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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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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VIP]

少年趴在他身邊的榻上, 半邊身體在地下,胳膊隨意支棱在塌邊,腦袋緊貼於胳膊, 臉頰朝向背光的那側,昏黃下看不清是什麽神色,只瞥見他頰邊那縷氤氳開的薄紅。

空氣中除了若有似無的無垠草清香之外, 摻雜著些許若有似無的酒香。

不知是不是錯覺, 此刻的他似乎有些低沈。

葉鶴瀾從未見過這樣的沈銜星,他微微皺起眉:“你醉了?”

那顆毛茸茸腦袋動了動, 旋即偏過來半張臉, 挺鼻薄唇,眼眸似月,那唇邊凝著絲笑意, 沈銜星緩慢一搖頭:“我酒量好著呢。”

葉鶴瀾略一點頭,扔過來瓶解酒藥:“換我來問你了。”

沈銜星擡手接住, 把玩著藥瓶, 懶洋洋地一頷首:“行啊,師兄想知道什麽?”

“你上山究竟意欲何為?”

這個問題是葉鶴瀾最想知道的, 從發現沈銜星不對勁開始便一直心存疑慮,只是未曾找到機會問出口,那些微弱細小的異樣全都被深埋心底,漸漸凝成股可怕的直覺, 不要相信他。

葉鶴瀾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哪怕數次生死關頭也沒有, 而這念頭甫一出現便紮根於心底, 帶著冰冷刺骨的寒意,似乎若信了沈銜星, 便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實在是很怪。

小瓷瓶拋著從半空落下,沈銜星輕巧接住,在燈火下徐徐一笑,那稠麗美艷的臉讓人全然移不開眼。

“師兄,我早已回答過了,”沈銜星聲音甚至十分柔和,“我是為你而來,自是唯師兄是從,若非你開口,我又怎會去兇險至極的南境?林峰主死就死了,與我何幹?他想殺我,他便該死。”

這話著實讓人悚然,旁人的生死他似全然不在意,而只顧自己的安危,與尋常玄門心懷慈悲以德報怨的宗旨全然不同,這樣的妖物待在宗門,竟無一人察覺,不知是他隱藏太好亦或是這些年玄門繁盛,對妖的戒心太低。

葉鶴瀾面色沈靜毫無波動,不對他這話做任何評價,只道:“你那日在無相潭邊所說,當真毫無虛言?”

他一提沈銜星才想起來,怪不得那日葉鶴瀾忽然對他的行徑起疑,原是剛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懷疑他的動機。

“當然!”沈銜星滿目誠懇,語氣輕快又無辜,“若沒有那位公子那日遞給我的熱湯,便沒有今日的我,我只是對師兄有親近之意而已,罪不至死吧?”

葉鶴瀾眸光如水一寸寸從他身上掃過,半晌不語,他側臉沒進昏暗的光影裏顯得晦暗不明,一時間室內只聽得燭芯噗呲燒燃的聲音。

“那公子姓甚名誰?”葉鶴瀾漫不經心地道,“當代宗門眾多,各自都同氣連枝,說不定我認識。”

誰知沈銜星一搖頭:“他並非是修士,不過是個官宦人家的小少爺罷了,我記得他……好像姓張。”

“張公子,”葉鶴瀾點一點頭,燭光映襯在眼尾顯出點微末亮芒,他冷冷道,“你上回說的是他帶給了你些糕點。”

滿室寂靜,落針可聞,連舷窗外急速褪去的流嵐似乎都為之定格。

沈銜星慢慢擡起頭,臉上仍然帶笑,甚至還誇讚了句:“是嗎?師兄記性真好。他帶來了個食盒,裏面既裝有糕點又有熱湯,我上回說漏了而已。”

與他對視了會兒,葉鶴瀾又問:“你的妖身是什麽?”

狐貍嗎?至少除了沈銜星之外,他從未見過如此鬼話連篇之人。

沈銜星輕輕笑了聲,忽而微微擡起身子,右手撐在塌邊,上半身向前傾出道弧形,腰間綴著的銀絲青葉跟著垂下,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似乎連呼吸都要相纏到一起。

“按妖族規矩,”少年嗓音和緩低柔,如潺潺流水淌過耳稍,隱含著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每個妖的妖身都是自身最大的秘密,只有未來道侶才可知曉,師兄確定要問我嗎?”

鋥的一聲,落冰劍鞘猛地一亮,刻在刀鞘的晶石射出道奪目靈力,逼得沈銜星閃身後退數丈,連酒意都清醒幾分。

葉鶴瀾巋然不動,整個人似乎都要結冰了:“非人之物,不得擅自再靠近我。”

真是狗脾氣啊。

沈銜星笑嘻嘻的也不生氣,懶洋洋舒展了下筋骨:“開個玩笑罷了,師兄何必如此動怒?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祝師兄好眠。”

他步伐輕盈地轉身離開,衣袍在空中蕩出柔軟的弧度,身影轉瞬消失在門後,不多時隔壁艙房內傳來窸窣動靜,而後一切歸於寂靜。

燈油燒到底幾近枯竭,棉線上的火焰愈發弱小,最後噗呲了聲徹底滅了,除了窗外零星反射進來的月芒之外再無其他。

空氣中殘留的酒香與無垠草混作一團,暈出股獨特綿長的幽香,甜軟芬芳,又似帶著隱秘熱度,燒得人頸後泛起些許煙霞般的褚色。

*

浮舟之外,幾道鬼魅般的影子循著幽光悄無聲息貼了上來,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潛入船艙,貼著地面行至艙室外,手中羅盤指針直直指向左邊那間艙室。

影人兵分兩路,左右各三,右邊的影人擡手做了個手勢,左邊影人點了點頭,擡手往下一按,兩方達成一致,皆屏聲靜氣。

帶頭的影人手捏羅盤,如鬼魅般貼著緊閉艙室的門縫間溜了進去,影子毫無障礙,去哪裏皆暢通無阻,甚至驚動不了任何人。

直到貼近床沿,那影子沈默擡起手便朝床上砍去,從第三視角看一道人形影子站在床邊,通體漆黑,十分滲人。

本就沒睡著的沈銜星察覺到空中細微的掌風,瞇眼一瞧,手在床沿一拍,整個人旋即坐起後退,蹙眉道:“——羅剎?你怎會在此?”

屋內有三道影子,實則乃同為一人的分身,名喚羅剎,乃妖王座下左護法,本體躺在九層煉獄下,化身為影可上天入地,不死不滅,有陰影的地方便有他,世上不存在他殺不了的人,乃三界令人聞風喪膽之妖。

羅剎沙啞開口,聲音機械:“聖水靈根現世,妖界大亂,妖王命我請你回去。”

沈銜星匪夷所思地看著他:“理由是?”

“你有危險。”羅剎死板重覆自己收到的命令。

沈銜星靜了靜,擡手撫額:“……你們妖王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來旭陽峰並非受他之命,什麽時候回去自然也由不得他。”

羅剎竟也不意外,似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他兩條胳膊一抱拳:“得罪了。”

語畢他閃電般朝沈銜星襲來!他化手為刃,淩厲至極的掌風轉瞬便來到他眼前,方寸大小的空間避無可避,身著單薄裏衣的沈銜星就地往旁邊一滾,擡手喊道:“春生!”

碧綠長劍當空而出飛至他手裏,沈銜星狠厲揮出一劍,暴烈靈力攜裹濃厚劍氣與羅剎擡起的掌刃相撞,羅剎被逼得生生後退半步。

沈銜星乘勝追擊,春生以劈山倒海之勢朝他襲擊而去,羅剎根本不躲,劍光劈到哪裏他身形霎時原地消散,又在另一個地方重新聚集,雖然不會受到傷痛,但被劈久了他凝聚的速度也會稍慢一些。

影刃與劍身相撞,發出刺耳的嗡鳴聲,黑影在劍光反襯之下寸寸裂開,羅剎從始至終都很冷靜:“少主,你這又是何苦呢?”

沈銜星一劍甩出將其釘在原地,幾步間移到門口,擡手打出一道靈力,舷窗猝然合攏,澆進來的月光盡數被阻絕在外,所有光源霎時熄了。

有光的地方自然會有影子,若沒了光影子自然就不存在。

背後一道疾風轉瞬即至,那是等待在甲板上的影子,幾道影子霎時將他團團圍住,手的部位各自化為鎖鏈、砍刀、鐵錘,一齊向他襲來!

沈銜星眼也不眨,早有所料似的掏出數張符箓,天女散花般往他們身上一扔,符箓落地引驚雷,劈得黑影虛晃,他再度擡手召來春生,千鈞一發之際橫掃黑影,鐵鉤去勢未消,輕而快地鉤住沈銜星半邊胳膊,刺啦下帶出半邊血肉,飛濺而出的血驟然灑出長長一條。

——那應當是很疼的,而人在神經緊繃之時往往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沈銜星掌心燃出大團靈力,唇角一勾,那靈力無風自動,環繞四周,將以他為中心方圓幾寸之地映照得一片雪亮!

光線過於奪目,羅剎及各道分身皆退避三舍,停至靈力外圍,羅剎無奈嘆息:“再多的靈力也禁不住如此消耗,少主又能支撐多久?”

沈銜星唇角浮現出絲笑意:“夠用就行呀。”

他五指並攏為爪,猛地往下一按,靈力火速下墜於甲板,霎時整個甲板從裏到外每個縫隙都滲滿靈力,徐徐大亮,整艘浮舟如蒼穹中最耀眼的金烏,讓人無法直視。

盛光之下再無陰影,所有腌臜無所遁形。

羅剎躲避不及,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靈力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絞碎黑影,傷其肺腑,羅剎踉蹌著遠離,當胸吐出口濃稠黑血。

他被迫停在半空,遠離這艘璀璨奪目的浮舟,朝沈銜星擡了下手,態度仍然恭敬:“若我今日請不回少主,他日妖王必將親臨,結果都是一樣的,少主還是少費力氣為好。”

妖王二字一出,沈銜星臉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往日那慣常的微笑恍若從臉上消失了,他唇線僵直,眼尾下壓,輕輕嘖了聲,似是有些厭煩。

旋即他再度擡劍,聲音輕柔地道:“我猜,你們妖王定然吩咐過要將我好好地帶回去吧?”

好好地三個字被刻意加重,羅剎心底隱約有些不安,但被強行壓下了,他恭順道:“自是如此。”

“那怎麽辦?”沈銜星歪了下頭,視線往手臂上一逡巡,那半邊鮮血淋漓的胳膊濡濕裏衣,如彼岸花怒放,“傷我至此,妖王會放過你麽?”

羅剎本沒有表情,只有團濃黑至極的影子,可此刻臉上仍舊不可避免出現了絲停頓,他像是註意到什麽,忽而開口道:“葉鶴瀾?”

船上如此大動靜,葉鶴瀾不可能註意不到,也正因為擔心羅剎分身對其下手沈銜星才出來的,聞言腦袋稍稍往後一偏——

正是這一息的空隙,羅剎手中猛地爆出數根透明絲線飛向沈銜星!

察覺到不好,沈銜星下意識往旁急轉,而那絲線入體即化,讓人只覺天靈蓋一涼,意識悄無聲息湮滅,偏轉的腳步硬生生停滯,他身體整個重心不穩朝旁邊跌倒。

剛走出來的葉鶴瀾望見這幕,眼神一變,擡手召出落冰猝然上前,擡劍欲砍,怎料羅剎好心提醒道:“這是木槐線,若是你砍下,少主可就沒命啦。”

木槐線乃妖族數不盡的陰邪法寶之一,系之可操縱人體,被操縱者毫無意識,呆若木偶,直到木槐線自發解除。

絲毫停頓都不需要,即將挨到木槐線的落冰嘩然一轉,瞬間鋪開大片靈力爆,炸般朝羅剎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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