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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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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VIP]

那是只兔子, 像是被逼急了慌不擇路地逃著,在低矮的草裏掩藏自己蹤跡。

葉鶴瀾繼續往前走,山間小路崎嶇, 坑窪不平,現下又烏雲傾覆即將落雨,每步都需瞧仔細了。

走到半山腰時, 模糊間一道聲音傳入葉鶴瀾耳中:“一二三, 四五六……一二三……怎麽辦呀。”

這聲音稚嫩軟糯,又透著股焦急, 聽起來至多不過三歲。

馬上就要下暴雨了, 山上竟還有小孩?

葉鶴瀾腳步一頓,扒開茂密的樹枝,循聲望去, 他眼中劃過絲意外。

只見一處刨得整齊的土坑裏,橫七豎八躺著窩受驚的兔子, 一根長韌的枝條將它們緊緊捆住, 而在土坑邊上,站著只巴掌大小的白鳥, 毛若落雪,唯鳥喙和腳爪是紅色。

它似乎陷入了個巨大難題中,來回踱步,嘴裏不斷咕噥:“一二三, 五七?十?”

葉鶴瀾雖沒多少靈力,但眼力還在, 瞧出這是只靈物, 世上精怪皆可成形,只是化形機緣難得, 像這種純粹幹凈的靈物,百年難得一見,當是得了天地眷顧才應運而生。

世間萬物皆有定數,既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子,也非妖邪,葉鶴瀾沒有多管閑事,繼續下山。

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會抓兔子也不甚稀奇。

還沒走兩步,天際落下道驚雷,一霎映亮半邊天空,半空傳來嗡鳴聲,傾盆大雨即刻落下。

葉鶴瀾掐了個避雨訣,腳步一動,那道軟軟的童聲像是被嚇到了,開始沒有章法地胡亂叫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嚇死鳥了,好害怕呀。”

“嗚嗚嗚要是劈死我了怎麽辦……”

又是下雨又是打雷,時安驚懼不安,方才沈銜星給它寫過的十個數字它全都忘完了:“九?六八……我到底抓了多少只呀。”

大雨砸落,時安也快要急哭了,嘴巴一撇就要開始掉珍珠。

土坑裏心如死灰的兔子們:……

真有意思,它們沒哭它倒是先哭上了,有沒有天理了還!

抽噎著幹嚎了陣,頭上的雨忽然停了,一陣淺淺的白檀香襲來,時安費勁地擡起腦袋,望見個長得極高的人,那人神色莫辨,氣質清冷,居高臨下地望著它。

還不如人半只靴子高的時安頭回單獨見除了爹爹之外的生人,緊張得連哭都忘了,它結巴道:“你你……你是誰?”

葉鶴瀾瞥了眼土坑:“你要抓多少只?”

時安仰著腦袋瞧他:“十只。”

“你抓了十一只,夠了。”葉鶴瀾道,“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快走吧。”

擺在時安面前天大的難題,被這陌生男子一句話解決了。

竟跟爹爹一樣厲害!

時安有些崇拜,它撲棱翅膀飛起來,想要更近地打量這人,含糊不清道:“我叫時安,你是誰呀?”

山間落雨,暮色昏昏,此人五官平平無奇,組合起來卻說不出的和諧,他道:“你該走了。”

葉鶴瀾不再管它,先行一步,時安忙叼起系著十一只兔子的枝條,兔子如同拔蘿蔔般被拔起,時安又用了些靈力拖住它們,免得自己被拽下去。

葉鶴瀾的背影在墨色雲雨間如同捧輕煙,時安晃悠著飛到他身邊,豆豆眼瞧著他,又重覆一遍:“我叫時安哦,你不要忘記啦。”

沒有得到回應。

“我名字是不是很好聽呀?”時安有點高興,“我自己取的呢!”

那人依舊無言。

時安小心離他更近了些,有些猶疑:“你為什麽不說話呀?”

下山的路只這一條,葉鶴瀾想另尋他路都無法,只擡手揉了下耳朵,不自覺想起一個人。

他微微蹙眉,掌間淋漓的血痕在潮氣的侵入更疼了幾分。

半晌,葉鶴瀾淡淡道:“你口不渴嗎?”

見他終於搭理自己,時安高興得不得了:“不渴呀,你看我抓了這麽多小怪物,我是不是很厲害?”

葉鶴瀾望著那串呆不拉幾的兔子,“兔子算什麽怪物?”

沒想到他連這個都不知道,時安耐心地教他,把沈銜星說的那番話重覆了遍。

聽完後葉鶴瀾笑了下,他道:“兔子是最溫善的動物,你爹怕是餓了,故意找個由頭讓你來替他祭五臟廟。”

時安呆了:“什麽意思?”

葉鶴瀾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他在騙你。”

時安天塌了,它搖搖欲墜,不敢置信,半晌,對沈銜星的依賴和親近戰勝了一切,它生氣了:“不許你這麽說我爹!”

它不輕不重地啄了他一下,昂首挺胸地帶著成串兔子飛走了。

被啄了下留在原地的葉鶴瀾:……

*

早在察覺天色不對時沈銜星就麻利地起身,把躺椅搬到屋內了。

不多時那迎親隊也進了村子,敲敲打打地把新娘送到了沈銜星隔壁的院子。

新婦下轎、跨火盆、傳席前行、撒五谷……立在小路盡頭的婦人滿面喜氣,吉祥話一句賽過一句。

“良辰吉日迎嬌娘,天降祥瑞滿華堂!”

“一袋傳一袋,一袋高一袋!

“金袋鋪路玉為階,鸞鳳和鳴進門來!”

在時安叼著兔子回來時,沈銜星掐著避雨訣,趴在半人高的墻頭,看得津津有味,壓根沒註意到它。

等了半天的時安跺了跺腳,用鳥喙去啄他的衣擺:“爹爹,爹爹!!”

沈銜星這才回過神,瞥了眼那捆得嚴實的一圈兔子,心中大喜,忙薅起時安,笑瞇瞇地誇道:“太厲害啦安崽!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你在心中是最棒的!”

時安被哄得五迷三道,嘿嘿傻笑。

下暴雨了,新婦也被迎進門拜高堂了,沈銜星回到自己家裏,挑了兩只幸運兔走向竈臺。

時安貼在他身邊,走哪兒跟哪兒,它道:“爹爹,這是準備做什麽呀?”

沈銜星:“做飯。”

時安心下一驚,原本想要問問爹爹,是不是真的是餓了,有沒有騙它……

但等烤得酥香軟嫩的兔子放上桌時,時安被香迷糊了,什麽也顧不上問了。

就算爹爹騙它又如何?爹爹給它取名,給它做飯,還關心它照顧它,他就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吃完烤兔後,門扉被人敲響,沈銜星出去開門,來的是個丫鬟打扮的少女,撐著傘,她將一盤糕點遞了過來,道:

“我是隔壁新婦的丫鬟,夫人讓我送些喜餅給街坊鄰居,給大家夥兒沾沾喜氣,望以後多加關照。”

沈銜星接過喜餅,朝她彎唇一笑:“謝謝呀,也祝兩位新人喜結連理,白首不離。”

他雖變換了容貌,模樣還是一等一的風流英俊,笑得丫鬟有些臉紅,送完後就跑開了。

這糕點十分精致,還雕了花,瞧著就不便宜,沈銜星吃了塊,又去尋時安,想給它也吃點,靠近床榻的時候發現小鳥已經睡了,腦袋埋在翅膀裏,小肚子有規律地起伏。

它睡在枕頭邊上,只占了方小小空間。

沈銜星將糕點收好,盤算著等第二日起來再吃,又挑燈夜讀,研究了會兒如何教鳥研習術法,洗漱後也躺到了床上。

睡夢間有團火焰燎了沈銜星下,他怕熱往後退了退,可茫然間那團火球又撲了過來,邊發熱還邊說些混話,嘰裏咕嚕的。

把他給燙醒了。

沈銜星察覺不對,一骨碌爬起來,擡手去探枕頭邊的時安,草,他若是再晚些醒來,小鳥要變烤鳥了!

小孩身子弱,稍微受些風寒就會頭疼腦熱,白文鳥白日被驚雷嚇到,到半夜裏昏沈地發起燒來。

沈銜星第一時間吸取微薄靈氣,動用術法去給時安壓下熱意,然而他雖披了修士的皮,到底還是個妖,借用靈力如同從幹涸的河床強行匯聚溪流,不一會兒他自個兒先熱出了身汗。

時安還是不見好轉,它燒得迷糊,豆豆眼裏淌著淚,帶著哭腔喊:“爹爹,難受……我難受。”

它想要去貼一貼沈銜星,但身子一點力氣都沒有,它哭得更厲害了。

沈銜星擰了條帕子放到它的身上墊著,摸了摸它腦袋,一遍遍應它:“時安,我在呢,別怕。”

生平頭回當爹,該幹什麽他實則一無所知,沈銜星從儲物袋裏翻出降熱的丸藥,手指都在發顫。

這藥性烈,小鳥能吃嗎?這藥極苦,只對妖有用……

挑了半天,沈銜星選了枚溫和的清熱丸,掰開揉碎了,化進水裏,給時安餵下。

時安趴在涼帕上,可憐巴巴地嗚咽,喝了藥水後沒一會兒,它一陣驚悸,身子抽搐了會兒,偏頭將剛喝進去的水以及晚間吃的兔肉,全都一股腦吐了出來!

沈銜星這下是徹底慌了,本能地想動用妖力,又被死死地壓了下來,不行,在此處動用妖力會被立刻驅逐。

妖力也與時安的靈體相排斥,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權衡再三,沈銜星回憶了下往日青女照顧他時的模樣,他溫聲道:“時安,爹爹去找些清熱驅寒的草藥,會盡快趕回來,你在家裏乖乖的好不好?”

時安哪怕病糊塗了還是本能地點了點頭。

以防意外,沈銜星用法器設了保護的禁制後才疾步離開。

等到那股熟悉的氣息消散,整個空蕩偌大的院子裏只剩下它一只小鳥,外頭淒風苦雨,時安忍了會兒,安慰自己要勇敢,等爹爹回來就好了。

外頭種了柳樹,影子倒映在窗紙上,風一吹宛如披頭散發的惡鬼,正好對著寢床。

時安看了會兒,眼裏暈出大團水霧,實在被嚇得忍不住了,拼命哭嚎起來,一個勁喊爹爹。

可沒有人回應它,它像是被拋棄了。

時安瘋了似的撲騰翅膀,想要去找沈銜星。

*

雨嚇得實在太大,葉鶴瀾打算先找個地方歇下,等到雨停了再去尋十葉重樓的線索。

村口處有個神廟,長時間無人來參拜,神像上掛著蛛網,略顯淒涼,但算是個避雨的好去處了。

葉鶴瀾走進側殿裏找了個團蒲打坐調息,此幻境的靈力很適合修煉,滋潤著他剛修覆好的筋脈,一朝靈力全毀,他如今只能算練氣期,一切需從頭開始。

已然過了情緒最激烈的時候,葉鶴瀾等得起,也有耐心。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些窸窣動靜,有腳步聲在靠近,那人在神像前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願上蒼有好生之德,護佑我妻,身體康健。”

葉鶴瀾的位置正好同那人斜對著,可以瞥見那喜袍的一角,男人俯身拜下,模樣虔誠。

男人拜完神佛後,給上了三炷香,然後才轉身離開,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

盯著他背影望了會兒,葉鶴瀾不知想到什麽,眸中一冷。

神廟外狂風大作,暴雨如註,地上泥濘一片,不過這麽會兒功夫,男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葉鶴瀾邁入雨中,趨步跟了上去,月白衣角在風中翻飛。

而就在下一瞬,從右側小路來的沈銜星著急地沖入神廟。

亂雨如碎玉,劈裏啪啦敲出聲響,成為天然的分界線,隔開背道而馳的兩人。

得了村中郎中的指點,沈銜星徑直前往神廟後的藥圃裏找尋清熱草藥,連翹、金銀花,他挑著燈籠一簇簇地扒尋。

村子裏晚上一片寂靜,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

跟著男人的蹤跡,葉鶴瀾七彎八繞地尋到處宅院,男人將油紙傘放到門外的長廊晾幹,又慢慢地理了理衣襟,然後才推門進去。

他的家宅外貼了許多喜字,確然是剛辦完喜事。

葉鶴瀾若有所思地站定在門外,還未等懷疑之事捋出頭緒,耳邊傳來驚天動地的哭喊。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回來……爹爹不要我了……”

這聲音哭得絕望至極,仿佛世界末日來臨般,嗓子都哭得嘶啞。

一聲聲恍若泣血。

時安想要沖出去,卻被法器攔住,它本就渾身發著熱,用盡了渾身力氣都只能撞到那層無形結界上,而後重重落下,羽毛因用力過度都掉了幾根。

它倒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哭喊,幾乎昏厥。

朦朧淚眼間,一道身影緩步接近,帶著些許遲疑,雪衣墨發,眼尾一點淡痣,那人隔著結界望它,眉心微擰。

時安咳嗽了幾聲,只一味地喊:“爹爹,爹爹……我不吐了……”

葉鶴瀾望著結界內被小鳥撞得一片狼藉的床榻紗幔,還有地上散落的鳥羽,一只靈物,怎的落到如此境地?

養它的人又去幹什麽了?大半夜扔下它一只鳥,全然不顧會發生什麽?

小鳥的模樣太過慘烈,葉鶴瀾無法袖手旁觀,他打量了會兒這結界,他從小做慣了法器,解開它於他而言易如反掌,幾乎不需要消耗靈力。

時安爬伏在地上,鳥羽炸成了蓬松的團子,眼淚吧嗒吧嗒掉。

走到它身邊,葉鶴瀾擡手在它額間一點,過高的溫度燙了下他的指尖,葉鶴瀾幹脆輸了些靈力進去。

這靈力如同潺潺溪流,撫平了時安體內的燥意,恍惚間覺出點熟悉來,時安暈乎乎地擡頭看他,呢喃地喊了聲父親。

這兩字十分模糊,葉鶴瀾並未聽清。

見它恢覆了些許力氣,葉鶴瀾問道:“你爹呢?”

時安腦子混沌得厲害,神志不清,只記得遍尋沈銜星蹤影不得的那剎那,聞言又要哭:“爹爹走了,我找不到他。”

葉鶴瀾無聲嘆了口氣。

他想象不出這是怎樣的爹,先是騙小鳥去抓比他體形還大數倍的兔子,再在暴雨天撇下發熱的它獨自一人離開,不知所蹤。

葉鶴瀾從不背後議人是非,再覺不妥也沒說什麽,轉而道:“你渴不渴?”

時安在他的靈力下安穩下來,它一搖頭,有些希冀地問道:“你看見我爹了嗎?”

來的路上除了那剛新婚的男人之外,葉鶴瀾沒有看見任何人,他一搖頭,淡淡道:“我待不了多久,你睡吧。”

時安睜著眼睛:“我睡不著。”

葉鶴瀾沒有哄孩子的經驗,他道:“那我走了。”

透明液體迅速在豆豆眼裏蓄積,如水漫金山,時安小嘴一撇,又開始尖利地哭嚎,比方才更甚。

聽得人腦子要炸了。

葉鶴瀾:……

他開始頭疼。

他不是進來找草藥的嗎,為什麽會在這裏照顧小鳥?

可偏偏,葉鶴瀾的道心無法做到對弱小生靈不管不顧,他笨拙地開始試圖安撫它。

等到窗外雨勢方歇時,時安終於安靜下來,團在枕頭邊迷糊地睡了過去,葉鶴瀾沒有打擾它,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離開時臉上有些懷疑人生的空茫。

找到草藥的沈銜星歸心似箭,回到家裏後第一時間去看時安,小鳥安分地睡著,模樣乖巧,只是屋子有些淩亂,像是經過場惡戰一般,木窗受到的創傷最為嚴重,幾乎快被啄爛了。

“謔,”沈銜星大受震撼,“病了都還這麽有力氣,厲害!”

他去查看時安的身體狀況,它身上的熱退下來些許,但仍算不上好,沈銜星松了口氣,忽然註意到時安身邊放了個東西,被它壓在身下。

他抽出來一瞧,一根竹簽上插著彩色小輪子,是個風車。

沈銜星頗為稀奇地瞧著它,十分確定以及肯定他離開前是沒有這個玩意兒的,但被時安壓在身下,應當是很喜歡?

他又重新放了回去,轉而打著哈欠去竈臺煎藥。

天色剛破曉,煎完藥,餵完鳥後,沈銜星眼下熬出圈淡青色,時安鬧騰得厲害,見了他後是陣雞飛狗跳,好不容易安撫下來,又覺得藥苦不肯吃,激得沈銜星幾度起了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心。

最後總算是餵完了,他又守了半晌,確保時安的體溫逐漸恢覆正常,沒有再反覆發熱。

天已徹底亮了,沈銜星坐在大堂裏,回想起先前自己幼時的種種劣跡,青女居然都能忍住沒打他,著實是……令人肅然起敬。

門外再度響起扣環聲,開了門,門外站著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五官英俊深邃,氣質斯文。

男人原本唇角是凝著笑的,望了眼形容枯槁的沈銜星,遲疑地頓了頓:“……公子昨夜睡得可好嗎?”

沈銜星扯出抹笑:“哈哈,好極了。”

男人被他笑得又默了默,然後才道明來意:“我是住在隔壁的,姓祝,單名一個瑜字,今日我要出趟遠門去買些東西,我夫人身子弱,獨留她在家我不太放心,不知公子可否看顧一二?”

這不是什麽大事,沈銜星一口應下:“可以啊,你放心去吧。”

祝瑜朝他拱了拱手,表示謝意:“不知公子姓什麽?之前沒見過你,是新搬來的嗎?”

“我姓……辛,辛閑聲,昨日剛來,應當會住些時日。”

祝瑜在離開他的家門後,又去了另外的隔壁,沈銜星倚在門前瞧了會兒,心道這人對他妻子倒是上心。

折騰一夜沈銜星也累了,他沾床就睡。

天光逐漸大亮,暴雨後的空氣很是新鮮,整個村子都活了起來,忙農活的,做吃食的,還有在家做瑣事的,片片光景拼出幅鮮活的人間百象。

時安醒了後已然全好了,靈物的恢覆力就是如此強悍,它先是在沈銜星的頭頂用頭發做窩,團了許久,後又覺無聊,叼著風車去跟兔子玩。

那些兔子吃了兩只,還剩下九只,都被沈銜星關在了籠子裏,時安在外頭數了數,提溜出兩只來,很是興奮,昨夜瞧沈銜星做烤兔子它已然全都記熟了,他為了照顧它忙活一宿,時安自覺要當只貼心的崽,它要給爹爹做飯吃!

它躊躇滿志地拎著兔子進了竈臺。

……

“轟隆——”

沈銜星被炸醒了,他茫然了會兒,直到第二聲轟隆響起時,他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大步往發聲地趕。

竈房,整個竈房全都像是被火燎過,墻壁熏得漆黑,壘好的土竈炸得東一塊西一塊,兩只兔子死不瞑目,而在角落裏躲著只煙熏火燎的灰鳥。

“爹爹,我也不知怎麽回事它突然飛起來了……”時安吐出團濃煙,意識到自己仿佛闖禍了,乖巧心虛地貼著墻根一動不動。

沈銜星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猶疑著靠近時安,看了半晌不知從何下手:“你,你沒事兒吧?”

時安挺起胸口:“我沒事!”

沈銜星松了口氣,先不管那亂七八糟的竈房,他薅著鳥到外頭的院子裏,打了盆水給它洗幹凈。

天朗氣清,風輕雲淡,時安有些惴惴地望著沈銜星:“爹爹,你生氣了嗎?”

“沒有。”

“我把竈房毀了,我只是想給你做兔子吃。”時安不安地解釋道。

“毀了還能重建,你沒傷到自己就行,”沈銜星不以為意道,“時安,咱們得時時平安,是不是?”

時安心底那點忐忑消散一空,大聲地說是,豆豆眼亮晶晶地望著沈銜星。

一盆水洗完了,從透明轉為灰色,沈銜星想起忽然出現的風車,開口道:“對了安崽,昨夜我離開後……”

就在這時,周圍的溫度仿佛驟降了些許,一股詭異至極的寒氣逐步靠近。

沈銜星敏銳地一擡頭,將時安安置下來,給了它本功法秘籍,讓它先自己琢磨,匆匆出門去看。

隔壁院子門口站了個黑袍人,寬大的黑袍將整個人都籠住,他仿佛沒有腳,黑袍逶迤墜地,身後是兩串濕痕,透著股腥氣。

門口站著的丫鬟面色巨變,發著抖問了句你是個什麽怪物後,徑直被擡手掐住脖子扔到一旁。

那道黑袍飄進了院子裏,正要找尋他想要的目標,一塊石頭驟然砸了過來,黑袍被石頭砸中的地方往裏塌陷了塊,那人微微偏頭。

低矮土墻上,青衣玉冠的少年松散地坐著,見他看來,笑了句:“這家被我保了,你去別處吧。”

黑袍人驟然飄起,擡手裹出個水團,朝少年扔了過去。

沈銜星下意識就想喊春生,手上什麽都沒出現時才想起來為了不動用妖力,他早已將春生暫時封印住了。

帶著腥氣的水團近在咫尺,沈銜星隨手折了條柳枝,勁風陣陣,狠狠一抽,水團四分五裂,蛄蛹了會兒又化為黏膩的小水團再度襲來。

劍練到極致時,飛花片葉皆可傷人,那柳枝被揮出重重劍影,一枝抵萬仞,沈銜星游刃有餘,發現水團被分割得越來越細後,他徑直往黑袍人身邊去。

啪地一聲,柳枝將水珠反抽回來,落到黑袍人身上,黑袍人許是有些不耐煩,動了動手指,鋪天蓋地的水浪襲來,如同有生命般向沈銜星裹去!

沈銜星單手抓住那角黑袍,右腳往後一點,身輕如燕般飛退,那黑袍被他扯下,露出裏頭的東西——

裏頭什麽都沒有,只有水凝聚成的人形。

與他對視的瞬間,沈銜星仿佛被蠱惑了般身形微滯,就在這一息不到的空擋裏,水流狠狠地拍了過來,浪潮澎湃,將他攜裹著往外一拋!

沈銜星極力想穩住身形,跌在地上後連退數步,氣血不住翻湧,手裏用來作劍的柳枝猝然爆裂,就在他快要倒下的瞬間,一只手從身後扶住了他。

沈銜星下意識偏頭。

那是個普通的劍修,丹鳳眼,薄唇,手持把低品長劍,白衣翩然,身上有幹凈的白檀香。

待沈銜星站穩後,他便松開了手,然後凝眸望向眼前的妖,這兒的妖氣實在是太重了。

過了會兒,他似是有些疑惑,又望向沈銜星,視線描摹過他那清雋的五官,合身熨帖的煙青長衫,以及剛被柳枝炸開波及到滲出絲絲血氣的手心。

白衣劍修緩慢地道:“這位公子,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見終於來了能動用靈力的修士,沈銜星喜不自勝,他上前一步,表情懇切地握住那劍修的手:

“道友!想必是前世的緣分才讓你如此巧合地出現在這裏,快幫幫忙,揍死這醜妖怪!”

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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