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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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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折辱

我本下意識想問,這是怎麽了,話到最後,還是按下去,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元無瑾的案桌:“醒神,一杯就醉了,你還如何表現。這裏沒人會醉酒後伺候你。”

他發了發抖,稍坐直身,笑容有些難看:“是奴的問題,奴沒想到這酒是……反正,奴緩一緩就行。”

我正欲說,暈了就是暈了,逞強也無用,你我去更衣,離宴再看怎麽回事。話還沒出口,洛陰侯在那邊大聲招呼:“欸,安陵君有什麽好聊的,徒增煩惱,換個話題!今日大家都把自家的美人帶上了,就讓他們幹站著?絲竹管弦樂舞,總得表演幾個吧?”

一眾點頭,連連肯定,憤恨的氣氛重新活躍。

然後不出意料地,洛陰侯指向了這邊:“我都忘了,不止有站著的,還有坐著的。靖平君,你家這位,要不就先來?”

我轉頭問:“還能演嗎?”

我本意但凡他有任何推辭,我都給他拒了,元無瑾倒一激,慌忙站起道:“能的將軍!奴可以的。”

他起身動作微晃,卻繃得筆直,有些迷離的眼睛亦重新瞪起,分明是在強提精神。像生怕自己哪沒做對,被嫌棄,被責備。而後,他恭恭敬敬向列座躬身,每一個方向的行禮都顧及著。

“各位貴人,奴別無所長,唯有舞技可聊作解悶。技藝不精,還望貴人們寬宏。”

我交待過他,要好好表現。他倒光把這事記住了。

最後,元無瑾轉向了我,靜靜等我一個首肯。

我實不知他喝酒後是真醉、還是難受在哪個地方,他也不願表現,我便只得道:“量力而為,不行就別跳。”

元無瑾扶了一扶額邊,甩了甩頭,笑道:“奴的舞將軍上次沒看,將軍怕是不知道奴的進步有多少,您放心,今日……便是醉了,奴也一定不給將軍丟臉。”

他誤解了我的話,我略作解釋說:“玩樂而已,沒有什麽大不了,我並非怕你丟這種無謂的臉面。我是希望你別再摔著。”

元無瑾壓低了臉,聲音雖小,卻十分堅定:“奴不會。雖對將軍無謂,可奴在將軍這多少能起一點點作用,奴自己會很開心的。”

我還想勸下他,只是又是那樣,話到嘴邊,最終沒有出口。

很快,在一片公子王孫的哄鬧中,元無瑾被帶到宴席中間的空處,背過身,高高擡起一側素白纖瘦得略不正常的手臂,做起了起手的姿勢。另外,還有一位侯爺的姬妾為他鼓箏。就這樣,他的舞開始了。

的確是大不一樣了。

驚鴻略影,回雪流風。

融了劍法的舞步帶了些許淩厲,即便手中無劍,於男子而言,亦要比純粹的婉轉柔美好看許多。周圍觀者皆拍手叫好。而且,他的一轉一旋,還引著兩分醉意,跳到後面,一側衣襟落下肩膀,舞姿變得無端地勾人起來。

勾人。

這不對。若是劍舞,不應該這樣跳,他也不應願意在眾目睽睽下這樣跳。

細看才覺,方才那酒意的紅僅在他頰邊而已,到此時,卻已染透他的耳尖脖頸。他這分明是昏昏沈沈要站不住了,也控不住自己的動作,但為了完成一場舞,還在硬撐。

元無瑾無意識又要去撓自己另一側衣襟,眾人哄笑得越發熱鬧,竟真有人樂呵呵奚落,跳舞就跳舞,怎麽脫起衣服了。

我幹脆起身,將一盞爵杯連杯帶酒重重摔砸在地上,那位洛陰侯的案前。

一時四寂,連箏都崩地一響,停了。

我盯住洛陰侯,輕輕朝中間勾了勾手:“琨玉,別跳了,回來。”

毫無回應。

側目看,原來是,舞步一停,元無瑾竟也像崩斷的弦那般,跌坐在地,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爬起。甚至他坐著都是強撐,氣息異常急促,面頰赤得幾近發紫。

洛陰侯退坐兩寸,有些結巴道:“靖平君,您……作甚發這麽大火,那琨玉是扶風館出來的,這不扶風館裏很正常的玩法嗎?”

我挑眉,掃向昌平侯。

昌平侯笑著搖扇:“你大驚小怪了,靖平君。琨玉喝的酒裏是摻了些添趣的秘藥,不過,咱們玩扶風館的人都這麽弄,讓用了藥再跳舞彈琴之類的,玩誰家的都一樣。沒有提前與靖平君說清,是我的不對,但你問琨玉,他自己也知道。”

我深深納了一口氣,盡量平覆,再去問元無瑾:“是這樣?”

他坐在那邊,攥緊了最外層的衣衫:“回……回主子,是這樣。奴能得用貴人所賜之藥,是貴人們憐惜奴……擡舉奴。貴人讓奴舞,奴必須得舞,否則,怠慢貴人,是極大的不敬。”

我極力緩下氣息,道:“原來如此,我確實不知。不過這舞也跳得差不多了,琨玉站都站不起,沒甚可繼續的,來人,把他攙回我旁邊來。”

樓中侍候的下人剛要行動,洛陰侯剛松口氣,卻又開始調笑:“現在扶回,那可不行。靖平君有所不知,這秘藥沒有任何對癥解藥,只有讓他紓出去才能恢覆正常。不紓開,三天三夜這麽地上打滾,都有可能。”

我頓了頓,輕聲:“聽來,你們原本後面還安排得有。有趣,說來聽聽。”

洛陰侯兩聲擊掌,有侍從托著一盤東西向中間走去,奉到元無瑾面前。蒙布掀起,竟然,是各種各樣形狀不堪入目的珠串、玉勢,小小一盤,琳瑯滿目。

洛陰侯嘖嘖嘴:“這些呀,本是要他跳下一支舞時,讓其咬著跳的。這是我們一向的玩法,可好像對靖平君而言過於奔放,您不太能接受?”

元無瑾面對這一盤東西,一手捂住心口,粗重地呼吸,渙散的目光竭力匯聚起焦點,悄悄瞄向了我。

他仿佛真的在等我一個首肯。

他的眼神似乎在說,我同意,他就做。

我應著這目光,緩慢道:“倒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從前未曾這般,頭一回見此場景,較為驚訝罷了。”

有王孫公子立刻大笑:“想想也對,靖平君以前在殷王手底下,哪敢在這方面不老實啊!靖平君,一個奴婢而已,你用不著如此擔憂,以後你在衛國,幹什麽都只管放寬心就行!”

另有人附和:“而且此奴酷肖殷王,難道靖平君就不想看看,殷王一邊為你跳舞,一邊還咬著……哈哈!虎狼之君,隨他在殷國不可一世、呼風喚雨,到了咱們這,還不是只能為奴為娼!”

元無瑾聞言,微微垂下眼睫,不再抓緊身上蔽肩的外衫,隨其重新滑落。然後一只手,伸向了那琳瑯滿目的漆盤。

“不過,”我瞄著他所有的神色和動作,提聲道,“此奴平日畏畏縮縮,少有情趣,總叫我看著就沒興致,今日這等模樣,反而少見。比起讓他帶著這些死物跳舞,我覺得,趁此機會,親自享用他一番更好。”

洛陰侯楞了一楞,哈哈大笑。昌平侯也忙招呼:“那也行!來人,去讓樓裏給靖平君單開一間上房!”

我走上前去,扯起元無瑾委地的外衫,扔到他的頭上,將他的臉和肩膀都罩住。我意為,今日到此結束,他不必再面臨這些了。

“我不習慣在外面。琨玉,現在跟我回府。”

回去的馬車上,元無瑾已經眼神渾濁、半迷半了,全然沒有自己坐直的力氣。所以,我摟住他的腰,將他攬在了懷裏。

他不遠千裏到衛國來,到我身邊,這麽久,我碰他都少有,今日還是我第一回抱他。

以前他雖纖瘦,至少錦衣玉食地養著,不會瘦弱到哪裏去,眸裏總揚著明媚的光,把任何人都不看在眼中。然如今,他身上堪稱嶙峋,性情變得謹慎順從,甚至於卑微怯懦,且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總讓人覺得他已只剩一口氣吊命了,而這口氣,就牽在我身上。

好像我離開他,他最後這縷生氣便會消散,再也沒有了一樣。

抱著這樣一個人,我漸有些出神。從前我總認不清他,不懂他所思所想,一不小心言辭冒犯,就會被甩一巴掌。可現在早不是當年情形,我卻似乎又開始認不清他了。

元無瑾一路吐息愈來愈急,終於忍不下去,腦袋在我胸前蹭了兩下:“……熱。”

我無奈:“熱你還挨這麽緊,待會更熱了怎麽辦。回府還要兩刻鐘的路。”

他沒理我的話,大約也是完全被藥糊塗了,只顧一個勁地蹭。少頃,他又猛地一打顫,蜷起身子,一滴淚湧出眼角,沿面滾落而下。

“阿瑉……我冷。”

我嘆了口氣,擡手托住他的後腦,一次又一次輕緩地捋下來,安撫著。

我在他耳邊,用很輕的聲音:“王上安心,臣在這呢。”

他呢喃:“別丟下我,不要丟掉我……”

這話,我沒法回答。到這種時候,他還是念著拐我回殷國,好回到他的掌控裏。

我只能道:“睡吧。”

之後一路,元無瑾身上雖依然燙得發慌,卻很安然,他就這樣靜靜靠住我,一句話都沒再說了。

我想,再有聽墻角的,也不可能敢一直聽這種事,也未必能夠聽清。今天這樣的機會,床頭耳畔,正適合我與他清楚地談一談。

我在衛國要做的這一局,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若能將他明明白白地勸走,是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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