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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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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降妾

這一覺,我們一同悶頭到了下午,就像過去我被他鎖於殷王宮中時,一個輟朝的尋常日夜一樣。

元無瑾是比我先醒的,我睜眼時,耳邊窸窸窣窣,胳膊已空。仔細一瞧,身上正爬著個人,小心翼翼沒碰著我,試圖從床榻靠裏的地方向外面跨。

他行動正到一半,彼此對視,略有一些尷尬。

尷尬之後,他加快速度想爬走,我叫住:“琨玉,主子在時若想離開,須得先告訴主子。”

元無瑾糾結道:“可您方才沒醒。”

我抖了抖十分發麻的胳膊,堅定道:“那你就該繼續在我懷裏待著,回來。”

元無瑾只好原樣退回,鉆入被中,重新靠躺上我手臂。靠了一會他略略擡頭:“將軍,您胳膊上的肉在跳,是不是奴睡著時給您壓麻了?”

我繼續堅定:“並未,是我身體好,換做是你,都沒有這幾兩肉可以跳。你放心躺。”

元無瑾皺眉,再次嘗試著一點點靠下。過片刻,我肉不跳了,他才總算完全放心枕著。因為現在又重新壓麻了。

我繼續撫著他的後背,抱了他一會,問:“琨玉,你方才醒過來就想離去,莫非是覺得我還在嫌棄你的身子,要趕你走?”

元無瑾被我困在手臂之間動彈不得,只得趴在我心口:“將軍明明三令五申地說過,只要清身,所以奴一直以為,但凡事情暴露,您就會……可您最後卻沒有嫌棄奴,奴真的很感激,無以為報。”

我捋過他一縷發:“可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你猜猜,我想要什麽?”

元無瑾越發羞愧,把臉往下埋:“奴確實不明白將軍還想從奴這拿什麽,奴的全部,都給將軍了。”他頓了頓,不知腦袋瓜裏又轉過了怎樣的想法,輕聲說,“若是,將軍覺得這段時日對奴好,奴卻欺瞞於您,仍想照起初那樣,將奴作為殷王的替身,羞辱奴以得痛快,也是可以的。”

然後他篤定:“折磨奴能讓將軍痛快,應該,也算是報答吧。奴絕無異議。”

他不敢跟我對視,將自己囫圇藏進被窩裏。我想,要讓他完全摒棄這些怪想法,與我好好過一段日子,須說點能把他打昏頭的重言。

第一步,先要把人翻出來。至少得看得見人。

我手探進被中,托住他的下顎往上擡。如此,人雖依然倔強地藏著,臉卻不得不向著我,與我對視。

“我想要的是你,”我低下頭去,鼻尖相點,“其實清不清身,有你之後,我就已不在乎這些。你助我良多,又這般地好脾氣,溫順賢惠,我是真有點喜歡你了。琨玉,這幾個時辰我考慮好了,我想要你,我想與你成親。”

一時寂靜。元無瑾全然楞住。甚至身子,腿腳,手臂,壓我胳膊的脖頸,所有我們互相抱著的我能感受到的地方,他都僵住了。

好半晌,他嘴唇微微哆嗦,開口:“將軍,喜歡我?琨玉?”

他面色白了兩分,似這話在震驚之餘,並未讓他即刻感到歡喜。我兀自再捋了一遍,自覺此話並無問題,便點頭:“是。琨玉,我喜歡你。”

元無瑾猛地爆發出力氣,竟要將我往外推:“不行,不行!”他推不動,又想往外鉆,喃喃道,“你怎麽能喜歡我呢,你怎麽能喜歡琨玉呢!將軍,您不能喜歡我,絕對不行!”

他這反應頗出我意料,我忙加大氣力將人摟住,免得他折騰出去,接著追問:“為何不行?你對我鐘情,做小伏低,死心塌地,為何又不希望我回應你的心意,喜歡於你?”

元無瑾折騰得厲害,我抱他也亂七八糟,膝蓋壓住他腿,左手握著他右手臂,幾乎是個床頭打架的樣子。打到最後,他終於發現自己掙脫不得,卸了力氣,卻也眸光盈亮,落下了淚水。

“對不起,將軍,奴……不能說。”

他這模樣,我已習慣,也猜得出兩分緣由。我緩緩寬慰道:“琨玉,你心思重,顧慮許多,我曉得,也理解。比如你大約覺得你出自扶風館,只是個優伶,不配嫁我。或者又因為你伺候我時,說的是奴婢奉承主人的話,你昨日認下的一見鐘情,也不過是想嘗試討我個巧,沒想我會真為此就娶你為妻。”

我聲音緩,他的吐息隨之平緩下來,不再那麽激動和緊張。我進一步托住他臉廓:“但無論如何,我的確是真心喜歡於你了。我想給你個名分,給你最好的名分。”

元無瑾嘴唇發抖,像已驚得不會說話:“可是……可……”

我是要把他打昏頭的,尚有精力問可是,想必不夠昏。

我咬出一句酸話:“你如今還是奴婢呢,難道你要辜負主子的心意嗎?”

這話差不多是攜勢逼迫,他作為琨玉,沒有拒絕的資格。

主要在於,我真的害怕時間不夠。

元無瑾手指糾在我襟前,將我衣服揪得如亂麻一般。又半晌,他才低聲道:“將軍這話錯了,奴對您鐘情,並非奉承,是真心的。但……但和將軍成婚,奴覺得您還要再想想,終究奴不過一個奴婢,您應值得更尊貴之人。”

他這麽說,但已不再掙紮。

我握住他一手手背,緊緊捏在自己胸口:“以後伺候過我的當夜,就好好地與我共眠,莫再想著離開。以及……記得,要喚我阿瑉,這次可不要忘了。”

元無瑾微微點頭:“是,阿瑉。”

一聲咕嚕響,我望向他肚子。元無瑾發覺,亦緊跟著捂住。但如此一捂,又傳來好幾聲冗長的咕嚕響。

我莞爾,用拇指抹掉他面上未幹的淚痕:“行了,起床吃飯。”

我欲娶琨玉,一應要求和布置從現在便開始安排。

譬如,我與他一同用膳時,從前都是給他在旁布一偏位,方便他侍候我,為我夾菜。這一次,我當著送膳的下人的面,命令給他單獨布一案幾的膳食,菜式與我相同。

再譬如,將他住處遷到花苑邊最好的院落,出門幾步便能觀亭廊軒榭之景,逗弄池水中的龜魚。

以及,為他量體裁衣,讓他換下艷色,改穿莊重的直裾;不再披頭戴簪,而束尋常男子的冠發。等等。

言而總之,我向每個人三令五申,但敢怠慢我靖平君未來的夫人,之前打成殘廢被扔出去的瑤露,即是前車之鑒。

沒過幾日,整個府中便都曉得,我有意娶元無瑾為妻了。

偶爾私下之時,我已能聽見他們稱元無瑾為夫人。乃至無瑾在廊橋上餵魚,路過的下人五六撥,都對他稱了夫人,行禮才走,臊得他面色通紅。

彼時我不在家,他記了一整日,留到晚上枕邊耳語,非得將這事講給我聽才夠。

我將他往懷裏撈撈,學他過去一樣狡黠道:“怎麽,琨玉不喜歡被人尊稱將軍夫人?”

元無瑾道:“奴怕奴占了這個位置,給將軍丟臉。畢竟,奴的身份擺在這呢。”

我吻了吻他面頰:“你很好,我沒有覺得丟臉。你之前讓我再想想,但我覺得用不著,選中了你,便是你。我會備好一切,你只需安享奉承,等著嫁給我就是。”

元無瑾微垂下眼,點了點下巴:“是。”

見他這模樣,我嘆口氣:“自我願給你名分起,你總瞧著有三分傷懷,這是為何?”

元無瑾抿唇,似不想應答這個話題。

“我記得,我提我喜歡你、要與你成親的那天,你的第一反應也是驚懼,而非高興。”我輕撫他臉側,盡我所能地溫柔,好引導他說出心事,不嚇著他,“我們大婚是喜事,若是令你傷心,反而不妙。你難過,總得給我個明白。”

元無瑾覆又糾結許久,才終於道出:“奴想知道,阿瑉是真的喜歡奴,喜歡琨玉這個人了嗎?”

我挑挑眉毛,表達不解。他不是頭一次問這個問題,但我一直沒理解透徹他在問什麽。

元無瑾牽起一絲笑,捏過我一只手,點了點我,又點了點他自己:“奴再解釋一下吧。容貌和殷王相似,所以奴想弄清楚,阿瑉喜歡的是奴、是琨玉,還是……殷王呢?”

我頓時喉頭一噎,完全不知該怎麽回。

我終於反應過來了。但……

答是琨玉,不對。答是殷王,好像也不對。

易地而處,我若是他,定也會冒出同一個疑問,反覆猜測答案。無論是誰,心裏都不會好受。

我忽然就感覺背後極癢,刺撓,仿佛有螞蟻在爬。

元無瑾越發期待地凝望我,滿眼充滿希冀,望我能給他一個準話。而我被凝望得越發局促,一口氣堵在肺裏,完全呼不出。

……既然怎麽答都不對,就只能不答。看能否用些別的方式,叫他明了我的心思。

我很快想到了個頗合理的方式。

我一手托住他的後腦,另一手輕輕擡起他的下巴,閉眼,覆上他的雙唇。

這一吻十分漫長。元無瑾嘴唇溫軟,沒有絲毫防備,就這樣被我輕易撬進,掠奪吐息。我發狠得厲害,他起初有些掙紮,但在我更進一步觸探後,他的腰卻漸漸柔軟了,鼻息落在我臉上,還帶著一縷不同尋常的燙熱。

我不過吻得深些,他如何就這樣了。

終於分開之時,彼此唇邊還牽著一條瑩亮的細線。元無瑾面上一片紅雲,一直延到耳後。

他擡手指勾下這縷銀線,笑道:“算了,就當奴沒有問過罷。奴願意嫁給將軍,不會再糾結此事,奴已想通,是哪個答案都沒關系的。”

我點點頭,一手抱過他,另一手沿他頸項鎖骨,撫過心口撥即作響的小鈴,逡巡片刻,繼續向下。

元無瑾與我行情事之前,最受不住我先行替他撫弄。他弓起背脊,呼吸急促,手在我肩膀或臂膀處抓撓。我攥得狠,他還會倒抽一口冷氣,含淚求望於我。但這已不是傷心的淚水,是在我掌中,歡喜至極。

我吻過他眼角:“我喜歡你,你什麽樣都很好。”

元無瑾喜至頂端,仰起脖頸,發出幾聲急促的短呼。

我遂貼到他耳側:“尤其這樣的時候最好。”

今晚,我看著他醉生夢死的模樣、看著我們沈淪難分的歡愛,竟開始有點分不清這是夢,是虛幻,還是真實。

我們好像被困住了。

天下紛爭,爾虞我詐,君臣相疑,那些曾經時時刻刻圍繞在我們身邊的事,在這處宅院中盡皆遠離。昨日的一天和今日一樣,今日的一天和明日一樣,我恍惚間都要以為,我們將來每一天都能這般稀裏糊塗又平和安樂地過下去。

但,等我徹底受下衛王任命之後。

這一切應就都沒了。

府中四處掛起紅綢,聘妻六禮我也緊鑼密鼓地安排上。我和元無瑾的八字合在一起,沒人敢言不登對。之後一箱一箱的禮往他房中送,滿滿當當,堆了整間側屋。

衛王的耳目昌平侯鼻子比狗靈,稍有風聲,立刻便來到,同我在府中閑逛。見四處布置得相當完備,稱奇:“這麽突然!靖平君,你當真要娶琨玉?”

我問:“昌平侯有何見解?莫非覺得琨玉身份不搭配?”

昌平侯哈哈笑道:“這……有一點吧,即便是要男子,我衛國也有貴族公子,願與靖平君你門當戶對的。”

我道:“我不在乎這些。他已是我的人,我當然要盡我所能地善待。”

昌平侯拍拍我肩膀:“有道理!靖平君如今是大衛上卿,上卿與正夫人大喜,宮裏有的是封賞,王上必親臨宴席,將來王後還會將琨玉常常接進宮小住。有此尊貴,想必也沒人敢輕視了他。”

我住下腳步,盯向他。

昌平侯一楞,縮回拍我肩膀的手:“……怎麽,不好嗎?”

我凝住他許久,再閉目悵了口氣,看向別處道:“你提醒了我,確實不好。以琨玉的身份,如何受得起君王恩賞、乃至接觸王後?”

昌平侯皺眉:“可你剛才不還說……?”

“我先前被他迷得有些昏頭,許多考量並不完備,險些有負衛王禮遇、犯下大過,”我垂眸思量著,緩緩道,“現今想來,還是將琨玉保留賤籍,納為妾室,就足夠擡舉他了。”

昌平侯狐疑地瞅我許久,少頃,重新來拍我肩膀:“也對!靖平君的正室夫人,哪怕是個男妻,也得讓我王親自為你挑選,出自我衛國公卿世家才是呀!對琨玉麽,納妾就行,納妾好!”

於是,滿府上下風傳的閑言碎語,一個下午就已變化。

樓裏來的優伶,雖受寵愛,終究沒有那個福氣做靖平君的正室。昌平侯一來勸,靖平君便已明白利害,還是只選擇納琨玉為妾,將正妻之位留給將來可能的、衛王親賜的姻緣。於是不再有新的聘禮送進琨玉公子處,許多大紅的布置也改用偏色。

第二日夜,我沒有召他服侍,而是親自來到了他新搬的院落。

門扉緊掩,屋內昏黃燈光搖曳,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呆呆地坐著,紋絲不動。

我一時有點提不起勇氣進去。

若是能夠,我當然希望在這場虛幻的夢裏,娶他為妻。

但元無瑾他,終究是要走的。他留在這為奴為婢,說到底,也不過是為王之餘,陪我玩個游戲。

他已因容貌和諸多表現受到矚目,是以在外人面前、乃至府中下人面前時,我始終刻意保持一定程度的輕蔑和冷淡,即使寵愛,也時不時說一些不把他當人的話,做一些不把他當人的事。好讓眾人眼中的他,在我這依然是個玩物。

一個玩物隨時可以消失,他也就隨時可以走。

但,若他在衛國有了正式的身份,他這個人,必會被盯上。比如,表面召進宮去陪伴王後,實則軟禁。倘若再進一步,他的底細被翻出,後果更不堪設想。

而我不同,我早就沒有機會離開了。衛王絕不會放我。

我只能間於衛國,博取衛王信任,入衛廷,再有意順著衛王心意排擠掉安陵君。

安陵君一除,從此六國將再無一呼百應的合縱長,各國一盤散沙,大殷東出天下必再無阻礙。到時候,我不應王令,衛王反應過來,也會發覺我是個間者了。

上一個聞名列國的間者,下場是車裂。

是一個很差的結局,但很適合我。

我在屋外靜默許久,還是吱呀一聲,推開了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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