方才的畫面中，沈銜星看見了於祁的臉，跟於掌櫃的一模一樣，他當年沒有帶走李碧落，現下又到底想做些什麽？
妖族穩定後再沒有阿牧的影子，他自閉關後就杳無聲息，旁人都說他死了，現在看確然如此，他若不死的話，現在事情不會是這個局面。
至於死因，若不是死於屬下的背叛，那八成就是於祁搞的鬼。
沈銜星直覺於祁要做的不會是什麽好事，兩日後就是於祁約他們再去祈禱拜祭的日子了。
這處園子太大，記憶又很磅礴，耗費了白七不少靈力，將這些四散靈力收回來時，白七眼睛還很不適，他拿了條白綾綁住眼睛：“沈公子，這並不是普通的舊事，涉及到海族密辛，裏面還有盟主的母親，我回頭會跟盟主如實稟告。”
沈銜星也並不打算瞞著葉鶴瀾，這件事已經超出他掌控的範疇，仙盟的人若能插手進來，當然更好。
*
清淩淩的寒月掛在樹梢，風裏夾雜著料峭寒意。
黎琛摩挲著腕間的鬼瞳蛇心鏈，拖著緩慢腳步走入一片寂寂黑夜中，迷霧散去，在一處金貴奢靡的園子裏，他看見了這段時間孜孜不倦聯系他的人。
這人一眼望去讓人覺得奇異，從臉到身子身上都纏滿了鬼紋，仿佛他的身體變成了張畫紙，任由那些鬼紋在身體上塗畫、肆意生長。
他的身邊環抱著兩個美人，一個給他斟酒，一個給他捏肩捶腿。
戲臺子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唱的是《清風亭》，抑揚頓挫的調子在風中四散飄零。
“事情辦的不錯啊，”鬼紋人道，“多虧你了黎兄。”
黎琛無言瞧了他會兒，沒有第一時間坐下：“這是你的真實模樣麽，不是傀儡？”
鬼紋人仿佛覺得他說的這話很有意思，懶洋洋地笑了下：“如假包換，還得多虧你那師弟呢。”
黎琛眉頭淺蹙了下：“這跟溪止有什麽關系？”
“如果不是你那師弟，我就沒命坐在這裏啦，是我該謝謝他。”鬼紋人三言兩語糊弄過去，輕輕柔柔地道，“坐吧，今天有新的客人來。”
戲唱了沒一會兒，第三個人終於來了，披著件黑兜帽，大半身體都籠在衣袍下，臉上戴了面具，是於祁。
他像是只飄蕩的鬼影落在他們身邊，張口沒有寒暄，只道：“你們的藍縷衣還剩多少？”
鬼紋人支著下頷：“在我手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那好，我要同你們做一筆交易，你們想要亂了這世道我不管，但我需要一批藍縷衣為我所用，交換條件是海族人可聽你們差遣。”
鬼紋人很少看見這麽直接的人了，一時間靜了靜，最終還是好奇心戰勝了其他：“你想要藍縷衣做什麽？”
於祁咧開嘴笑了下：“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總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我付的代價夠多了，所以我想試試能不能重來一次。”
“你們既然用了這麽多藍縷衣，那知不知道，它其實還有另外一種用法？”
黎琛跟鬼紋人紛紛看了對方眼，有些驚疑不定。
“我親手創的藍縷衣，你比我還清楚怎麽用？”鬼紋人嗤笑了聲。
然而在於祁說出下一句話後，兩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
夜色已深，萬家燈火逐個熄滅，沈銜星睡不著覺，索性挑了盞燈籠四處走走逛逛，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後院。
青石板路上像是塗上了層白霜，反射出微茫的光，深沈的夜裹住了路的盡頭，像是個未知的世界。
沈銜星席地而坐，坐姿散漫，那盞小燈隨意放在一旁，微暖的燭火搖曳跳動，他時不時地撥弄一下，一片昏黃的光便跟著四下晃動。
葉鶴瀾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他的傷口沒有再炸開吧？
燭火映亮沈銜星的眉眼，他拿出宮鈴，這是葉鶴瀾臨行前塞給他的，他猶豫了下，還是給葉鶴瀾傳了道消息。
【還順利嗎？】
過了會兒，宮鈴才姍姍來遲地傳來回覆：【尚可】
沈銜星憋了會兒，時安同葉鶴瀾一起，其實是沒什麽可擔心的，作為只成年的白文鳥，它兇悍非常，從無敵手，每次交給它的任務都能很好的完成，從不出岔子。
先前在幻境裏時，他們就很有默契。
沈銜星甚至都不知道葉鶴瀾今天會不會回來，可他還是出來了。
或許是舊事沈屙，讓他難以平靜，也或許是在舊影中望見了葉洛依，見過了這個被選中作為鬼胎容器的女子，知曉他和葉鶴瀾的交集比實際要深很多。
盜走禦霖珠是葉洛依的主意，她想生下來，卻從未過問過孩子的意見，可又沒有能力對他負責。
葉鶴瀾長大到如今，一定很難熬吧，好不容易成年了快要熬出頭了，又被沈銜星一劍打回原形，從頭再來。
一定恨死他了吧……
沈銜星想，他不配愛他，葉鶴瀾也不該喜歡他，他應該喜歡一個，光明磊落，人品高潔，從來不會騙他，更不可能會傷害他的人。
他閉了下眼睛，倚在門框，擡頭望著高懸明月，手撐在身側慢慢攥緊。
就像現下，沒了任何偽裝，沈銜星蜷縮在這萬千世界的一方很小角落裏，抱著自己滿懷的思念與愛慕，他很滿足。
他永遠不會對葉鶴瀾說出口想念，他只需要這樣一方角落就夠了。
沈銜星跟葉鶴瀾，一個人像是清冷的月亮，另一個像是熾熱的金烏，日月輪轉，從不交替，從出生起就是擦肩而過的命。
饒是在晨昏交界線，他想駐足看一眼他的月亮，也會被時間催促著馬不停蹄往前走。
繼續往前，直到翻開嶄新的，宿命般的下一天。
所有的路都是天道親手為他們寫好的，誰能反抗呢？
沈銜星低笑了聲，拿出隨身帶的酒囊，打開木塞他喝了一口，是梨花酒，喝起來滿口苦澀。
原來把不合時宜的東西放到一起不會有好的結果，他還以為梨花酒釀的時間久了，會強扭著變甜呢。
他喝了一口，又喝第二口。
整個世界在眼前逐漸眩暈，地平線傾倒，酒囊垂下，一線酒液逐漸從瓶口流出，滴在石階，沒入石頭間的縫隙裏。
這時宮鈴又震了下，沈銜星沒有發覺。
裏面是葉鶴瀾的傳信。
【沈銜星，擡頭】
沈銜星沒有擡頭，或許是脫手的酒囊驚了他下，他抓到了一手空，又逐漸清醒過來，這才發現剩下的半壺酒不知何時已經流完了。
全都在地上，什麽也沒留下。
沈銜星楞了下，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撈，他的手指摸到濕滑的地面，粗糙的苔蘚，一點點酒液殘留指尖。
像是場忽然清醒的夢，伴隨而來的是無盡的恐慌。
沈銜星忽而低下身去，瘋了般地想將那些酒“撿”起來，甚至不惜動用了術法，或許是意識過於昏沈，一連施了幾個術法，酒液沒有撿回來，反倒讓石階裂開了很大的縫隙。
他一下子跪了下去，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不遠處忽然出現了道人影，一息間那人影迅速靠近他，葉鶴瀾的衣衫上停留著夜霧，有薄薄的冷意。
他擡手攬住沈銜星：“你在做什麽？”
沈銜星的眼眸朦朧，望來的一眼讓人心碎，他怔怔地道：“我的酒沒有了。”
石階四分五裂，有小片濕痕，旁邊的燈籠東倒西歪，他的袍角和袖口都被蹭上了灰，有些臟亂。
葉鶴瀾靠近了他些許：“什麽酒？”
沈銜星沒有說話，他拿著酒囊的手往回縮了下，低聲道：“沒什麽。”
葉鶴瀾望了他會兒，很輕地捏了下他的背脊。
沈銜星沈默地跪坐著，忽而道：“對不起呀，葉鶴瀾。”
“為什麽道歉？”
沈銜星垂下眼眸，他的指節沾滿汙垢，覆水難收，無法挽回，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他終於清醒了。
他於是笑了下，盡管那笑容有些勉強，他開口道：“下午我們去了趟扶疏園，發現……”
明明滅滅的燈籠被風吹熄，空掉的酒囊掉入石階縫隙裏，一簇野花在角落綻開，夜幕低垂，星野遼闊。
剩下的半句話湮滅無聲。
葉鶴瀾撫過他的唇角，低頭吻了上來。
沈銜星迷糊地沒有反應過來，眼前又開始天旋地轉，舌尖上嘗到了白檀的香氣。
在做夢嗎？
不是。
他驟然睜眼，擡手去推他，葉鶴瀾卻將他的手捉住，摁在一旁，傾身壓得更低，沈銜星半邊身體仰靠在參差不齊的石塊上，凹凸不平的邊緣抵住的地方硌得慌，在背上有鮮明的感受。
而正面卻全然被人掌控，在欲，海裏沈浮。
“葉……”他掙紮著想出聲，卻被吻得更深。
“等一下，不……”
葉鶴瀾低頭吻著他，手從衣袍邊伸了進去，不知摁到哪兒，沈銜星腰肢一軟，反抗的力度都近乎於無。
他眼裏的水色更深，像漲潮的浪，而葉鶴瀾是勾起潮汐的月亮。
沈銜星被親得唇角殷紅，閉合不上，手從先開始的推拒轉為無力垂下，左肩一涼，他的衣衫被褪去，葉鶴瀾在上面咬了一口。
那地方這幾天一直有微麻的疼意，在他咬過後卻奇跡地緩和了些。
以至於當那唇齒離開肩頭時，沈銜星不受控制地悶哼了聲，甚至還擡了下肩膀，去追逐那溫熱的舌。
葉鶴瀾瞥了他眼，沈銜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臉倏然紅了。
他正要退開，身前人聲音低啞道，“我只有一張嘴，你想讓我親哪兒？”
沈銜星：……
他臉頰滾燙得厲害，正要去籠住自己的衣襟，葉鶴瀾又湊過來，親住他的唇。
沈銜星覺得自己在被細致地品嘗，每一處。
鬧到最後，肩頭也多了幾道斑駁的齒痕。
片刻後，沈銜星規矩地坐在門檻的另一邊，同葉鶴瀾微妙地保持了距離。
冷靜下來後他覺得方才自己被奪舍了，葉鶴瀾肯定也是，這實在是很荒唐。
他按了下眉心：“我並沒有要你親我。”
葉鶴瀾淡淡道：“那就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沈銜星又很快掠過這個，“算了，不重要，我是想同你說正事的。”
親完人的葉鶴瀾很好說話：“好。”
沈銜星：……
明明提出說正事的人是他，此刻見那個剛把自己摁在地上強親的人如此淡然，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其實很想問葉鶴瀾為什麽要親他，但這要是說了，那正事就聊不成了，他可能見了葉鶴瀾就要躲著走。
所以他不得不避開了這個話題，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結果葉鶴瀾比他還若無其事上了。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葉鶴瀾這麽衣冠禽獸？
沈銜星咬了下牙，很想撲上去咬他一口，又識大體地忍了下來，他將下午在白七術法下見到的事情大概總結了下。
“我懷疑於祁要做的事情可能會跟碧落夫人有關系，他在鬼市裏搞了個禱告，只有獲得邀請的人才能去見他，下次就在兩日後，那禱告好生奇怪。”
沈銜星將上回在鬼市裏發生以及後來他去見到其餘禱告人發現的東西都講了一遍。
葉鶴瀾聽完後沈吟了會兒：“這世上並不存在任何術法能夠扭轉已經發生的事情，若是有，也只是鏡花水月。默堯神君以劍入道，是三大武神之一，這根本不是他所管的範疇，他無法越界回應。”
沈銜星皺起眉頭：“那我看見的那些月下飲酒，洞房花燭，還有弟弟大病初愈，這算什麽？”
“很有可能是幻象。”葉鶴瀾出聲提醒道，“下回讓你們禱告，一定要小心防範。”
“我也會把紅五紅六她們叫回來，陪你們一起。”
沈銜星點了點頭，被於祁挑中的人不少，他以一己之力無法護所有人周全，因此必須要先跟仙盟通氣。
“那師兄你呢，你去查葉元思的死因，有遇到什麽阻礙嗎？”
說到這裏，葉鶴瀾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一時有些幽深。
“他是被人扭斷脖子死的，死得很幹脆利落，在他身上找到了藍蝶的痕跡，”葉鶴瀾從儲物袋裏拿出條細長的盒子，打開盒子，裏頭是一縷幽藍。
它已經是被封印的狀態了，可望著還是讓人有想要靠近的欲望。
仿佛它的存在，就是誘惑本身。
“藍縷衣？”沈銜星挑了下眉，“是誰殺了他？”
“殺他的人就是為了拿走藍縷衣，現下這種假的藍縷衣在修士間流行，他們用它來增強體魄，它會令人上癮。”
沈銜星伸出手摸了摸它，那縷藍縷衣親昵地纏著他的手腕，他道：“不過是個仿品而已，這效果也沒有多好啊。”
自山神廟後葉鶴瀾就知道沈銜星同藍縷衣間必然存在某種聯系，如今親眼看見藍縷衣對他的依戀，他還是頓了頓：“有能力仿制藍縷衣的人並不多，張元有最大的嫌疑。”
沒有試探，沒有疑問，他只是用一種陳述的口吻說了出來。
沈銜星將手從藍縷衣中抽了回來：“……你們已經查到張元了？”
葉鶴瀾點了下頭：“張元當年利用過你，是麽。”
這件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葉鶴瀾既然知道張元，那必然早就查清楚了當年發生的大半事情。
沈銜星安靜地垂下頭，他動了下手指，那縷偽造的藍縷衣砰的一下散掉了。
“他當年快死了，又不甘心就此赴死，或許是因為我母親血脈的緣故吧，我的血可以有再生的作用，他發現了，想用它來延續自己的命，”沈銜星往後撐了下，偏頭望向葉鶴瀾，“我的血，就是藍縷衣的原材料本身。”
“後來的事情你想必也知道了，張家滿門被滅，是我做的。”他態度坦蕩，幹脆利落，“死太便宜張元了，我想方設法保住了他一命……沒想到他逃了出來。”
說到後半句的時候，他語氣有些陰戾。
葉鶴瀾湊過來，擡手碰了下他的眼尾，很輕，他的指節是涼的。
“會抓住的。”葉鶴瀾道。
沈銜星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有似曾相識的這一幕，那時他問葉鶴瀾林絕和林氏兄弟的對錯，葉鶴瀾十分理智，仿佛公允無私的天道。
那時候他想，葉鶴瀾很適合修道，也很適合成為萬裏無一的神明，眾生於他而言全都平等，錯的該罰，對的該賞，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合該如此。
可在想這些的時候，他跟葉鶴瀾之間的距離那麽遠。
有那麽瞬間他想過，會不會有一天，葉鶴瀾也會來審判他的對錯？
哪怕在幻境裏洛珩說過多次會幫他，沈銜星打心眼裏就沒信過，他是修士，修士不維護自己的道，為何要來維護一只妖？
可現下，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他同葉鶴瀾說了自己不堪的過往，他卻什麽都沒說。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憎惡，他只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卻好似隱秘地傳達，他會同他站到一起。
沈銜星有些怔然，他擡頭認真地望著他：“抓到他我會殺了他的。”
葉鶴瀾的手往上擡，落到他的發間，眼底仿佛有了些溫度，又有沈銜星看不透的東西：“我看見當年死去的那些人了，他們身上都有過藍縷衣的痕跡，你說那是你的血……沈銜星，我倒寧可你在騙我。我見他了也會殺他。”
幹燥的手指穿過發間，柔和的觸感，沈銜星覺得自己的頭被摸了摸。
“還疼不疼？”
過去許久的沈屙舊疾，雲淡風輕地被再度提及，沈銜星以為自己早就沒事了，可卻忽然紅了眼眶。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原以為從山神廟被接走會是新生活的開始，可沒想到是噩夢的起源。
先開始他不會說話，也不知道張元到底想幹什麽，他錦衣玉食地供著沈銜星，同誰都說這是他弟弟，等他放松警惕時，他就開始在他身上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先是給他用疫病之人用過的器具，再讓大夫過來給他檢查，後來慢慢地開始用刀劍在他身上劃出傷痕……
大概是頭回發現，原來有可以不死的玩具，張元如獲珍寶，欣喜若狂。
等到沈銜星遲鈍地意識到不對，張元想傷害他時，他已經把他關進了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打著給自己治病的名頭，讓他一遍遍試藥，最後經過很多大夫的研究，張元盯上了他的血。
他們認定，他的血是令沈銜星百病不侵，長生不死的源頭。
那地牢好冷啊，冬天會下雪，夏日會有老鼠，沈銜星依稀記得他在漫長的黑暗中，捱了許久許久。
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念頭是，他要讓張元生不如死。
沈銜星偏開頭：“我不疼。”
他將葉鶴瀾的手從自己腦袋上拉下來。
葉鶴瀾不知什麽時候已然坐到了他的身邊，聲音近得好似貼在他耳邊響起：“哎，回來的時候，我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沈銜星等著自己眼周的紅意散去，他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這沒出息的模樣：“什麽？”
“我發現，我同時安長得有點像，”葉鶴瀾慢悠悠地道，“你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
沈銜星：……
他立刻否認道：“師兄，天雷不是人人都能受得的，想來還是對你的身體造成了一定影響，等你全然恢覆，或許就不會這麽覺得了。”
葉鶴瀾視線落在他攥緊的手指上，漫不經心道：“是嗎，你是想說我眼睛有問題？”
沈銜星聲音都大了些：“我沒有這麽說。”
月涼如水，灑落一地亮銀，小院裏的樹微搖，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垂落的青衣與白衣混在一處，顯得那般親密無間。
沈銜星的手被握住了，慢慢地移到了葉鶴瀾的眼眸上。
掌心下是翕動的長睫。
“那師弟覺得，該怎麽治呢？”
他沒有全然閉上眼，沈銜星甚至覺得那雙眼眸在輕緩地眨動，每一下都透過相觸的肌膚傳遞過來。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若是有一天，我的眼睛認不出來你了怎麽辦？”
透過指間縫隙，沈銜星望進葉鶴瀾被分割的眼底，恍惚間竟有種柔和的錯覺。
仿佛他正在被葉鶴瀾用心地註視，用最溫柔的目光。
而他所有費盡心思想隱藏的，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對方都已了然。
可怎麽會……？
“不會的，”沈銜星聽見自己的聲音紊亂地響起，“無論什麽時候，師兄肯定能一眼認出我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後，葉鶴瀾輕輕地應了聲，微不可察地融入空氣裏。
皎潔的月色同釀好的梨花酒混在一道，在這道氣音裏，發酵成逐漸盈滿酸脹的情緒。
沈銜星唯有死死地抿著唇保持沈默，才不會讓那些情緒有任何被聽見看見的可能。
他想，就算葉鶴瀾當真眼睛壞了認不出來他了又什麽關系？
他會站在蕓蕓眾生裏，千遍萬遍地找到他。
找到他，看見他。
路過他。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