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5章 共枕

關燈
◇ 第85章 共枕

元無瑾慌極了,怎麽敲怎麽喊外面都不開,又去找窗。結果哐當一聲,窗應該也被扣住。

一時死寂。

我坐在床頭,無奈:“這些女孩子作此行動,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你過來吧。”

元無瑾期期艾艾道:“那我睡地上,阿啟,我在地上鋪張被子就可以了。”

我道:“初春地上浸寒,明日你會冷生病。朋友當盼著對方好,這不是你說的嗎?”

便各蓋一床,背靠背睡。

不多時,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倘若我能看見,春夜山間喜雨,應是美景。

身後元無瑾問:“阿瑉,你最近眼睛感覺如何?”

我道:“能看見少許光影。”

元無瑾聲音緊張地小下去:“那我就放心了……這藥的副作用,是有點大,在恢覆就好。”

又尷尬一陣後,他開口:“阿啟,我沒想如此,怪那些婢女。那些婢女心思太壞,我、我明天就把她們換了。特別是那個星和月……”

我回應:“據我了解,彩星家中,母親指著這裏的月銀治病,別吧。”

元無瑾答:“哦,好,阿啟這麽說,就聽阿啟的。”

於是又靜默一段時間。

可能與我同睡太過芒刺在背,元無瑾又來找話:“阿啟,之前列國四十萬降卒的事,已差不多處理完了。願意留殷的,派往各地;希望回家的,我也讓給幾兩路費回去。這次我回殷都,也擬定了殷律的修正,之後瑯軒負責簽太子令來廣布全國。以後,大殷一定不再嚴刑峻法。”

我莞爾:“這很好,我替天下百姓,多謝琨玉。”

就這麽又尷尬了。

元無瑾“我”了幾句,似還想言,我道:“看來,我與琨玉沒有什麽可夜談的話題,不必勉強。睡吧。”

我說出此話時,元無瑾一手的指尖,正輕輕搭在我肩膀。我想,可能今日之事確非他本意,但驟然有這樣的時光,於他而言,於我們將來而言,怕很難出現下次。

只是我此話出口,他的手指,便小心翼翼收回去了。

“……嗯,阿啟好睡。”

按理說,今日也該是我們退一步做朋友的尋常一日,哪怕躺到了一張床上。話已至此,無甚可繼續深聊。

我卻久久沒能睡著。

屋外雨落打檐,掩蓋了身後人的大半聲息。然我自眼盲後,為盡量辯物,耳聽的能力有所提升,所以仍能依稀聽到,身後人極微弱、極微弱的抽噎。

夜已經很深了。

我坐起身,伸手向他。

元無瑾被我從胸口往上一路觸過去,身子微微僵住。我慢慢摸索到他面頰邊,手指抹了一抹。

“王上,怎麽這樣落淚。”我苦笑一下,“看來和臣做朋友,人在眼前,卻疏離至此,實在是讓王上難受了。”

元無瑾忙推開我手,窸窣一陣,帶得整個被面湧動,他似是在趕緊拿被擦眼:“對……對不起,阿瑉,是我打擾,讓你沒能睡著。你睡吧,我穿上衣服,到案幾邊趴一趴就行。”

說著,他就下榻,要去行動。

我牽住他的手,他還是要走。無法,我只能多使些力氣,強行將他翻拽過來,扯到我身上。

元無瑾更僵了,坐在我腰前,一只手的手腕被我拉著,動也不敢動。我想知曉他的神情,便用另一手去觸摸他的臉,摸到了皺繃住的眉頭、死死閉緊的雙眼,往下,嘴唇亦抿成一線。此時此刻,他就如同一個受刑之人,正等待第一刀的刑罰落下。

我輕嘆了口氣:“王上今晚,可以親一親臣。”

身上的元無瑾楞住,呼吸亦停滯。

我撫他臉側:“明日一早,我們就做回岳啟和琨玉。今晚之事,下不為例。”

元無瑾面頰上,一滴潤意隨著我這話,就滾下來了。

再停頓許久之後,他的吐息終於逐漸接近,每一絲氣都急促而混亂。他的手亦捧在我臉側,指尖沿著綾面,極緩慢地描摹我雙眼的形狀。

夢中重重宮宇,鎖鏈,暗無天日的歡好,最終落在實處,只變成了一條覆住我眼的綾。

想到這個,我覺得有趣,不由牽動唇角:“王上,果然是很喜歡。”

話剛落,便被他堵住。

這動作堪稱急忙,元無瑾死死抵入我口齒之中,奉上他一切的氣息。我微微偏頭,翕動嘴唇,他沒了鼻尖相碰的阻礙,交纏更深。

雨聲雖大,畢竟遠一些。咫尺之間的漬響,和雨聲一般連綿不絕。漸漸地,元無瑾的後背摟著不再僵硬,他像一條柔軟的蛇,重量貼落在我身上,我們腰間胸膛,再無空隙。

上面這樣深纏,下面其他的變化自然也有。我做好了應對這變化的準備,否則我不會說,到明日一早才做回岳啟和琨玉。可我伸手探他衣帶時,元無瑾忽然止住了我。

他脫開我嘴唇,慢喘少頃,道:“阿瑉……可以了,這樣我就已經滿足了。我還要做阿瑉的朋友,別的……不能再繼續。”

我手指在他後腰腰心劃了圈,元無瑾當即激得一動,卻還是只摟住我脖頸,貼在我身前,不多做任何動作。

“我……很滿足了,阿瑉。”他嗓音已啞,“真的可以了。”

他只需略往後坐兩三寸,或我提醒他略往後坐兩三寸,感受一下,便能曉得,也許並不是很可以。

我低聲道:“但王上和臣挨得過緊,有些硌著臣。”

元無瑾起身,蹲到一邊:“是我唐突阿瑉,我還是鋪個被子在地上睡……”

我嘴角抽了一抽:“你不管嗎?”

他沈默片刻,斬釘截鐵道:“沒必要管,隨它。我去找找多的被子……”

趁他沒下榻,我故技重施,再次捉住他一手手腕,略微使力,這樣,人又歪倒在我懷中。

彼此亂七八糟的地方,也都碰到了。

我說:“今晚,王上便是並不打算做什麽,也可以在臣的懷中睡。主要在於,外面的確很冷,若王上受寒,大殷和瑯軒怎麽辦。”

元無瑾收回撞到我某處的腿,結巴著答應:“啊,啊,好。謝謝阿瑉。”

他大約被這麽一通亂打蒙,我將他抱摟入懷,他一點兒反抗都沒再有。如此我覺得安心許多,便不再多有動作,養神準備入眠。

又一小會,元無瑾問:“阿瑉,你、你也不用管嗎?”

我道:“王上與臣今後僅僅為友,這些總要克服。管來作甚,隨它去。”

元無瑾在我懷中一怔,深以為然:“居然很有道理……那晚安了,阿瑉。”

這一覺,睡得極長。

我醒時,眼前尚黑;但一直到眼前可見許多光亮,元無瑾還把自己揣在我的懷裏。天色明亮到我這瞎眸都能感覺到,可見起碼已至正午。

懷中人與我腿腳勾纏,手臂摟在我背後,一絲也不多動。

我曉得他已醒,這是在裝。可等待這樣久,他仍沒有放的意思,無奈,只能主動提出:“琨玉,是不是天亮了。”

我這稱呼一出,他的手臂便松了。

元無瑾收束起自己的姿態,出被,聲音很輕:“對不起,阿啟。”

我問:“昨夜睡著了嗎?可有冷到?”

元無瑾道:“嗯,睡得挺不錯的,不冷。謝謝阿啟。”

我道:“既如此,今天就莫再打擾我,讓我靜靜吧。”

他嗯一聲:“好……等下次阿啟想對弈,或聽話本,或一同玩別的什麽,叫我就是。我不會主動來攪擾阿啟了。”

門外的鎖扣已松,元無瑾腳步遠去,推門就離開了。

他今早音色壓抑,我聽不出情緒,無法從中辨出他的心境。

但我在枕上,摸到了一片濕潤。也不知是清晨醒後在偷偷地哭,還是默默流了一夜的淚。

轉眼又一月過去,我眼睛已能模糊視物,但仍怕光,這條白綾還是戴著。

元無瑾又回過兩趟殷都處理政務,回來之後,就把他做了什麽都講給我聽。有瑯軒在,日常事務他可以放手,主抓重要的、修訂殷法之類的事情。

他告訴我,連坐之律如今已放松許多,只在重罪上使用;士兵無須僅靠人頭領爵,能活捉、俘虜敵人,亦算作同樣功賞;將軍若在不必要時故造屠殺,所得戰功盡數抵消,嚴重者還要論罪……

“你那個魏蹇手底下有個副將,就挨了頭刀。上次四十萬俘虜中有幾百人分到他營中,他竟動輒處刑,為取樂殺了十餘人。我親自批王令,將他腰斬了。”

這日庭院中屏退他人小坐,元無瑾侃侃講完,期待地等我回覆。因之前兩次,我聽到他新修的律法,都誇讚過他。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很好”,他都能開心許久。

我略思索道:“殺雞儆猴沒問題,但腰斬此刑,有些殘忍。諸如此類,今後盡量少用。”

元無瑾立刻乖巧:“哦,好的。”

一般而言,我們閑扯到這裏,今日就差不多了,之前兩月,每一日都是如此。六十多天,表面上,我們都習慣了這樣以朋友的姿態相處。

但那夜他留在我枕上的淚痕,怎麽能忘。

距離三月之期還剩一月,或許我該進一步與他劃出界限,讓他多死些心。他若到時候真願放我新生,那至少,新生應該是彼此都有的。

我便開口問:“王上已及冠數年,可有打算大婚?”

元無瑾無聲,可能是被我問懵,半晌才道:“阿瑉以為呢?”

我道:“前段時日,王上不在的時候,圓月回家成親了。她將她的夫君帶到我面前來過,有些靦腆,卻很可靠。那天我聽見他們調笑怒罵,想必夫妻生活和樂,不由羨慕。”

他結巴著道:“竟然……有這回事,我忘記送禮,抱歉。”

我繼續說:“臣將來想去荊越地多認識,在衛國時我已感覺到,多認識不是壞事。荊越山高水遠,也不會再和王上像今日這般互相影響。”

又一陣沈默後,元無瑾似很勉強地在笑:“那也不錯。祝福阿瑉,很快就可以有新生,去認識新的人。”

我閉上白綾下的雙目:“將來王上大婚,臣也會在遙遠的地方祝福王上。另外,再祝王上早日完成律法的修訂和推行,收攏人心,一統天下。”

元無瑾的回應有些顫抖:“……多謝。”

今日的話已說完,我撐著憑幾起身:“王上自便,臣回屋養會神。”

不等他任何應答,我已轉身。從前一向如此,直接離開就是了。

但今日不知怎的,元無瑾猛地從身後攥握住我兩根手指,捏緊不放,手心浸了層層的汗。仿佛握住我已花光他所有力氣。

“我帶了殷都的桂花酒來,今晚我想,邀阿瑉小酌一杯。”他呼吸促然,“阿瑉可以……不要拒絕我嗎?”

有酒便有醉,醉意味著的東西就很深了。

我這樣一激,適得其反。早該想到,元無瑾不會因我幾句話就全然死心。

我深感無奈,答應下來:“好,我陪你喝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