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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惻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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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惻隱

元無瑾就真的從第二日一早起,在花苑中掃地了。他穿上一身短衣,什麽話都不說,每日從頭將秋日的落葉掃到尾,兼顧清理池塘,按量投餵那些大尾巴魚。

他如此委實叫我頭疼,我不想看到他這模樣,便由著他掃,再也不到花苑中坐。即便聽聞其他優伶經常把他叫住為難,我也再不去管。

我只能去想怎麽強行讓他走。

光用厭棄的理由趕出去肯定不行,元無瑾如今為待在我身邊什麽都肯做,若趕出去,他只會賴在衛國,根本不會自己回殷國。但若想將他強行藥暈綁走,扭送回殷,我在衛國,又無足夠信任之人可用。

重金雇傭游俠來做事,理論上可以。然衛都的眼線過多,一舉一動都在衛王眼皮子底下。江湖游俠可信度又未必高。

我正實在想不出個好辦法,衛王卻主動給我送辦法來了。

數日後,我終於得以上衛國朝堂,上朝的第一日庭議,衛王便給我安排了一項事務。

之前引起腥風血雨的起源太行郡,周國與代國,目下各占一半,誰都不讓。僵持大半年後,兩國終於決定接受諸位合縱盟友的調停,半月後在太行郡的陸縣會盟商議如何歸屬。

衛王決定,派我作為衛國的代表前往參加。

這根本不能算什麽實事,只能算是彰顯他們衛國得到了靖平君。不過,這也確是一個讓我暫時擺脫衛國眼線、嘗試找人安排元無瑾順利回殷的機會。

聞得我要出一趟遠門,府中即刻籌備起來,四個伶人爭先恐後地向我表現,給我備東西。這個送我一對護腕,那個用白狐腋下的一撮軟毛給我攢了條昂貴狐裘。我一一收下。

而藏花給我送了一樣極為特別的東西。

他喜海棠,送了我一朵絹做的海棠花,此花顏色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做工精湛。雖沒什麽實用,但絹花不會雕零,他希望將軍在外見到這花,就能想一想他。

我再確認:“這是你所做?什麽時候做的?”

藏花甜甜地說:“這是奴親手縫的。將軍垂幸他們幾個的晚上,奴一直在做這朵花,晚上燈光暗,可傷眼睛了。”

我撫著這上面走線熟悉的針腳:“好看,稱得上巧奪天工。”

藏花親昵問:“那將軍在太行郡,可會想奴嗎?”

我將海棠絹花收至懷中:“自然。”

出發那日,府中優伶和略得臉的下人都趕至門口送別,我將將上了馬車,四下一看,意料之中沒有見到元無瑾。

我曉得,經我這段時間的冷遇,他已和最低微的奴仆差不多,自沒有資格趕到前面送別。但我還是想見見他,隨便說兩句不鹹不淡的話,再走。

我這趟出去,既要設法給他安排離去的路,想必已是見一面少一面。有機會就多看兩眼,也是好的。

便讓管家將琨玉叫來,他身為正式納過的妾,平時隨便都行,但這時他不來前面,實在不像樣。

管家忙不疊回府門中去喚,但少頃,還是只有他一人出來,對我拱手:“將軍,琨玉三日前落水,現在風寒害得厲害,暫起不了身。”

我掀起車簾:“落水?”掃一眼這四個優伶,“有人推他?”

管家道:“並未。三日前,他是在池邊掃葉時,自己精神不佳突然發昏,不留神栽了下去。掉進水中後未掙紮,險些沒被人發現。最後雖及時救上來,但這兩日寒癥發作,便有些嚴重。”

我更疑問:“好好掃著地,怎會精神不佳、突然發昏?”

管家局促答:“這……小的就不清楚了。”

我再瞅了眼這四個貌似乖巧的優伶。險些忘了,前幾日好幾個晚上,元無瑾都在幫藏花繡那朵精致的海棠,就這麽熬幹了精神,熬壞了眼睛。早上起來,還要掃苑中落葉。

我掀開車簾:“晚一個時辰出發,我去看看。”

當初將元無瑾從西北挪走時,搬離了此處大量陳設;如今他“失寵”挪回此處住,搬走的東西當然沒能帶回來。不僅屋裏除了一副床案便什麽都沒有,屋舍窗漏,房頂瓦片還垮了一片。

元無瑾側蜷在床頭,兩手縮在胸前,昏睡未醒,身上僅蓋一層薄衾。我先摸了摸他額頭,燙得慌,再探進被裏頭四處碰碰,手腳冰涼得瘆人。分明是病得不輕。

跟來的管家小心翼翼:“將軍勿憂,郎中已經去請了,至多半個時辰就到。”

我壓沈聲問:“為什麽現在才想起請郎中,病成這樣,之前沒請?”

管家道:“這個,前天本是要請的,但琨玉公子那時自覺還好,又有許多活沒做完,怕治病耽誤做事,覺得能捱過去,就沒讓……”

我回身看他:“他除了掃掃地、餵餵魚,還有很多別的活麽?”

管家頓住,十分猶豫。我著重道:“講。”

“是四位公子,”管家這才開口,“他們將自己的臟衣都扔給琨玉公子,讓他去洗,說將軍有令,任何下人的活都可以讓琨玉公子去做。所以每日有半天,琨玉公子都在忙這個。”

我從被中拿出元無瑾的一只手,細看。果然紅得厲害,還粗糙了許多,這還沒到冬天,他這卻已再嚴重些,就是凍瘡。

我放回被中,且給他捂住,吩咐:“出去,去灌兩個湯婆,炭也備上。還有厚被。記得修窗子和房頂。”

管家答是,慌忙下去準備。屋中便空空蕩蕩,沒剩旁人。

元無瑾昏得半夢半醒,不時嘴唇翕動呢喃一些聽不清的言語。我將他一只手勉強捂暖,又換另一只,這時,他彎長的睫毛抖了兩抖,睜開了眼。

睜開眼後,第一眼便看到床頭是我。

元無瑾顯而易見微怔,猶然不信,又狠狠閉目,臉縮回被中,擡起來再睜,茫然的目光重新確認的確是我,才慢慢找回焦點。

“為什麽不治病?”我將他手心重捏了兩下,以示懲罰,“還別人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

元無瑾輕輕咳嗽兩下:“我在衛國,生活起居,都用的阿瑉的錢。我既不受阿瑉寵愛,就不能花費太多,也該多幹點活。”

我道:“不想用臣的花費,可以早日回殷。”

元無瑾便壓了下巴,不再出聲。

我知勸不動他,我此刻也沒有精力勸他,只想讓他在郎中來後能好好治病,這樣,我才可安心出發北上。

我又在他身上摸過一陣,感覺四處除了手還是涼,想了想,還是解下外衣,掀起被衾,翻上他窄小的床榻。再幾番調整,把元無瑾的人往身上移些,靠躺在我懷中。

最後,將他膝蓋曲起,用我小腿壓住他的一雙冰足,如此一來,便哪哪都能暖到了。

元無瑾瑟縮,反而越發打個寒噤:“阿瑉……”

我提起兩分兇:“說不出我想聽的話就閉嘴,乖乖躺著,等郎中來。”

元無瑾嚇得將嘴唇一抿,又過好一會,才肯一點點放下他的重量,逐漸在我懷中放松。

一時靜謐,四下無聲,唯有少許風響,和彼此吐息。

他的呼吸很燙,是那種病中不太正常的燙,不一會兒,他便靠在我頸窩中,有些欲睡。我正欲將他攬緊,想叫他睡得好些,元無瑾又猛地清醒了,別開臉:“阿瑉,你離我遠一點,我怕病氣過給你……你還要出遠門。”

我於是把人摟得更穩:“你三天兩頭都在生病。若怕這點病氣,我還如何讓你侍奉身側。”

元無瑾一楞:“阿瑉,您說……我還可以……”

其實並無什麽還可以。我只是確認了折磨他是個特別壞的主意,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一人留在府中,若依然毫無地位,又要被欺負。

此次離開衛都,我一定會設法安排,讓人接他離開。不需要再管他主不主動、同不同意。

我道:“雖說我不介意你的病氣,但你我總是一整晚又一整晚,若你身子不佳,受不住,下次我怎麽能夠盡興。”

我分明講得極難聽,他卻霎時含淚了,手哆嗦得握都不知該怎麽握:“下次……阿瑉這是,願意繼續留我,願意和我還有下次,對嗎?”

我了嘆口氣,目光掃向別處:“會不會有,我還需考慮。你早早好起來,也許就有。另外,白日人多眼雜,註意稱呼,別忘了你是我唯一納的妾。”

元無瑾呼吸急促,那麽激動,還擦了擦兩邊眼角:“奴明白!對,奴要快點恢覆,將軍不在的時候,好好保重身體,把身子養結實……”

我繼續道:“我不想你累,但你也不能完全不再幹活,整日悶在屋裏。灑掃不用你做,別人的事你也可不再管,但池裏的魚,還是要你來餵。”

他滿眼含著熱淚,忙不疊答應:“將軍放心,奴一定餵得很好,一條都不會餵死!”

我輕拍他的發頂:“行了,快繼續閉嘴罷,我不想聽你說話。”

元無瑾趕忙將嘴一封,拿被捂住,只露出眼睛望我,表明他真的絕不會再說話了。

我如此迫他躺睡,又相對無言,很快,他便不可遏制地困頓下去。在郎中來把脈之前,他還呼吸勻稱地小瞇了兩刻鐘。

郎中望聞問切,診出這是普通風寒,拖得久才略顯嚴重,將軍無須憂慮,便去開藥。而管家也帶人回來,修窗戶,修屋頂,搬進家具擺設;以及加軟被,塞湯婆,甚至這就要點炭盆。最後一條我阻止下來,還沒冷到這個程度,只是備著隨時可用而已。

言而總之,一通亂哄哄忙完,我已差不多安排足夠,該出發了。

我從已被塞得暖乎乎的被中脫出,接過下人遞的外袍,重新穿上。整理完畢,便就要走。

元無瑾卻輕喚:“將軍,奴……還想問個問題。”

我懶得回身:“講。”

他在我身後靜默片刻,一個字一個字、仔仔細細地問:“將軍對奴,其實……還剩有一點點喜歡的,還剩有一點點……是不是?”

我覺得他這問頗為無趣,便沒有回答,徑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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