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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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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宴酒

又過七日,昌平侯來,說,他最近正打算在扶風館旁邊衛都最大的酒樓,萬裏樓中辦一場歡宴,邀請他諸多有交情的好友參加,裏面有好幾個衛國公族的公子。這次,他想邀請我去,做最尊貴的客人。

他上次邀我出去,被我一口回絕,是以這次,他提得極其小心。看來他真的很想拉近我與那些衛王親信們的關系。

衛王也是真想我為他所用,做替他剪除安陵君的刀。

我低頭思索,一時未應,昌平侯幹笑:“這次還不願去,那就不去。下次再辦也行,你是整個衛國的貴客,只看你何時有興致。”

我道:“沒有。我這次就挺想去的。昌平侯是有趣之人,昌平侯的朋友們想必也有趣,我想認識。具體何時?”

昌平侯一臉不敢置信,半天才回答:“三日後!三日後的午時!”

我點了點頭:“不過,我還有個請求,不知方不方便。”

昌平侯完全確認了我肯去,打包票似的拍胸口:“什麽請求不請求的,你講!”

我望了一眼西北角:“我打算帶琨玉一起,給他也見見世面,不知他能否有個位置?”

昌平侯一聽就笑了:“這算什麽請求,靖平君有所不知,這宴上,各家公子本就要帶一倆美姬美妾的。若玩物不錯,都是朋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麽。”

他想了想接著道:“自然,靖平君若無異議,我還可給琨玉專門安排點有趣玩法。保管靖平君大飽眼福。”

我拱手:“好。三日之後,一定按時赴約。”

元無瑾的膝蓋骨到底沒折,再如何烏青,擱七日也該痊愈了。我又多等兩日,卻還是沒聽到有人傳信,他已從小門離去。

我便去了他屋裏看望他。

我未讓人通傳,進門之時,正見著他抱坐在床角處發呆。他見我進來,嚇得傻了,連滾帶爬要下榻行禮,我有些看不得,於是將這動作阻住,把他撈回去。畢竟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起手微臣俯首跪禮。

我說:“琨玉,這些時日,你覺得我待你怎樣?”

元無瑾扯被衾來,將膝前掩了掩:“將軍待奴……當然是極好的呀。雖然將軍因這張臉厭惡奴,可至少,您給奴吃住,也沒讓奴幹活。”

以前,我要把心挖給他,用萬骨枯朽鑄就他的勝利,他才能誇我一句“真好”。現在,給他饅頭吃、破屋住,就極好了。

我看了眼門外,院落的外面,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照這樣算,我對瑤露豈不是比對你好。倒沒見你心裏不平衡。”

元無瑾眸色黯然一瞬,他說:“瑤露比奴先得將軍青睞,是前輩,又招將軍喜歡。將軍給他更豐厚的用度,理應如此,奴不敢嫉妒。”

我不由嘆氣:“看來,即便我給你開了出府的門,你也不會走的。有這麽喜歡在我這受折磨嗎?”

元無瑾勉力彎起眉眼,笑起來:“奴已經想通了,只要將軍高興,怎麽對待奴都沒關系。就像將軍說的……這不正是奴的作用?”

我將他的手牽到身側。從前是他總愛主動扣住我手,如今被我握住,反而在局促發抖。

“你既有這樣的覺悟,明日中午,跟我去萬裏樓赴宴。”

元無瑾疑惑:“何宴?”

我道:“與衛國宗親公室交友的盛宴。我來了衛國,當然要與他們好好認識結交一番。”

昌平侯讓演給我看的那出戲,講得不錯。公孫衍入衛,讓先代殷王後悔終生。想必同樣,最能讓元無瑾受不了的就是看著我與衛國親近,同時,他本人受衛國的侮辱。

而且若他當真受不了,有了過激行動,那他來此的目的亦是顯然了。

——對我婉轉求歡,伏低做小,把我從衛國求回去,避免我將來與殷為敵。

他已非第一次做這種事。不過這回問題比較大,畢竟劍都賜到我頸上,我卻跟人跑了。他要把我穩回殷國,是得很費一番功夫,可一旦我心軟,他成功,他一己之身就可以破掉千軍萬馬都未必壓得住的隱患,回殷之後拿我如何,殺,或不殺做成禁臠,不都是他的一句話。

就像公孫衍。

我這話出,元無瑾果然怔住,面色微微蒼白,我追問:“昌平侯說了,大家都要帶些姬妾,這樣宴會才有意思。這次我不帶瑤露,我帶你,還不高興?”

他開口,唇齒有些顫:“將軍您……很想去這宴,一定要去這宴麽?”

我說:“一定要的。我雖尚未接受衛王任命,也須為將來有可能在衛國立足做準備。”

他被我握在掌中的手手指蜷起,似乎害怕、又似緊張。半晌方很小聲地回答:“將軍想去……奴跟著就是。”

我擡手輕撫過他額邊的頭發,刻意溫柔道:“這還差不多。難得我看你這張臉不生氣,想要帶你,明日推杯換盞時,可別讓我失望。”

“這是……是將軍第一次帶奴在身邊,奴一定會在貴人們面前認真表現,不丟將軍的臉。”

我瞧著他的模樣,心裏面還是有一些愁。

也不知是誰教了他,受委屈只一個勁咽下去,連眼淚都不能溢出來。他以前從不這般,可見把我哄回殷國,實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萬裏樓有四層,頂樓登高望遠,能俯瞰整個衛都,是最貴的客間。

我來時,昌平侯親自相迎,把我推到主位,而席間已到了七八位貴族公子,人人後面確實跟著姬妾。但姬妾沒有坐處。

我問:“加一套膳具在我身邊,琨玉得坐著侍候我。”他腿我都沒法看到底有沒有痊愈。

昌平侯瞧了眼我身後,笑了,並向周圍所有公子大聲講出這個笑話:“有道理,像殷國王上這麽尊貴的人,怎麽能站著侍膳?靖平君,不如我做主,給他單開一小案,也免得說我們衛國怠慢堂堂殷國大王,怎樣?”

這是要聚眾羞辱,問我願不願意。

一路過來,我本將元無瑾手牽著,到這,我放開了,也懶得回頭看他對此話有什麽神情:“行,你看著辦就是。”

昌平侯便去安排了。最終開席時,元無瑾被放在我身邊小案後,桌上唯有兩樣薄菜,卻放了滿滿當當的一壺酒。我問過,這酒是萬裏樓裏最烈的霜華,沒有人能撐過三杯。

起初的客套完畢,我也在昌平侯的介紹下一一認識了幾位公室公子。之後,眾人關註點便不出意外地落在元無瑾身上。

洛陰侯撫掌直笑:“哎呀,靖平君,您還真把這位帶來了。昌平侯應沒跟你說清楚,咱們帶姬妾來是作甚的吧?”

我淡淡地順著問:“作甚?”

另一人跟著笑:“哈哈,是用得膩味,品相又還行,扔了可惜,便帶來相互挑挑,換著玩!”

元無瑾驀地坐直,望向我。

我一時沒應,想試著等等,看他會否動口相求、或氣不過不忍了。於是更有人起哄,說瞧上了琨玉,能不能拿八個美妾跟我換?

我再看元無瑾反應,卻又見他垂下頭去了。

竟不敢反駁,萬一我真把他換出去。

我搖著酒杯道:“你們在衛國,過去風言風語,幾時聽說過殷王娶後納妃,不都是與靖平君我不清不楚嗎?打消這個念頭,琨玉只能我用。”

全場一時笑得更厲害,方才起哄的公子捂著肚子道,好,不跟靖平君搶。又有人道,琨玉,你家主子如此疼你,你還有單獨的位置坐,他待你親厚形同過去對殷王,你就不向靖平君敬兩杯酒,感謝一番?

元無瑾聞言,忙給自己倒了滿滿當當一盞,到我身側,乖順地跪下:“奴向主子敬酒,多謝主子心疼奴。”

我沒有立刻提酒盞去接,只道:“並非心疼,我留著你,是我如今因有些緣故,較為挑揀,不是清身的不要。我用膩你之前,你不能被旁人用過。”

他輕輕抽了口氣,聲音微顫:“……但總之,主子沒有不要奴,還替奴說話,奴依然很感激主子。”

我這才擡盞示意一番,不過盞中並無酒:“知道了。你喝吧。”

元無瑾小心地捧著酒盞,略遲疑片刻,仰頭飲盡。喝完他便嗆得厲害,酒意瞬間灌得整張臉通紅,只能一面道歉失禮,一面爬回自己坐處,悄悄地緩這酒勁。

而後,席間的話題總算從他身上移開,眾人聊著聊著,談起了安陵君偷竊兵符、號令衛軍營救代國之事。

“安陵君,他可真是不把王上放在眼裏!”

“你們曉得他為何又組織起了合縱?他是不敢回來,才一直故意在前線跟殷國僵持,這兵他就能一直帶著!”

此話題越談諸人越火大,連昌平侯都慷慨陳言,只恨國中無人能壓安陵君的聲勢,王上不得不繼續用他。這又是在點我,意思是說,我若肯從衛,安陵君在衛國的一切地位,將來都是我的了。

這些話題我一笑而過,不參與,也不表態。我瞟向旁邊的元無瑾,他喝了酒後,捂著頭直不住身,面色酡色也始終不散。即便是烈酒,可我記得他酒量並沒有這樣差。

須臾間,他又擡眸望我一眼。那眼神像盈了欲滴的玉,籠著一層迷離,似乎不太正常。

給他的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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