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 先生

關燈
6   先生

可轉念想起青溪縣裏那些啃樹皮的百姓, 想起雁門關浴血的將士,她又咬了咬牙,拿起書開始背誦。

寅時的養心殿格外冷, 燭火搖曳著映出她單薄的身影。

她逐字逐句地念著“為君之道, 必須先存百姓”, 指尖在“百姓”二字上反覆摩挲,忽然想起沈知淵在鄉下教村童讀書的模樣,

原來他的嚴苛,從來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君主”這個身份背後,那萬千需要庇護的生命。

一個時辰後, 沈知淵準時進來, 李昭儀深吸一口氣,流利地背出了“君道”篇。

她以為會得到一句認可, 卻沒想到沈知淵只是淡淡問:“陛下,‘存百姓’三字, 該如何做?”

李昭儀楞住了, 她只想著背誦, 卻沒想過其中的深意。她支支吾吾地說:“自然是……輕徭薄賦,讓百姓有飯吃。”

“不夠。”沈知淵拿起一本奏折, 扔在她面前, 封皮上“南方水災糧價波動”幾個字格外刺眼,

“這是昨日的奏報, 災區糧價三日漲了五成, 糧商囤積居奇, 百姓就算有錢, 也買不到糧。

陛下只說‘輕徭薄賦’, 卻沒說如何制止糧商,如何讓糧食真正到百姓手裏,這便是‘紙上談兵’,流民餓死時,可不會等您‘下次註意’。”

奏折砸在案上的聲響,像一記重錘敲在李昭儀心上。

她看著沈知淵冷冽的眼神,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決心”有多可笑,她以為背熟典籍就能治國,卻連眼前的糧價問題都解決不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卻強忍著沒掉下來,抓起筆:“臣……朕知道了。這篇‘君道’,朕抄十遍,糧價的事,朕現在就召戶部商議。”

沈知淵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眼底的冷意稍減,卻依舊沒松口:“抄完再議。陛下要記住,帝王無‘下次’,每一個錯漏,都可能是成百上千條人命。”

那一日,李昭儀抄到手指發酸,才終於將“君道”篇抄完。

她沒顧上休息,立刻召戶部尚書王承宗議事,可王承宗只說“糧商勢力太大,需從長計議”,便推諉著不肯拿出具體辦法。

李昭儀想起沈知淵的話,第一次硬起心腸,下令查封囤積糧食的糧商,將糧食平價賣給百姓,若有違抗者,以“通敵叛國”論處。

王承宗臉色煞白,卻不敢再反駁。

當奏報傳來,災區糧價終於穩定時,李昭儀拿著奏報跑到沈知淵面前,眼裏閃著光:“沈先生,您看!糧價降了,百姓能買到糧了!”

沈知淵正在看兵書,聞言擡頭,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嘴角難得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陛下做得很好。

但這只是開始,糧價穩定了,流民安置,河堤修繕,還有北境的援軍,都需要陛下一一解決。”

他的語氣依舊嚴肅,可李昭儀卻不覺得委屈了。

她看著沈知淵指尖在兵書上劃過的痕跡,忽然明白,他的嚴苛,是在幫她褪去公主的嬌氣,讓她真正扛起帝王的責任。

往後的日子,晨課成了李昭儀最“害怕”卻又最期待的時刻。

沈知淵從不會直接告訴她答案,而是讓她自己分析奏折,自己制定對策,再一一指出其中的疏漏。

她漏看了邊關將領虛報兵額的問題,沈知淵便帶她去軍營,讓她親眼看到士兵們餓著肚子訓練;

她想對貪官從輕發落,沈知淵便帶她去牢房,讓她聽那些被貪官迫害的百姓哭訴。

有一次,她因為連續熬夜,在分析奏折時睡著了。

醒來時,身上蓋著沈知淵的披風,案上放著一杯溫好的茶。

她看見沈知淵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正拿著她寫的對策修改,眉頭微蹙,神情專註。

那一刻,她心裏忽然暖暖的,原來這個嚴苛的先生,也有溫柔的一面。

“醒了?”沈知淵擡頭,見她盯著自己看,便將修改後的對策遞過去,

“這裏,流民安置點的選址太靠近山區,容易引發山洪,改到平原地帶會更安全。還有這裏,給北境的糧草,要派親信押運,防止被克扣。”

李昭儀接過對策,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眼眶一熱:“沈先生,謝謝您。”

“臣不是為了陛下謝,是為了天下百姓。”

沈知淵別開眼,語氣又恢覆了平時的冷淡,“陛下盡快修改,明日還要呈給百官商議。”

李昭儀點點頭,認真地修改起來。燭火映著兩人的身影,一個伏案疾書,一個靜靜陪伴,養心殿裏的寒意,似乎也被這無聲的默契驅散了不少。

她漸漸明白,沈知淵教她的,不只是如何治國,更是如何做一個“心裏裝著百姓”的君主。

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奏折,如今成了她了解百姓疾苦的窗口;那些曾經讓她畏懼的朝會,如今成了她推行新政的戰場。

有一次朝會,周磊反對她削減軍費用於賑災,說“匈奴未滅,不可輕減軍備”。

李昭儀想起沈知淵教她的“權衡之術”,平靜地說:“周大人,若百姓都餓死了,沒人耕種,沒人納稅,就算有再多的軍備,又能撐多久?

朕意已決,軍費削減三成,用於賑災和流民安置,同時加強邊關防禦訓練,以少勝多,並非不可能。”

她的話條理清晰,語氣堅定,讓百官都楞住了。

沈知淵站在一旁,看著她從容應對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個曾經連背書都要委屈的小公主,終於開始有帝王的鋒芒了。

散朝後,沈知淵對她說:“陛下今日,做得很好。”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誇讚她。

李昭儀心裏像吃了蜜一樣甜,她看著沈知淵,認真地說:“沈先生,朕一定會努力,成為一個讓您驕傲,讓百姓安心的皇帝。”

沈知淵看著她眼中的光芒,沈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陛下只需記住,對百姓負責,便足夠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入秋後的皇城總帶著一股子浸骨的涼,尤其到了深夜,養心殿的窗縫裏漏進的風,能把案上燭火吹得忽明忽暗。

李昭儀揉著發酸的肩膀,將最後一本關於北境軍備的奏折推到一旁,眼前卻開始泛起模糊的重影,

從午時議完流民安置策,到現在她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吃,只靠著幾塊糕點撐到現在。

案上的燭芯燒得太長,爆出一點火星,驚得她猛地回神。

她伸手想去剪燭芯,指尖卻沒力氣,剛碰到燭臺就晃了晃,差點把燭火碰滅。“罷了,先歇片刻。”

她喃喃自語,趴在鋪滿奏折的案上,臉頰貼著微涼的宣紙,疲憊感瞬間將她包裹,眼皮重得像掛了鉛,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昭儀被一陣細微的紙張翻動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姜茶暖意。

擡頭時,正好看見沈知淵站在案前,手裏拿著她沒看完的南方河堤修繕奏報,眉頭微蹙,似乎在琢磨著什麽。

他今天穿了件素色的常服,沒有束發,長發松松地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在燭火下映出柔和的輪廓。

以往他總是一身官袍,眼神銳利,語氣嚴肅,像塊棱角分明的冰,可此刻卸了朝堂上的防備,竟讓她覺得有些陌生的溫和。

“沈先生?”李昭儀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下意識地想坐直,卻忘了自己剛趴著睡了許久,腰一僵,疼得她輕嘶了一聲。

沈知淵聽到聲音,立刻放下奏折,轉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皺著的眉頭上:“陛下醒了?是趴著睡麻了?”

他說著,伸手將她身後的軟墊往前提了提,“往後若累了,便到內殿榻上歇,趴在案上傷腰。”

李昭儀依言靠在軟墊上,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自父皇去世後,除了張公公,還沒人這麽細致地關心過她的身體。

她看著沈知淵的動作,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也總在她熬夜看書時,悄悄給她披件披風,再放一杯溫茶在旁邊。

眼眶莫名一熱,她連忙別開眼,看向案角,那裏放著一個白瓷茶杯,熱氣正裊裊地往上飄,隱約能聞到姜茶的辛辣味。

“那杯茶……”她指著茶杯,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陛下近日總熬夜,恐傷了脾胃,讓小廚房煮了點姜茶,溫著正好喝。”

沈知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李昭儀拿起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

她小口喝了一口,姜茶的辛辣裏帶著一絲甜意,剛入喉時有些刺激,咽下去後卻覺得胃裏暖暖的,連帶著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謝謝沈先生。”她輕聲說,這次沒有再稱呼“臣”,而是用了“先生”,帶著一絲親近的意味。

沈知淵似乎沒察覺這細微的變化,又拿起那本河堤修繕奏報,遞到她面前:“陛下看這份奏報時,是不是覺得哪裏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