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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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VIP]
沈銜星癱在床邊, 整個人渾然像是被抽空了，胸口好似破開了個洞，空蕩蕩地吹著風。
過了許久, 時安跌跌撞撞地從屋外沖進來，他的模樣狼狽極了，一身還未收回的白羽沾滿血痕, 幾處傷痕深可見骨。
他跑到沈銜星跟前, 親昵地拱了拱他的手心：“爹爹，外頭的怪物都死幹凈啦, 剛才屋子裏有很強勁的靈光閃過, 把它們全都殺光了。”
沈銜星一臉木然，沒有反應，雙目赤紅。
時安有些隱隱的不安, 床榻上是空的，沒有嬰兒也沒有李夫人, 只有一方帶血和珠貝的絹布。
他聲音更低了些, 又喚：“爹爹？”
沈銜星趴在床頭，握著棉被一角, 上面依稀沾染著殘溫，他緊緊地攥著，像一無所有之人抓住最後點不屬於他的溫暖。
他終於開了口，嗓音沙啞：“時安, 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時安懂事地噢了聲，悄悄地退出去了, 方才死的那一地怪物被磅礴靈力穿心後化為滿地腥臭的水, 將整個院子弄得潮濕不堪。
時安沒有離開，而是蹲在院外的石頭上, 忍不住也有些難過。
他隱約猜到，之後可能再也見不到李夫人了。
原來這就是人間的別離。
他不喜歡。
*
夜半子時，暑氣未褪，池塘裏傳來一兩聲蛙鳴。
一個穿著兜帽的人鬼魅般在曲步橋上穿梭而過，他懷裏緊抱著某樣東西，只要能到橋那頭，就會有人來接應他了！
他腳下生風，而就在離橋頭只剩下咫尺之遙的時候，空氣中悄然響起裂冰之聲。
那男子倉皇回頭，見半空中一道人影矗立，雪衣墨發，五官甚是普通，靈劍垂落至一側，整個人恍若是炎炎夏日的一片薄雪。
“是妖啊，”那人的聲音很輕，“當誅。”
兜帽男眼眸猝然睜大：“你是什麽人？！你不能殺我……不……”
那人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淡淡道：“不能？”
“我不過是偷了幾本破書而已！罪不至死！”兜帽男邊說邊退，一臉警惕道，“你若殺了我，便是壞了仙盟的規矩！”
那人輕輕笑了下，擡起手指一點，旁邊的池塘嘩然引來道水流，形成把利劍形狀，自他眉心穿過，一擊斃命。
男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睜著眼，化為只鼬鼠模樣，懷裏的包裹叮鐺落了一地，那是他不久前從旭陽峰偷走的法器和秘籍，其中有本秘籍被風吹開，上寫了幾個字，藍縷衣。
一只修長的手從地上將那本秘籍撿起，垂眸在藍縷衣這本秘籍上停留了會兒，兀自扔回了包裹。
旋即他側身，望向橋面另一端的人：“一起上吧。”
片刻後，地上躺滿橫七豎八的屍體。
靈劍殺完人，劍槽上滿是難以忽略的血腥氣，它停在一旁不敢靠近葉鶴瀾，先去池塘裏將自己洗幹凈了，才敢稍稍離他近些。
無人能看出來它本體其實是落冰神劍，但為了跟在偽裝身份的葉鶴瀾身旁，它不得不將自己也偽裝成把普通的劍。
“回去覆命吧。”
葉鶴瀾眼眸低垂，沒有多看它一眼。
他剛踏出一步，神魂驟然眩暈了瞬，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色乍然從蓮花池變為一片火紅。
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火紅烈焰竄到半人高，貪婪地將一切都化作自身的燃料，屋檐、園圃、木架、還有燒焦的人形，都在火海中痛吟。
葉鶴瀾眉頭淺蹙，打量了會兒四周，在望見熟悉的院門時，驀然認出此處是……浮夢村。
在離開大半年後的一個深夜，他竟再度來到這個幻境。
不遠處有道聲音聲嘶力竭地哭喊道：“爹爹……爹爹！！”
這聲音也很熟悉，會這麽喊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時安。
葉鶴瀾循聲找去，他所過之處，冰息以勢不可擋之勢強行壓過烈焰，那猖狂的火舌頃刻間被壓得一歪，慢慢地熄了，地面剩下片冒著濃煙的焦黑。
支撐屋檐的柱子在火焰下搖搖欲墜，時安整個鳥狼狽不堪，有被燒焦的傷口，有被刺破的抓痕，白凈的臉上包了汪淚。
比起先前剛化形的時候，他的身體抽條不少，已經有葉鶴瀾肩膀高了。
“時安，”葉鶴瀾擡手按住他肩膀，先將自己為何會被拉入此地的疑慮壓下，問道，“你爹爹怎麽了？”
沒預料到此地還有活物，時安先被嚇了一跳，轉眸望見葉鶴瀾那張平凡的臉，呆了會兒才遲疑道：“洛珩哥哥？你怎會在此？”
好問題，葉鶴瀾也想知道。
他望向裏頭燒得劈裏啪啦的屋子：“你爹該不會在這裏面吧？”
時安這才反應過來，他擡手抹了把淚：“火燒得太大了，我進去沒找到……爹爹一直沒有出來，洛珩哥哥，你快幫幫我！”
葉鶴瀾心下一沈，他大步踏入火海中，迎面而來的火焰撲到跟前，被術法強行壓下，熄滅。
農家住宅的布局簡單，攏共不過幾個房間，在找到第三個房間時，葉鶴瀾望見閉目安然躺在床上的人。
烈火席卷一切，高溫炙烤得人汗如雨下，可無論其餘的家具橫梁如何寸寸燒焦摧毀，那火半分都未靠近床榻，無形之中像是有道保護罩將他隔離了起來。
葉鶴瀾擡手覆滅屋子裏的火焰，疾步至床榻前，辛閑聲容貌並未變化多少，依舊清雋秀氣，只是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眸緊閉著，眼眶周圍一圈全是紅痕。
“辛閑聲？”葉鶴瀾喊他的名字，擡手去碰他，他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是在火海裏待久了，冷汗層層滲出，將衣袍都浸濕了。
聽見喊聲，沈銜星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床側的人，他也毫無反應，呆滯得就像是個精致的傀儡。
辛閑聲絕非無病呻吟之輩，哪怕先前在藥靈幻境裏被激發出極大的負面情緒，他都能快速調節過來，還能隨機應變地調戲洛珩。
如此模樣……像是遭受了巨大打擊。
葉鶴瀾眉頭蹙得更厲害，此處不宜久留，他將辛閑聲打橫抱起，擡步走出屋子。
火雖然被熄了，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散發著濃濃黑煙，地上滿是看不出原樣的焦黑物體，亂七八糟地糾纏到一起。
走到屋門口，時安見沈銜星無恙，長長舒了口氣，忙撲過來道：“爹爹！你快嚇死我了。”
葉鶴瀾看了看，不僅這處院子，幾乎整個村子都葬送在了火海裏，他問道：“時安，還有別的可以住人的地方嗎？”
時安想了想，有些猶疑：“村口有處神廟，不知道有沒有被燒，我去看看。”
他化為鳥身，輕盈地一點地，撲棱兩下翅膀，往神廟的方向去了。
葉鶴瀾抱著懷裏的人，慢慢往外走，他步履很穩，衣衫上滿是清淡的白檀香，壓過了枯焦燒爛的味道。
沈銜星緩了緩，恍然間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做夢，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是不是還沒醒？”
葉鶴瀾低頭打量了他會兒：“又做噩夢了？”
“嗯。”沈銜星閉著眼睛，將滾燙的淚意逼回去，“如果真的是場夢該多好。”
葉鶴瀾步子頓了頓，沒有問其他的，這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
周遭的氣息太難聞了，沈銜星將腦袋偏轉，埋在對方胸口處。
他們身後是燒得面目全非的村落，片刻前此處還是一片安靜祥和，可現下卻如同人間煉獄。
葉鶴瀾一身雪衣，不染纖塵，抱著懷裏的人遠離這一切。
“洛珩，”沈銜星很悶地開口，聲音在不住地發顫，“他們逼她自.爆，還放火屠村……這怎麽能是實境？”
實境是境主根據現實中切實發生過的事情刻畫的幻境，這裏發生的一切皆為原樣覆刻當年。
方才是從李夫人的院子將他抱出來的，葉鶴瀾猜測，這個她指的應該是李夫人。
那些水鬼又來了麽？
葉鶴瀾沈默半晌：“你已經知道境主的身份了嗎？”
沈銜星揪著他胸口的那片衣角，渾渾噩噩中仿佛抓住了現實與虛幻的唯一區別，他擡起頭，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他邊哭邊笑道：“哈，這些人該死，我要殺光他們。”
“他們會喜歡什麽死法？炮烙之刑？拔舌？水刑？不行，太便宜他們了哈哈哈。”
“我要把他們的心挖出來，一點點剁碎，再裝回去，問他們覺得自己該不該死。”
明明說著最狠最血腥的話，那源源不斷的淚水滑入葉鶴瀾的胸口，帶著無盡涼意和脆弱。
他明明修了無情道，對待旁人不該有過多感受和情緒，可現下心湖卻泛起陣陣漣漪。
葉鶴瀾低聲道：“若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可以告訴我。”
時安從空中折返，牽引他們去往神廟，神廟離村子中心較遠，走水時尚未波及到此處，他簡單收拾了個窩出來。
葉鶴瀾將沈銜星放在那簡陋的木床上，替他把了會兒脈：“你現在心神損耗過度，需要休息，先睡一覺吧。”
沈銜星死死地睜著眼睛，眼裏遍布血絲，葉鶴瀾就在旁邊守著他，給他餵了顆安神丸。
神廟空蕩，風湧進來時在大殿裏撞出回響，神像上纏滿了蛛絲，供桌破破爛爛，很早開始就沒有人再來供奉了。
知了在樹上聒噪，一聲賽過一聲，樹下的藥圃雜草叢生。
時安都困得在旁邊團成個球睡過去了，沈銜星卻還是沒有睡，他呢喃道：“這不是夢，他們都該付出代價，他們怎麽能……”
過一會兒，他又翻來覆去地說：“可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好難受，洛珩，我腦袋要炸了。”
“這種時候姓祝的為什麽不在？他到底去哪裏了？！”
“我睡不著，我不能睡……”
葉鶴瀾坐在一旁，一直註視著他，奇跡般從他混亂中的字句中讀懂了他的意思。
李夫人的死太過慘烈，慘烈得讓人希望這是場噩夢。
——可在噩夢裏，洛珩又怎麽會來呢？
洛珩在的夢，那一定是美夢啊，所以他不該出現在這兒。
究竟是怎樣的罪惡和腌臜，把一個仗義機靈的少年逼得近乎發瘋？
莫名的，葉鶴瀾的心揪疼了下，他為今夜自己能出現在此而慶幸，若是讓辛閑聲獨自面對這一切……那點疼很快擴散得更大，疼得他面色發白。
他擡手捂住胸口，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不是單純的心疼，這是情絲發作的反噬。
那又如何？
在無人的夜裏，在荒蕪神像的註視下，在夏夜燥熱的風裏，葉鶴瀾毫無畏懼地俯身，輕輕在他眉心吻了下。
“辛閑聲，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沈銜星擡頭望著他，眼眸渙散而空洞，模樣似癡似狂，恍若根本不明白他方才做了什麽。
恍惚間聽到了聲低嘆。
旋即沈銜星眉眼落了雙幹凈溫暖的手，這手像是道屏障，阻絕了他看向外界的視線。
沈銜星已經哭不出來了，他沒有眼淚了，他還是固執地睜著眼睛，仿佛只要他不睡，他就能將今晚的這一切全都牢牢記住，也像是種自我施虐的懲罰。
他無法立即查明全部的真相，無法手刃仇人，眼睜睜看著母親為了護他魂飛魄散，他又怎麽配睡覺？
但這雙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源源不斷傳遞的淺薄溫度，一點點將他從這些瘋狂暴虐的執念中拉了回來。
模糊間，他手腕上一涼，沈銜星不安地動了動，本來想要去看一看，卻抵不過洶湧來襲的困意。
“洛珩？你今日說的話算數嗎？”
“嗯。”
“洛珩……”
“我在。”
不知不覺間，沈銜星慢慢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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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 時安跌跌撞撞地從屋外沖進來，他的模樣狼狽極了，一身還未收回的白羽沾滿血痕, 幾處傷痕深可見骨。
他跑到沈銜星跟前, 親昵地拱了拱他的手心：“爹爹，外頭的怪物都死幹凈啦, 剛才屋子裏有很強勁的靈光閃過, 把它們全都殺光了。”
沈銜星一臉木然，沒有反應，雙目赤紅。
時安有些隱隱的不安, 床榻上是空的，沒有嬰兒也沒有李夫人, 只有一方帶血和珠貝的絹布。
他聲音更低了些, 又喚：“爹爹？”
沈銜星趴在床頭，握著棉被一角, 上面依稀沾染著殘溫，他緊緊地攥著，像一無所有之人抓住最後點不屬於他的溫暖。
他終於開了口，嗓音沙啞：“時安, 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時安懂事地噢了聲，悄悄地退出去了, 方才死的那一地怪物被磅礴靈力穿心後化為滿地腥臭的水, 將整個院子弄得潮濕不堪。
時安沒有離開，而是蹲在院外的石頭上, 忍不住也有些難過。
他隱約猜到，之後可能再也見不到李夫人了。
原來這就是人間的別離。
他不喜歡。
*
夜半子時，暑氣未褪，池塘裏傳來一兩聲蛙鳴。
一個穿著兜帽的人鬼魅般在曲步橋上穿梭而過，他懷裏緊抱著某樣東西，只要能到橋那頭，就會有人來接應他了！
他腳下生風，而就在離橋頭只剩下咫尺之遙的時候，空氣中悄然響起裂冰之聲。
那男子倉皇回頭，見半空中一道人影矗立，雪衣墨發，五官甚是普通，靈劍垂落至一側，整個人恍若是炎炎夏日的一片薄雪。
“是妖啊，”那人的聲音很輕，“當誅。”
兜帽男眼眸猝然睜大：“你是什麽人？！你不能殺我……不……”
那人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淡淡道：“不能？”
“我不過是偷了幾本破書而已！罪不至死！”兜帽男邊說邊退，一臉警惕道，“你若殺了我，便是壞了仙盟的規矩！”
那人輕輕笑了下，擡起手指一點，旁邊的池塘嘩然引來道水流，形成把利劍形狀，自他眉心穿過，一擊斃命。
男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睜著眼，化為只鼬鼠模樣，懷裏的包裹叮鐺落了一地，那是他不久前從旭陽峰偷走的法器和秘籍，其中有本秘籍被風吹開，上寫了幾個字，藍縷衣。
一只修長的手從地上將那本秘籍撿起，垂眸在藍縷衣這本秘籍上停留了會兒，兀自扔回了包裹。
旋即他側身，望向橋面另一端的人：“一起上吧。”
片刻後，地上躺滿橫七豎八的屍體。
靈劍殺完人，劍槽上滿是難以忽略的血腥氣，它停在一旁不敢靠近葉鶴瀾，先去池塘裏將自己洗幹凈了，才敢稍稍離他近些。
無人能看出來它本體其實是落冰神劍，但為了跟在偽裝身份的葉鶴瀾身旁，它不得不將自己也偽裝成把普通的劍。
“回去覆命吧。”
葉鶴瀾眼眸低垂，沒有多看它一眼。
他剛踏出一步，神魂驟然眩暈了瞬，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色乍然從蓮花池變為一片火紅。
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火紅烈焰竄到半人高，貪婪地將一切都化作自身的燃料，屋檐、園圃、木架、還有燒焦的人形，都在火海中痛吟。
葉鶴瀾眉頭淺蹙，打量了會兒四周，在望見熟悉的院門時，驀然認出此處是……浮夢村。
在離開大半年後的一個深夜，他竟再度來到這個幻境。
不遠處有道聲音聲嘶力竭地哭喊道：“爹爹……爹爹！！”
這聲音也很熟悉，會這麽喊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時安。
葉鶴瀾循聲找去，他所過之處，冰息以勢不可擋之勢強行壓過烈焰，那猖狂的火舌頃刻間被壓得一歪，慢慢地熄了，地面剩下片冒著濃煙的焦黑。
支撐屋檐的柱子在火焰下搖搖欲墜，時安整個鳥狼狽不堪，有被燒焦的傷口，有被刺破的抓痕，白凈的臉上包了汪淚。
比起先前剛化形的時候，他的身體抽條不少，已經有葉鶴瀾肩膀高了。
“時安，”葉鶴瀾擡手按住他肩膀，先將自己為何會被拉入此地的疑慮壓下，問道，“你爹爹怎麽了？”
沒預料到此地還有活物，時安先被嚇了一跳，轉眸望見葉鶴瀾那張平凡的臉，呆了會兒才遲疑道：“洛珩哥哥？你怎會在此？”
好問題，葉鶴瀾也想知道。
他望向裏頭燒得劈裏啪啦的屋子：“你爹該不會在這裏面吧？”
時安這才反應過來，他擡手抹了把淚：“火燒得太大了，我進去沒找到……爹爹一直沒有出來，洛珩哥哥，你快幫幫我！”
葉鶴瀾心下一沈，他大步踏入火海中，迎面而來的火焰撲到跟前，被術法強行壓下，熄滅。
農家住宅的布局簡單，攏共不過幾個房間，在找到第三個房間時，葉鶴瀾望見閉目安然躺在床上的人。
烈火席卷一切，高溫炙烤得人汗如雨下，可無論其餘的家具橫梁如何寸寸燒焦摧毀，那火半分都未靠近床榻，無形之中像是有道保護罩將他隔離了起來。
葉鶴瀾擡手覆滅屋子裏的火焰，疾步至床榻前，辛閑聲容貌並未變化多少，依舊清雋秀氣，只是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眸緊閉著，眼眶周圍一圈全是紅痕。
“辛閑聲？”葉鶴瀾喊他的名字，擡手去碰他，他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是在火海裏待久了，冷汗層層滲出，將衣袍都浸濕了。
聽見喊聲，沈銜星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床側的人，他也毫無反應，呆滯得就像是個精致的傀儡。
辛閑聲絕非無病呻吟之輩，哪怕先前在藥靈幻境裏被激發出極大的負面情緒，他都能快速調節過來，還能隨機應變地調戲洛珩。
如此模樣……像是遭受了巨大打擊。
葉鶴瀾眉頭蹙得更厲害，此處不宜久留，他將辛閑聲打橫抱起，擡步走出屋子。
火雖然被熄了，留下的卻是一片狼藉，散發著濃濃黑煙，地上滿是看不出原樣的焦黑物體，亂七八糟地糾纏到一起。
走到屋門口，時安見沈銜星無恙，長長舒了口氣，忙撲過來道：“爹爹！你快嚇死我了。”
葉鶴瀾看了看，不僅這處院子，幾乎整個村子都葬送在了火海裏，他問道：“時安，還有別的可以住人的地方嗎？”
時安想了想，有些猶疑：“村口有處神廟，不知道有沒有被燒，我去看看。”
他化為鳥身，輕盈地一點地，撲棱兩下翅膀，往神廟的方向去了。
葉鶴瀾抱著懷裏的人，慢慢往外走，他步履很穩，衣衫上滿是清淡的白檀香，壓過了枯焦燒爛的味道。
沈銜星緩了緩，恍然間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做夢，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是不是還沒醒？”
葉鶴瀾低頭打量了他會兒：“又做噩夢了？”
“嗯。”沈銜星閉著眼睛，將滾燙的淚意逼回去，“如果真的是場夢該多好。”
葉鶴瀾步子頓了頓，沒有問其他的，這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
周遭的氣息太難聞了，沈銜星將腦袋偏轉，埋在對方胸口處。
他們身後是燒得面目全非的村落，片刻前此處還是一片安靜祥和，可現下卻如同人間煉獄。
葉鶴瀾一身雪衣，不染纖塵，抱著懷裏的人遠離這一切。
“洛珩，”沈銜星很悶地開口，聲音在不住地發顫，“他們逼她自.爆，還放火屠村……這怎麽能是實境？”
實境是境主根據現實中切實發生過的事情刻畫的幻境，這裏發生的一切皆為原樣覆刻當年。
方才是從李夫人的院子將他抱出來的，葉鶴瀾猜測，這個她指的應該是李夫人。
那些水鬼又來了麽？
葉鶴瀾沈默半晌：“你已經知道境主的身份了嗎？”
沈銜星揪著他胸口的那片衣角，渾渾噩噩中仿佛抓住了現實與虛幻的唯一區別，他擡起頭，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他邊哭邊笑道：“哈，這些人該死，我要殺光他們。”
“他們會喜歡什麽死法？炮烙之刑？拔舌？水刑？不行，太便宜他們了哈哈哈。”
“我要把他們的心挖出來，一點點剁碎，再裝回去，問他們覺得自己該不該死。”
明明說著最狠最血腥的話，那源源不斷的淚水滑入葉鶴瀾的胸口，帶著無盡涼意和脆弱。
他明明修了無情道，對待旁人不該有過多感受和情緒，可現下心湖卻泛起陣陣漣漪。
葉鶴瀾低聲道：“若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可以告訴我。”
時安從空中折返，牽引他們去往神廟，神廟離村子中心較遠，走水時尚未波及到此處，他簡單收拾了個窩出來。
葉鶴瀾將沈銜星放在那簡陋的木床上，替他把了會兒脈：“你現在心神損耗過度，需要休息，先睡一覺吧。”
沈銜星死死地睜著眼睛，眼裏遍布血絲，葉鶴瀾就在旁邊守著他，給他餵了顆安神丸。
神廟空蕩，風湧進來時在大殿裏撞出回響，神像上纏滿了蛛絲，供桌破破爛爛，很早開始就沒有人再來供奉了。
知了在樹上聒噪，一聲賽過一聲，樹下的藥圃雜草叢生。
時安都困得在旁邊團成個球睡過去了，沈銜星卻還是沒有睡，他呢喃道：“這不是夢，他們都該付出代價，他們怎麽能……”
過一會兒，他又翻來覆去地說：“可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好難受，洛珩，我腦袋要炸了。”
“這種時候姓祝的為什麽不在？他到底去哪裏了？！”
“我睡不著，我不能睡……”
葉鶴瀾坐在一旁，一直註視著他，奇跡般從他混亂中的字句中讀懂了他的意思。
李夫人的死太過慘烈，慘烈得讓人希望這是場噩夢。
——可在噩夢裏，洛珩又怎麽會來呢？
洛珩在的夢，那一定是美夢啊，所以他不該出現在這兒。
究竟是怎樣的罪惡和腌臜，把一個仗義機靈的少年逼得近乎發瘋？
莫名的，葉鶴瀾的心揪疼了下，他為今夜自己能出現在此而慶幸，若是讓辛閑聲獨自面對這一切……那點疼很快擴散得更大，疼得他面色發白。
他擡手捂住胸口，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不是單純的心疼，這是情絲發作的反噬。
那又如何？
在無人的夜裏，在荒蕪神像的註視下，在夏夜燥熱的風裏，葉鶴瀾毫無畏懼地俯身，輕輕在他眉心吻了下。
“辛閑聲，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沈銜星擡頭望著他，眼眸渙散而空洞，模樣似癡似狂，恍若根本不明白他方才做了什麽。
恍惚間聽到了聲低嘆。
旋即沈銜星眉眼落了雙幹凈溫暖的手，這手像是道屏障，阻絕了他看向外界的視線。
沈銜星已經哭不出來了，他沒有眼淚了，他還是固執地睜著眼睛，仿佛只要他不睡，他就能將今晚的這一切全都牢牢記住，也像是種自我施虐的懲罰。
他無法立即查明全部的真相，無法手刃仇人，眼睜睜看著母親為了護他魂飛魄散，他又怎麽配睡覺？
但這雙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源源不斷傳遞的淺薄溫度，一點點將他從這些瘋狂暴虐的執念中拉了回來。
模糊間，他手腕上一涼，沈銜星不安地動了動，本來想要去看一看，卻抵不過洶湧來襲的困意。
“洛珩？你今日說的話算數嗎？”
“嗯。”
“洛珩……”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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