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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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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棄劍

半月之後,我的車馬到了陸縣,列國在陸縣城外選了一處僻靜空地會盟,開始談判商議太行郡的歸屬。

談判與衛國切身利益無關,我在這不需要做什麽,偶爾勸和兩句便夠。但可能由於我代表衛國出席太過震驚四座,這群列國之臣表面談著,背地裏似乎都在小聲言我。畢竟衛國有我,難道就只用來打殷國麽?

衛王指望拿我炫耀一番,殊不知如此,只會讓他合縱的盟國提防衛國。可能他也知道,然他本就不喜合縱罷了。

之後一連七八日,代周兩國爭得面紅耳赤,短時間掰扯不完。

因此我無事時,便在陸縣中閑逛,或看看這處店面的衣服,或嘗嘗那處早攤的面點,買一兩玩意,一逛就是大半天。

陸縣的集市中多有乞丐,並不十分幹凈,如此逛過七八日,跟著我來的府中下人也懈怠了,我提出自己走走,他們便也不再強行跟隨侍候。

於是我在陸縣中通過采買尋訪,認識了五六個可以拿錢辦事的游俠。但有人聽說要跨過殷國便拒絕,有人武功一般卻大提價格,我實在找不到個靠譜的。

直至這天,我發覺集市中有兩個新劍客擺攤賣劍,就近前瞧了一瞧。

兩人賣的劍,劍柄處的紋路,是殷國獨有的做工。其中有一柄輕劍,劍身細長,劍柄極雅致地刻了桃花的花紋,再配以纓穗,十分漂亮。

很適合送給元無瑾。我記得,他曾傷心,我都沒有教他練過劍。

也許送走他前,最後還有一點這樣的機會。

我便問:“這劍怎麽賣?”

一人回答:“公子,這劍賣五兩,再送兩條穗子。”

我摸出一錠金子遞給他。這人立時大驚,馬上翻兜。我道:“你收下便是,我還想問你們一些事情,就當買消息。”

這人猶豫了,但另一人立馬攔住,認真道:“公子不必,我們殷國的商人遵律法,擡價必遭懲處。這裏雖不是殷國,但規矩如此,不會變的。”

我便答應,換成五兩銀子,收好了劍,饒有興趣問:“金子都不要,你們是要攢信譽做大商人哪。”

那人拱手:“公子謬讚,剛有起色罷了。我家主子武士出身,我們除卻售賣劍器,還做走鏢的生意,不知公子可是打算問這個?”

我更覺有趣:“殷國有這樣的商人?我也曾在殷國,從前沒聽說過。”

對方道:“如今世道亂,送商入殷沒有哪家比我們更懂了。我家主子在殷國有數級軍爵,曾事靖平君門下,保證靠譜。公子既有需要,可願賞臉一見,商討生意呢?”

我笑道:“好。你們帶我去吧。”我也想看看是何人在扯我的旗號。

轉過兩條巷,進了處宅院,一見那商人頭子,我楞了。

是敬喜。

敬喜呆得比我更厲害,擦眼又擦眼,下巴都合不攏。半晌,淚如泉湧,撲到了我面前跪下,連連叩頭:“將軍!小的見過將軍,見過將軍!……”

我攙扶幾次,才將人扶起,能進屋說話。敬喜忙得發慌,給我換最柔軟的坐墊、沏最名貴的茶,猶還覺怠慢,一直在道歉。他還說,他就是聽說了將軍要趕赴此縣,才有意到這來做生意,想試著與我偶遇,再拜見一次。

我盯著這茶,輕聲道:“我如今已是衛國的靖平君,你這樣,叫我不知怎麽辦好。”

敬喜一陣默然,卻倔強:“……將軍就是將軍,小的相信,將軍事衛,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小的一輩子都相信將軍。”

“若我將來會參與合縱,與殷國為敵呢?”

敬喜又默片刻,有些委屈地說:“可小的覺得,將軍一定不會與殷為敵。”

這樣便足夠了。他忠於我,但更忠於殷國。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敬喜始終站著,我拽了拽他衣服:“你坐下。我來到這,確有很重要的事想與你商談,有生意需要你的人悉心護送。”

敬喜慌忙搖手:“不不不!無論如何,將軍是我的主子,沒有將軍,小的也不會有足夠的家財行商!您講,我站著聽!”

我關切道:“讓你坐下,是怕你聽了嚇摔。坐下,我再跟你講。”

終於,敬喜很不自然地坐在我身邊,而後,我就把元無瑾跟來衛國找我、現下人正在我衛國府邸的事,講了。

敬喜坐著,是沒嚇摔,但險些嚇得跳起:“等等,王——”他自覺聲音太大,趕緊將嘴一捂,亂七八糟地重新湊到我旁邊,一雙眼鋥亮,聲音努力壓低,“王上,他,不是瘋了,在王宮裏嗎?”

我感覺他想八卦,便不解釋,只道:“如今戰局越來越亂,王上再留於衛,長遠必有危險。所以我的意思是,之後你到衛都來,將王上悄悄帶走,送回殷國去繼續做他的王。”

敬喜思量道:“這容易。王上一點消息都沒有,衛國肯定自始至終都未發覺,這就相當於藏個不重要的人回去,將軍放心,不會太難。但,王上之前去衛國,難道就是為了找將軍您?”

我略過他最後一問,繼續商量正事:“現有個問題。王上不願主動離開我,你帶他走,要用些強制法子。你可有辦法?”

敬喜道:“有,但……略微冒犯。我偶爾會賣一種短效迷丹,服之可斷絕氣息、陷入昏睡,醒後少量使用,也能讓人沒有動彈的力氣。可他是王上,似乎……”

我道:“就這個,你給我,我親自餵他吃下。迷丹可有後遺?無瑾如今身子格外差,不能再傷身體。”

敬喜連連搖手:“這小的保證,絕對沒有!將軍不信可以多拿些去,先讓人試!”

之後,我與他敲定好了計劃。他到衛都,讓人盯著衛都城西門外亂葬崗,但有從靖平君府拖出來埋的棺材,趁夜挖出人綁了帶走——那就是王上。

這計劃有些震撼,畢竟綁的是王,惹急了恐死無葬身之地,然,敬喜還是堅定的答應下來。他覺得,早該為我赴湯蹈火一回了。

最後,敬喜不忘初心,雙目放光:“將軍,您還沒講,王上如何待在您府中的?他當真賴著您不肯走、要用藥迷暈才能拖走?他在您府中還召您侍寢嗎?”

我放下茶盞,靜靜凝視他。

敬喜被我看得噎了一噎,解釋:“小的是,嗯,為將軍高興。王上居然願到衛國跟您,將軍您……畢竟也喜歡王上這麽多年。”

我看向茶水:“我已是衛臣,他留在這,只會擋我前路。”

一時無言,又靜了少頃,敬喜才極小心、極小心地問:“那將軍……您以後,還會回大殷嗎?”

我說:“殷王劍正擺於我府中,它為何在我這,天下皆知。我與王上有些裂痕,是補不上的。”

“可是……”敬喜緩緩垂下眼,“小的總覺得,將軍不可能背棄大殷。以小的對您的了解,這不應該。”

我目光掃向窗外。不知此身性命還剩多少,到那個結局。

“沒有什麽不應該。送走王上之後,你也遠離衛國,莫再設法見我了。”

當晚回驛館,我拿一柄桃紋輕劍,懷裏還揣著瓶迷丹。我將輕劍小心翼翼擱在枕邊,床榻的裏側,畢竟是我要拿回去送給無瑾的禮物,放在眼前妥善保存,才放心。

而後我開始對這迷丹犯愁。

肯定要找人試試,以防萬一。但此處,也沒有旁人了。

便睡前服下一粒,有什麽不適,且先替他捱一回。

迷丹果然效果頗好,我夢中無知無覺,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之後能走能跳,毫無問題。雖然睡得久些,幸而今日周代兩國不曾談判,我怎麽睡都行,跟來的下人也沒發現異常。想來這迷丹可以給元無瑾用。

即便送元無瑾回殷都的計劃已經定下,晚些時候,我依舊在集市閑逛,東看西買,做個樣子。否則突然不逛,也會讓人生疑。

卻見集市一角,許多人正在圍看。走近一瞧,居然是親父賣女。

女孩年僅四歲,茫然地跪在中間,全然不知所措。而她衣衫襤褸的父親正四下請求,讓哪家好心人收女兒為丫鬟。十兩也行五兩也行,不拘賣多少銀兩,只求還能好好撫她長大。

我正看得皺眉頭,不明他到底缺錢還是怎麽,若自己愛女,為何要賣?旁邊人已切切交談,談論起來。

“是垣平城逃過來的人?”

“可不是嘛,這人我認識,本是垣平的富戶,膝下唯有此女,寵愛得很。去年他帶女兒外出踏青,沒帶多少東西到了山上,結果殷國在上游洩下大水,垣平整城被淹,他的妻母和萬貫家財頃刻無存,只剩這個女兒。如今行乞大半年,自己都養不活自己了,只能將女兒賣出去。”

“呀,難怪他不拘賣多少。原只想給這孩子找個能吃飽飯的去處。”

“今年縣裏多了這麽多乞丐,都是垣平那邊逃來的……可憐哪,真是,家都沒了。”

“這仗要打到什麽時候,我真怕我相公不能回來……”

……

我不是不想出這個銀子,但除了這一對父女,整個陸縣中,還有許多垣平家破人亡的乞者。甚至整個太行郡裏,這樣的故事不可以數計。我此刻出再多,也救不了所有人。且我自己都沒有前路,讓小女孩跟我,更不會有將來。

終於,有一位夫人心疼女孩,重金買下。她還想邀這位父親到府上幹活,以後給他月錢,但父親卻在跪謝後拒絕。

眾人散去,入夜時分,我悄悄跟著這男子來到河邊,最後,看到他呢喃著一個名字,跳了下去。

那聽來是個女子的名字,也許是他的妻子。

又過半月,周國與代國,在如何劃分太行郡上終於達成一致,勉強簽訂和約。我也算完成此間事務,該回衛都了。

出發的那天早上,我躊躇了很久。

最終還是將桃紋輕劍留在驛館的枕邊,沒有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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