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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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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朋友

一路不遠,只是因我眼盲,走得緩慢。身後人幾度碰我,大概想攙一攙,我均未接。回屋後,我摸到案前坐下,耳邊一陣窸窣,元無瑾落坐在我對面。

我打算斟茶,他阻止住:“阿瑉,我不渴。或者,我來倒吧。”

我收回手,將自己眼上的綾壓了壓:“王上應該給臣一個解釋。”

元無瑾卻言他:“這些婢女,阿瑉不讓近身,是否伺候得不好?可要換一換?”

我問:“為何要換?”

元無瑾聲音小了些:“方才你自己走,都不肯讓她們幫忙扶一把。感覺裏面沒有你喜歡的……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歡哪種女子,之前隨意挑來的。”

說著,他自己斟好了茶,小心翼翼推到我指邊。

我不由有些想笑,大約是被氣的:“王上怎麽想起給罪臣安排女人了?”

元無瑾聲音越發渺小:“……阿瑉自己說,想在新生中娶妻生子,過平和安樂的日子。”

我無語一陣,別開面道:“罪臣這一生已經這般,某些方面,怕是難改,無意用此殘軀耽誤良家女子。王上是何意圖,還望直言,給臣一個明白。左右罪臣這個情形,也不能反抗王上什麽。”

元無瑾聽我此話,散了口氣:“阿瑉果然會這樣想我。”語氣中,似對某事感到慶幸。

我問:“王上,可以講了嗎?總不至於一個明白,都不願意給臣,要臣稀裏糊塗地便餘生做禁臠侍奉你。”

我字字嘲諷,元無瑾卻似乎笑了起來,柔聲道:“阿瑉誤會。我並非想把阿瑉關在這裏,我是想……真正意義上,還阿瑉自由。我想給現在的阿瑉一個新生,就在這輩子,不需等到下輩子。”

“靖平君,已正式立罪,眾目睽睽之下,為君王賜下毒酒。在天下人眼裏,阿瑉作為靖平君、作為承瑉,已是徹徹底底地死了。從此以後世上沒有承瑉,只無人知曉地多了一個隱居櫟城城郊養病的岳啟。靖平君這重身份,阿瑉覺得累,今後,便能卸下了。”

“但終究行事比較倉促,外面還不安全。所以,所以還望阿瑉能在這裏養病避三個月風頭,等靖平君的存在蓋棺定論,我便真正放阿瑉離開。”

說到此處,他聲音再度逐漸微弱:“這樣,阿瑉有了新的身份,也算是有了新生,總該是,可以活下去了。”

原來是幫我假死。

我沒法看著他的神情,然聽他吐息微微紊亂,想來是很緊張。因為他又在自作主張替我做決定,沒有顧慮我的意願。但……

我拈過茶盞,說:“臣餘生不足十年。”

元無瑾悶著聲答:“來世太過縹緲,焉知不是哄騙之說?哪怕……不長,抓住今生,也更劃算些。”

我再道:“要避風頭,想必王上的做法太明顯,臣死得不幹凈,還是有很多朝臣暗地不滿。”

元無瑾趕忙道:“這都是我的事,我會解決好。阿瑉只管放心開啟新生便是。我給阿瑉取的新名為‘啟’,亦是……這個意思。”他約摸突覺不合適,改口,“自然,阿瑉想叫什麽,以後可以另取,這個啟字只是對付這些新買的奴仆,暫用罷了。”

我嘆息,直言:“臣,不相信除了死以外的途徑可以解脫,臣不相信,三個月後王上會願意和臣斷幹凈。”

元無瑾靜了片刻,隱約苦笑:“阿瑉對我,有這樣的誤解,理所應當,畢竟我做過那麽多……強迫阿瑉的事情。我也沒有任何東西可用來證明自己,只能求阿瑉,信我。”

“我真不會把你怎樣,三個月後,你想走就走,我必再不打擾、不問行蹤。只要你還願意活下去,就可以了。”

他的手又沒忍住伸過來,想握住我,最後只是虛攏著,微微顫抖,不敢多碰。

瞎了倒也方便,看不見他的神情,有時候,也不會如此容易心軟。

我默默將手退一些,低頭道:“但,王上把我擱在此處,應還是會常來罷。”

元無瑾頓了片刻:“嗯。主要是我在,整頓完朝堂之前,才沒人敢找阿瑉的麻煩。我須得經常在此。”

他語氣略微結巴,我猜,肯定還是藏了私心的。

於是我肅起身說:“臣與王上在外,主妾這樣的關系過於暧昧,臣不太喜歡。既然半年後分道揚鑣,好聚好散,臣與王上的關系也當退一些。”

元無瑾又一頓,問:“阿瑉以為如何好?”

我擡手比劃:“以後,我們就你我相稱,只做朋友。”

元無瑾再是一陣默,很小聲問:“朋友……是什麽樣?我似乎,沒有真正交過朋友。”

我張口想說就你當年和趙牧一開始那般,想了想,覺得不妙,吾王心懷鬼胎,朋友最終還是做到了床上去,用此舉例,定會有奇怪的發展;而我與魏蹇,或我與其他將領那般,也不太行,這夾雜了主次之分,不算是單純的朋友。

我細細冥想,終於想出一個相對合適的示例:“像衛國昌平侯那樣。雖說昌平侯是奉衛王令接近我,別有居心,但表面功夫做得很像真朋友。而且,你也是見過的,應該知道怎麽做。”

元無瑾訝然地“啊”了兩聲,結結巴巴道:“原來是那樣。那……我試一試。”

我提道:“首先,一般的朋友應睡兩間房,至少睡兩個床。我稍後用過晚膳,就打算休息了。”

元無瑾哐當起身,似是因太過緊張,撞了幾下案角,案上的茶盞也跟著作響。

“……好,我這就去別屋,阿瑉一個人,要好好休息。”

朋友。

一方面,用這種關系試試他。若他受不了我整日在跟前又不多親近,有了別的動作,重新將我如何如何起來,那先前所言,必是哄我。我即便做不得什麽,至少可以放心地怨恨他了。

若他真心祝福我繼續延續此生,無論於我還是於他,做朋友,這皆是個絕妙的過渡。不至於一下子太疏離,也不至於太過親密,以至於又像在衛國時那般,蒙了心神,失了分寸。

也許半年後,我們再聊起今日、聊起過往種種,均能付之笑談了。

這次,元無瑾打算停留十餘日,再回殷都一趟,替瑯軒處理他拿捏不穩的政務,而後再回來。

次日清晨,我洗漱起身,推開門時,面前略有距離的地方傳來元無瑾的聲音:“阿啟,早上好。我來與你打招呼。”

我笑了笑:“嗯,早,琨玉。”

元無瑾熱心得很有分寸:“我命人備了早膳,在那邊屋裏,你一份我一份,我們分桌吃,案幾我安排得隔兩丈遠。阿啟願意一同用嗎?”

我眉毛跳了一下,有點緩慢地頷首:“有勞琨玉安排了。”

元無瑾道:“阿啟若覺可以,我在府中時,我們用膳都這樣。”

我點點頭:“可。”

早膳平靜無波地用完後,我與元無瑾坐在院亭中發呆。若是我眼睛還好,起碼可以感慨一下雪景,現在卻只能局促,不知該做甚。

旁邊切切察察的圓月彩星兩個小婢女對此情形,嘰喳得越發歡快、越發著急。

“老爺和琨玉公子,怎麽看著不太熟悉呢?”

“昨天晚上也是,聊了一小會琨玉公子就出來了。昨日老爺把經歷講得那麽波瀾壯闊,他們重逢起碼也該……好奇怪啊。”

“不管了,你去幫幫忙。”

“啊?我?我嗎??怎麽幫……”

兩人又一通旁若無人地商量,終於想好餿主意,腳步漸近,湊上前來。

圓月道:“老爺,琨玉公子,既然無聊,不如玩點游戲怎樣?”

彩星附和:“對對!我家鄉有一種游戲,很不錯的。”

我托住下巴問:“講來聽聽。”

彩星侃侃而談:“一種擲骰子賭大小的游戲,但賭的不是錢資,而是命令。誰這局贏了,就可以要求另一個人做任何事,比如親吻,脫衣……”

元無瑾猛地好一陣咳嗽,把彩星聲音掩蓋了。我笑道:“這怕是夫妻房中游戲?不適合。”

彩星疑惑地問出半句“怎麽不適”,元無瑾拍了下案,打斷道:“下……下棋吧。阿啟,我聽說衛國那邊交友,最愛下棋。”

我答好。

答得痛快,然我忘了一件事情,我看不見棋盤。落下幾子後,我也不記得我下哪了。

只能一邊摸索棋盤上的格線,一邊問婢女這子是哪個顏色。如此幾回後,元無瑾急了,握起我手,替我將棋子挪到正確位置。

片刻之後,他手指一抖,趕緊縮回,局促道:“對不起,阿啟,下棋也不合適。我們再換一個。”

我道:“可以了,今天到此吧。朋友之間,也無須時時刻刻膩在一處。每日稍作關心,就不錯了。”

元無瑾聲音隱隱失落下去:“……嗯,阿啟說得對。”

我起身離去時,元無瑾並未跟來,也未趁我瞎著,偷偷碰我,怎樣怎樣。背後那兩個小婢女,越發切查唏噓。

“怎麽回事呀?怎麽就做朋友了……”

之後每日,我與元無瑾都是上午或下午略待一起坐坐,就分開。每天這麽試,他竟一次都未逾越過。我要回屋,他只言辭相送;我要去別處,他也不找借口跟隨,就乖乖等我下次再想起他,一同坐一坐。

緩解無聊,稍微好一點的是,這期間我找著了略可逗趣的事情,讓圓月彩星待在一邊,輪流講話本來聽。如此,她們兩個話多的能力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這是元無瑾待在此處的第九日,明天他要回一趟殷都。

坐於亭中,我撫了撫眼睛,眼前還是漆黑。

“到底什麽時候能看見?”我無奈問,“我不想當一輩子瞎子。”

元無瑾果是像被激到痛處,慌道:“阿啟當日服的這味藥令阿啟沈睡二十餘日,副作用確實較大,所以恢覆眼睛也慢一些。但長遠斷不會有害,阿啟寬心。”

我笑了笑:“我倒是好奇,若我真瞎一輩子你會怎樣,是不是瞧著我這樣子,府門都出不得,你心裏還挺高興的。”

元無瑾立刻答:“沒有,怎會。阿啟與我是朋友,我只盼阿啟能早早完全恢覆才是。朋友沒有不望著對方好的。”

有沒有他自己清楚,我懶得理他,拍了一下婢女手中書簡,讓她們別講龍陽秘戲的奇怪話本暗示來暗示去了,講點才子佳人的。

然而未料,元無瑾從殷都回來的第一日,打定主意做朋友的我們兩個,就很尷尬地睡到了一處。

原因無他,又是因這兩個小婢女。她們說,好友歸來,當秉燭夜談,既然老爺和公子要做朋友,那重逢的第一日,就應該睡在一處,好好談一談。

她們兩個帶著另外六個翹首以盼的婢女起哄,一大群人,頗難拒絕。一片混亂中,元無瑾就被她們嘻嘻哈哈地推進了我的寢屋,外面,還被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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