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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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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碎枝

沒過幾日,瑤露分十來天終於完成兩百次揮劍,又賴到了我身邊奉茶,別的都不求,只求隨侍將軍。

我本想他是個可憐人,試著給他謀將來的出路,可他總油鹽不進,我也沒辦法了。他自己要把自己當物件,我只能也把他當物件擺設使。昌平侯來,就把他放在旁邊,我們閑聊時,隨他去搔首弄姿,撫一下午的琴。

昌平侯只見到我擱在一邊的瑤露,沒見著元無瑾,又開始緊張,一副擔心我再度不滿的樣子。

他正說,靖平君,覺得這兩個尋常了,扶風館還有,實在不行,滿衛國他都能去給我找……我忙給他打住:“真不必了,上回那個玩著蠻有趣的。我沒叫他出來,是在刻意為難他,舞跳得不夠快就不許見我,也沒有好飯吃,為此,他練好幾天了,未怎麽休息。”

昌平侯松下口氣,笑道:“靖平君覺得有趣就行。想想也對,此人麽,是要多用些方法折騰,辱一辱,否則如何疏解你心頭之恨呢。”他將扇子倒指向旁側,撫琴奏得指尖發紅的瑤露,“不過這個,很明顯罷,靖平君不太滿意。靖平君不喜人多,可要我重新給你換個滿意的擺設來?”

瑤露琴聲嚇得停了,臉色煞白。

昌平侯悠悠道:“先前我給靖平君挑的,要兼顧床上床下的本事,是以在樂藝舞技上,未必十分精通。但既然靖平君床上不用他,還聽說他聒噪煩鬧得很,不如我給靖平君換個專精的樂伎,性情安靜點的,只負責給您洗耳。如何?”

……細作真是看得緊,連我碰了誰沒碰誰,都要傳出去。

瑤露半跌著爬出琴案,在空地上跪下磕頭,一個求字剛出,昌平侯重重指點了他:“你看,又要擾主子清凈了。你什麽身份,還跟靖平君求情,讓你去哪你就去哪,聽不懂嗎?”

瑤露低頭跪著,不敢再言,整個人抖如篩糠,完全是怕極了的樣。

我當然曉得他煩,可憶及留在殷都如今不知情形的幾個孤女,我也下不了口將他趕出去,只道:“算了吧,這個都看習慣了。我是個粗人,沒那麽挑剔樂藝,今後他老實一些,留在身邊未嘗不可。”

瑤露頃刻湧淚,連連磕頭:“多謝靖平君!多謝靖平君!”

謝過之後,我擺了擺手,他趕緊爬回琴案,將要繼續。昌平侯道:“聽這個做什麽,靖平君,兄弟我今日給你安排了幾個優伶進府表演,放心,他們不留,演完我就帶走,只為博你一笑!看不看?”

這表演,演的是百餘年前合縱爭端的一臺戲。先代殷王用張子而棄公孫衍,公孫衍黯然離殷,經人勸導,為代、衛兩國所用,最後做了五國伐殷的縱約長,將殷國的擴張扼鎖在崤山關內,受東方列國尊敬,風光無限。而陰暗之處,殷王痛心疾首,為自己不能善待良臣悔之晚矣。病死之前,還在念著原為殷國大良造的公孫衍。

其實這戲演得有五分不真,實際上,百年前張子也是大才,跟公孫衍鬥得有來有回。然昌平侯讓這麽演,顯然是把他想說的話融入戲中了。

期間,昌平侯幾次試圖套我想法,我均既未肯定、也不反對,只說這戲不錯。最後昌平侯灰溜溜帶人離去,也沒能套出我是否願意效忠衛國。

時近傍晚,我打算再隨便轉去西北小門附近,瞧一瞧元無瑾,用些狠話,逼他吃飯。

結果,我一扭頭就看見了他。

他默立在廊亭最遠處,不知候了多久。我之前始終和昌平侯在閑扯,看戲,不時瞅瞅瑤露的情況,未曾往那邊望一眼。

發覺我目光總算掃過去,他眼睛也霎時亮了,這才與旁邊的下人輕聲交待。那下人也這才過來報我,靖平君,琨玉公子求見。

元無瑾到我面前,依然先低頭跪禮,我看著他膝蓋,攔住,道不必多禮。他雖站住,卻微微前躬身子,低眸不直視我,每一刻都不忘卑微,像已然把這些刻進骨子裏了。

我問:“你既早至,為何在外面等著,不通傳?”

元無瑾道:“將軍在與貴人說事,奴雖想即刻見到將軍,也不敢攪擾。”

我便再問:“你想見我,有事要說嗎?”

我最希望他找我說的事,是他想通透了,決定離去,道個別之類。只有他失了望,自己選擇離開,之後才不會繼續想方設法留在衛國。

元無瑾卻揚起十分明媚的笑,拿了拿手中的東西給我瞧:“將軍,奴的舞完全練好了。奴能跳到曲子的兩倍速度那麽快,還融了劍法,奴想展示給將軍看。”

他手中躺在臂彎裏的,是一截盛開的桃枝。可現在並非桃樹開花的時節,我細瞧了瞧,原來是絹帛纏線所作的假花。這樣栩栩如生,不知廢了多少工夫。

之前看他練舞,手裏就拿了一截枯枝作劍。

他居然還在忙活這個。還忙活得自覺完美,要給我看。

我有意警告:“劍法?劍法乃君子之藝,你一個優伶,如何會劍法。”

我想說,你討好得有點過頭,將自己身份不簡單的事暴露了。元無瑾僵了一僵,卻立刻想出個說辭來:“奴過去在晏國,家中還算富貴,只是後來獲罪,全家淪落。這些奴小時候都練過……和兒時竹馬一同練的。”

我有點不知該說什麽了,掃一眼他腰腹處,總感覺,他又消瘦了兩分,八成那顆息肌丸還含在裏頭。

得讓他自己把息肌丸下掉,然後乖乖吃飯。

至為重要的是,用點狠心,趕他走。

元無瑾仍巴望我,很小心地摟著桃枝,靠近了兩步:“奴已經準備完畢,現在就可以跳!奴保證,無論這次琴音有多快,奴都能跟上,奴真的已經練得特別好了,有這個信……”

我望向別處:“你退下吧,我沒這興趣,不想看了。”

元無瑾很楞怔了一下,恍然,將桃枝摟緊了些:“哦,將軍今日看過了戲,再賞舞,是會乏味的。那……那奴明日再來。”

我負手道:“我說,我對你的舞並不感興趣,沒興趣看。不明白?”

他全然呆滯,手指在桃枝上捏得越來越青白。又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開口,極小聲:“可奴已經練過很久。奴每天都在想,能練好之後,給將軍看一眼,得您一句誇讚。您,之前也說,奴跳得好,就可以陪在您身邊,還說過……奴跳得尚可的。”

我說:“你想給我看,想陪著我,那你過來。”

元無瑾閉了嘴,順從地近前。

我將他下顎捏起,命他微微仰頭,與我對視,這樣彼此都能看得很清楚。他眼底星亮,映著我整張臉,卻眨都不敢眨,仿佛怕一眨就把僅剩的一絲希望驅散了。如此彼此看著,不知不覺中,他口齒微張,像是怔了神,馬上要出口一個“阿”字。

我手指伸到他耳後,摩挲片刻,就著這個位置使力,將他往旁側重重一搡。

元無瑾明顯未料我會突然推他,還用這麽大力氣。他沒有站穩,一聲響亮的咚響,他膝蓋墜地,摔了個結結實實。

他下意識慘呼,這是應該的,我摔的就是他膝蓋,砸這樣重,不可能走得了路,遑論繼續練舞。可他又是只吟出半聲,馬上硬咬了下去,忍痛爬成跪姿,向我趴伏。

我沈下聲:“我沒興趣觀你跳舞,是因你的臉看得太久,我還是惡心。”雖然,我本也不想說這樣惡毒的話,“推你一下就受傷了?正好舞別再跳,回去躺著,不要出門,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其他的,等我幾時找了新的樂子讓你去做,再提。”

我頓了頓,再道:“另外,你瘦得跟骷髏一樣,摸著硌手,以後你的一日三餐不管有多難吃,必得全部吃完。也休要覺得我對你不好跟我犯委屈,莫忘了,你用這張臉到我府上,就是為做這個。”

他跪不穩,渾身抖得厲害,疼得手上指節都捏凸起,饒是這樣,他最終還是保持住了一個奴仆應有的跪姿,叩首:“……是,主子懲處奴,是奴的福分。以後……每一次懲罰,奴都會受著的。”

元無瑾是自己摸著案幾艱難爬起來,再摸著柱子和一路亭廊的扶手,一寸一寸挪,往回走的。身形消失在遠處前,他還摔了好幾次。

那條絹做的桃枝歪在地上,他沒有能夠拿走。

之後我也未命人收拾。當晚,起大風,下大雨。第二天,桃枝已不在原處,游著大尾巴魚的池塘中,多飄了一根掛一絲破爛絹布的枯枝。

我也幾天都未再見到瑤露。

一問才知,瑤露沒煩我,原是跑去了西北院子關懷僅能躺床上的元無瑾。理由是都是館裏出來的,琨玉受傷,他理應關懷,至少聊聊天,解解悶。

我估計他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卻也正好,讓無瑾多受些為人奴婢、甚至不如別的奴婢的委屈,他一想通,或許不久,等膝蓋痊愈,就知道自己從小門離開。

我的路,早就不能和他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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