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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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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離去

耳畔一聲尖銳嘯響,金屬相擊。一股大力猛然將我手中王劍震開,脫手墜地。

我睜眼看,躺在王劍旁邊的,是一支羽箭。

咻咻幾聲,又幾只箭從對面密林中射出,卻並非對我,而是射向了我側後幾人。慘呼過後,幾個內侍和士卒均被紮中手腿倒地。直至此刻,鄭佑才反應過來喊道:“敵襲,有刺客!!”

剩下能動的有五人,立刻警戒起來,將竹亭圍住。片刻後,密林中再度羽箭射出,這次依然不是沖著我,而是沖我身旁鄭佑的眉心而來。我立刻撿起王劍,擡臂一擋,將其攔下。可我也只擋得住這一兩支箭,周圍其餘幾人再度被紮,一人腹部遭重,小全嚇得躲到亭柱後發抖。

這兩通射箭,我幾可確定來人並不想讓我死。便走到最前,提聲道:“壯士是誰?勿再傷我大殷將士,出來說話!”

林中迅速躍出十數黑衣影衛,包住竹亭。而為首者未穿黑衣,走到亭外。此人披了一身輕甲,是個年輕小將的模樣,望著我頗激動,不過我並不認識。

他朝我拱手:“我等久候靖平君多時了!在下伍千山,特按先前之約來接將軍走。”

我微懵:“按約?”

伍千山道:“信中之信,將軍還回了的。”

我恍然。是越國的那封信。

伍千山十分興奮:“我等為迎接靖平君已籌備許久,聽說您被貶、遷往南郡,我等便選好了這處地方攔截。方才本想再等更好的時機,少驚動旁人,不想將軍接下此劍後竟欲自盡,只得立刻出手了,還望將軍見諒。”

我道:“彼時我只當是個念想,並未料到你們真的能為此付之行動。這可是殷國境內,你們膽子也太大了。”

伍千山手上把著弓,猛地向我跪下:“我王求賢若渴,能迎將軍您歸國,多少波折都值得!”

我回身看了一看。這些士卒和內侍,能動的沒剩幾個,好幾人身上都掛了彩,在哀嚎。此刻顯然不可能戰得過這群影衛。

伍千山與我介紹自己都十分小心,不曾提及國名。越國顯然不想這麽快讓殷王知道他籌謀了這些,我若處理不好,一幹性命葬送於此都有可能。

我便問:“你們打算如何帶我走?”

伍千山道:“密林中有小徑,只可一人通行,從中穿過、再翻一座矮山,可至衛國。我們在衛國都有正式身份,將軍您的也備了。”

“身上可有帶傷藥?”

伍千山楞怔,忙答:“帶……帶了,還有麻沸之物,以備不時之需的。”

我指向身後受傷的士卒:“全都留給他們,勿傷殷國之人。我就跟你們走。”

伍千山大喜:“是!”

他親自從每個影衛身上搜刮傷藥,又把自己衣兜裏的全掏幹凈,拿了過來。受傷士卒們尚十分警惕,不敢去接,只望向我。我命令他們放心用,這才都忙碌起來,沒受傷的幫著傷者,拆衣服擦血撒藥,做簡單的處理。

我默默看了一會,確認都已用過,應該足夠他們坐馬車撐至最近的城池尋大夫,方才松下口氣。

我重新步至亭內,躬身,撿起了殷王劍的劍鞘,歸劍回鞘。

小全蹲坐在一旁,看得有些呆呆:“將、將軍……”

我說:“小全,我要去別的國家了。這把劍王上言語間已賜給我,我打算帶走,留個紀念。”

小全一時更呆了。

“回去覆命,你據實說就好,是我主動先與他們有過書信往來,提前勾結;是我自己要走,還要帶著王劍走,刻意踐踏大殷國格,傷者皆是人證。這樣王上知此變故只會恨我與他國籌謀已久,而不會怪你們。”

小全微微爬起:“別的國家是哪裏,將軍可以透露嗎?會與大殷為敵嗎?”

我笑了笑:“等我任其要職,你和王上自會知曉。反正……天下很大,我也該去別的地方走走了。”

小全左右擦眼:“嗯,我會聽您的話,照實說的。您……萬事小心。”

又陪著傷者整備了少許時間,我親自將每一人送上馬車躺坐好後,就是離開的時候了。

伍千山一行人帶我穿越密林與矮山花了一日多,最後豁然開朗,進入平坦道途。路旁另停著一輛馬車、且有幾人在等候,見到我來皆十分欣喜,紛紛向我見禮,請我上車。

這已是衛國之地。

我停住腳步,拱手:“抱歉,伍大人,為免你們傷害他人,我騙了你。我不能跟你去越國。”

伍千山一驚:“為何?”

我將王劍橫下,雙手捧起:“我曾立誓一生做吾王之影,只效忠於他一人。如今雖與他決裂,誓言依然不可違。且我已殺人太多,不想再為將造殺孽,我當自到,向垣平幾十萬百姓謝罪。”

伍千山左右看看他這些影衛,了然:“在下明白了,是我越國請將軍入越的行動有些過激,沒能說服將軍。”

他向我重重拱手:“將軍放心,您的這些憂慮,我王都了解過,也交代過。第一,我王只求任用,不求將軍割絕故土效忠,且與將軍故國不會產生任何爭端,將軍若想走,隨時可以離去;第二,我王用將軍,亦只求守土安民,讓越國不至為荊所吞,僅此而已。”

我緩慢將王劍放下:“……越王有心了。”

伍千山又激動得只膝跪下:“將軍大才,即便心中有愧,活著護佑一方百姓安寧,也總比就此隕落的好啊!”

越國費大力氣弄我出來,又這樣說,我也不好再推辭,便應:“好,既如此,我願意跟你們去越國看看。”

伍千山大喜起身,向後一邀:“將軍還請上車!”

是該去別的地方走一走了。

從此故土是他鄉,故人相見無期。

【王視角三稱】

元無瑾走出將軍府時,他對著身後之人,放出了他能想到的、最為惡毒的一句話。

他說,阿瑉,你從沒比得上趙牧過。

這一場賭局,他滿盤皆輸。所以他顧不上自己本心、也顧不上阿瑉的感受了,他只想用最後的方法讓阿瑉震驚、憤怒、為此發狂。

可阿瑉仍仍然只是淺淺笑著回答,多謝王上,他安心了。

阿瑉連半分惱怒或不滿都沒有了。這是為何、這是何意,他一點點都不敢深猜。

元無瑾沒有辦法回頭,他一步步走出了門,又走出了將軍府。阿瑉的將軍府不大,路卻有這麽長。他感覺自己的步履很重、很晃,被人攙著上王輦,都險些一腳踏空摔下去。

回宮以後,他剛好的風寒便覆發起來,又病了。然他沒有空隙休息,五國合縱聯軍已在進攻河東,幾日後他仍需上朝去,與群臣思量對策。

有人奉承,如今合縱聯軍進入河東地界,後勤補給長,進攻已顯頹勢,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自會潰散。我大殷必能否極泰來。

有人譏諷,河東已丟了一城,我大殷幾時被人這樣侵占本土過?分明是敗仗的戰報,卻被大人您說得如此好聽,居心何在!

有人懇求,王上,還是趕緊請回靖平君,有他出馬,必能反敗為勝啊!

元無瑾自己都不知自己魂擱在哪,下面的一通吵鬧,他皆未聽進。唯有提到了“靖平君”幾字,他才仿佛找回自己魂魄兩分,用很輕的聲音說:“靖平君……他不會理寡人了,不願再效命於寡人了。”

一時滿朝寂靜。元無瑾怔怔地講著,他分不清他在跟自己講,還是在說給群臣聽:“前幾日阿瑉他說,他希望能離開大殷、離開寡人,從此永世不歸,再不與寡人產生任何交集。他如此冒犯,所以……寡人暫時也不知該拿他怎麽辦好,就將他放逐去南郡了。”

四海歸一殿上又一陣寂然,無人再敢出列議事。最終,第一個站出來的是老櫟侯,君王的叔公。

“王上,老臣鬥膽確認,這確是靖平君與您親口所言?”

元無瑾垂下目,手指在自己膝上掐得生疼:“……是他說的,當著寡人面說的。”

櫟侯怒哼一聲,拄杖跪下:“既如此,老臣以為,王上應當立即賜死靖平君!”

一眾嘩然,武將驚駭。櫟侯行揖繼續道:“王上,若要破此次合縱,朝內必不能有叛逆之徒,您催靖平君出戰業已數次,他不僅推拒,還敢言不再做大殷之臣,要前往他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對您怨懟已久,定是打算幫助敵國反過來對付我大殷,王上須得殺之啊!”

元無瑾頃刻慌了,從王座上站起:“休要胡言,阿瑉不會!他許諾寡人,只要放他離去,他便不會幫助敵國,我與他君臣一場,也算好聚好散。寡人只是,還在考慮……還在考慮。”

櫟侯身後另一人出列:“王上,臣附議!這幾月來,靖平君故作生病,推拒領兵,期間還常與武將往來書信,焉知沒有把對王上的怨憤洩於他人,動搖軍心?王上所講許諾,更是無稽之談,到時您一時心善將人放走,轉頭他拋卻諾言,成了衛國、代國、荊國將領來攻我大殷,您又能如何?”

旁邊有武將看不過去,出列反駁:“你這是欲加之罪!承將軍沒有傳過喪氣之言,而且從來一諾千金!”

那人陰陽道:“龍將軍,大敵當前,您為已明言叛逆之將說話,難道是有與之相同的想法嗎?”

武將暴怒:“你——!”

片刻之後,以櫟侯為中心,一大列人紛紛跪下。

“王上,還請賜死靖平君,以絕後患!”

元無瑾整個人,都是恍惚的。耳邊眾人聲如洪雷,他卻覺得很遠。他又發怔了很久,方才回過神,聲音沙啞:“靖平君,曾為大殷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同樣也是寡人……心愛之人,曾許諾與寡人相守一生,白頭到老。寡人……真的,不能沒有他。”

櫟侯大跪叩頭,聲淚俱下:“王上,您糊塗啊!您身為君王,怎能將兒女情長之心系於這種人?他如今不正是未守住與王上此諾嗎?”

元無瑾道:“可是……寡人不想殺他,就算、就算他……”

櫟侯磕得腦門出血:“王上已被其騙過一次,難道王上,還要第二次為他謊言所騙?!此人不殺,叛至敵國,後患無窮啊!王上,您清醒一點吧!”

櫟侯如此,附和更甚,聲勢完全將武將淹過,再聽不到反對聲。

是啊,如今的阿瑉,不再是過去的阿瑉。他的第一次反咬,就生啃下自己和大殷一片淋漓血肉。

即便將其打殘、毒廢,阿瑉作為軍中威望極高的靖平君,只需稍稍調教武將,甚至只需顯得可憐、讓武將對君王長期心存不滿,不知不覺,就能埋下隱患。

這次,有宗室呼籲,正是最好的機會。為王者,當為大局考量,不能讓大殷……憑空多出一個軟處。

元無瑾發出過無數王旨,對峙垣平時為催促承瑉主動出擊,他一個時辰能擬出三份不同的話。可這次的王旨,連頭一個字他都顫抖著唇舌,幾番張口,才能吐出。

“……內侍令。”

內侍令從旁側近前,在陛座前俯跪下去。

元無瑾望著四海歸一殿外蒼白的天,知覺近乎麻木,眼前耳邊,什麽都越來越遠了。

“即日出發,將寡人的王劍……”

耳畔漸漸只剩嗡響,眼前,殿外天光刺得視野一片蒼茫。他竭盡全力,心裏像把什麽溫暖的東西生生割開,方能繼續講出接下來的話。

“送到,靖平君手中,命他……命他……”

命他自裁。

可他說不出,短短四字,他真的說不出了。

王旨未盡,內侍令不敢擡頭,繼續等待,片刻之後,卻只聽前方一聲悶響。

元無瑾重重栽倒在了王座旁,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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