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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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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失夢

元無瑾站在將軍府前,看著滿眼翻飛的白綾、聽著滿院低低的哭嚎。

他往前走,身邊經過了許多人,人人都身著喪服,向他行禮。他認出了其中幾個,有阿瑉很親近的那位管家,有經常在將軍府內見到的婢女。他隱約記得,很多都是士卒遺孤,所以阿瑉很在乎他們,曾經與自己博弈時,始終想方設法地在保護他們。

元無瑾有些奇怪,為何這些人會穿成這樣、會哭得這麽難受。於是他繼續往裏走,阿瑉是將軍府的主人,找到他就可以問個究竟。

廳堂、回廊、庭院,一路哪裏都沒有找到阿瑉。元無瑾略覺不悅,即便他沒讓通傳,下人也該趕緊去告訴阿瑉,令其主動來迎接自己。難道要他翻遍整個將軍府自己找人嗎?那作為臣子,阿瑉也太不懂事了。

也罷,王理應寬宏大度,元無瑾決定繼續自己尋覓。現在他找到阿瑉後又多了一件事要做:嗔怪他,居然不主動出來見寡人。

不過他並非沒個目標。阿瑉哪哪都沒有,九成可能是在臥房睡大覺。他便輕車熟路,徑直往阿瑉臥房方向走去。

他印象中這屋院並不遠,這次卻不知為何,繞了極其之久。他轉過十幾個院子,找到主屋,裏面都只有床鋪案桌、各種擺設,無一有人。漸漸元無瑾沒了耐心,便抓路過的下人來問,可每個下人都只顧著掉眼淚,嗚嗚咽咽,什麽都說不清。

又繞過數圈,才總算有一個說不清話的下人,替他指了路。

就在前面院裏。

元無瑾推開了這裏的門。

終於,看陳設,這兒總算是阿瑉的臥房了。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樣。

臥房的中間,被布置成了靈堂。中間,是一方金紋黑漆大棺。靈堂左右跪有許多人,最前面的是魏蹇。好好一個大男人,哭得異常慘烈。

元無瑾意識似被一層紗蒙住了,忽而模糊、忽而斷節。見著此景,他總覺得自己應當想起一些事情,卻怎麽都想不起來。但很顯然,將軍府中有人過世,是很重要的人。

他便步至最前,搖了搖魏蹇肩膀,問他可知內情、棺內是誰。

魏蹇仰起頭,睜圓了泛紅的眼,似不敢相信君王能有此問。

“王上,棺木內的,是靖平君。”

元無瑾也微微楞住:“是……阿瑉?”他擡目掃了一眼,搖頭,“怎麽可能。”

魏蹇更加驚異:“王上覺得……怎麽就不可能?”

元無瑾道:“這棺封得那麽嚴,阿瑉若在裏頭,早喘不過氣了。他待不住的。”

魏蹇扯了扯他的王袍,跪行上前:“王上,您病糊塗了嗎?將軍……靖平君會躺在裏面,當然是因為,他已經死了,變成了一具屍首。”

元無瑾哼聲,不信:“好端端的,阿瑉怎麽會死。”

魏蹇緩緩低下頭:“靖平君,他是您親口賜死的。”

元無瑾又哼一聲:“那更不可能。寡人怎會賜死阿瑉?阿瑉是寡人至愛之人,寡人喜歡他都來不及呢。”他略想了想,驕傲地捂住胸口,狡黠地宣示著,“當然,這話寡人可不會當面告訴他,否則讓他恃寵而驕起來,肯定就不聽寡人話了。”

這麽做的效果一向不錯,阿瑉始終又乖又順從,只偶爾桀驁一下。一般這種時候稍作敲打,他便又會順從回來。

一直是這樣的。

魏蹇卻繼續說:“王上,那日議政,您說將軍不願再做您的臣子,意欲前往他國,可他這樣的將才,被哪個敵國所用,都會對大殷極為不利。為此,宗室文臣紛紛跪求,讓您殺了靖平君以絕後患。這您還記得嗎?”

伴著這話,腦海中有幾縷原本迷蒙模糊的畫面,似乎真的清晰了起來。

阿瑉悖逆,不願出戰,還欺君罔上,給自己下了套。他用這個套威脅自己,放他離開大殷。

彼時他面對這樣的阿瑉,整個人都是懵的,之後在朝上,面對群臣,還是懵的。印象中他意識混混沌沌,只記得自己是王,肩負整個國家的安危,不能給大殷留下任何隱患。

然後……然後就怎樣了呢?

“然後,您……當庭下令,讓將王劍賜給靖平君,命他自裁。”

“回來的內侍稟報,將軍接劍以後,並不辯駁,也沒有耽擱。他……他將王劍橫在頸上,便重重劃下去了。”

魏蹇說,阿瑉死了。

是真的。

元無瑾跌跌撞撞走到棺前。他命令,開棺。

棺蓋被幾人緩慢推開,一寸寸露出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棺中人神色平靜,眉目如生,仍是俊朗卻溫柔的一張臉,唯一美中不足,是這副面龐已灰白得毫無顏色。

元無瑾顫抖著,伸手去描,從額頭沿著臉廓往下,撫過鼻尖,掠過嘴唇,無一不是冰涼,再沒有他們歡愉的夜裏熟悉的溫度。

描至下顎,指尖劇烈發抖,繼續往下……他不敢再碰。

阿瑉的頸間,雖已經過清洗,仍可見一道長長血痕,從前延伸至後。這一劍生生割斷了半個脖頸,讓任何後悔都無用,必是立時藥石難救。

但不應該這樣的。

他的阿瑉,應該……只是睡著了。

元無瑾俯下身,唇幾乎要碰上棺中人的鼻尖。他壓住喉頭哽塞,柔軟親昵地呼喚:“阿瑉。”

沒有任何回應。

元無瑾一手擋住棺中人頸間駭人的傷痕,帶起笑容,繼續呼喚,當看不見就沒有。

“阿瑉,醒醒呀,寡人在這。”

“寡人來你府中,到處都找不著你,誰知你躲在這睡覺。天……已經很亮,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你已經到家了,阿瑉。你看看寡人……看看寡人。”

沒有回應,他便一直在喚。視野變得模糊不清,他也不敢擦拭,更不敢讓淚滴落下,生生包著,繼續。

這麽過去很久,他說得嗓音都啞了,棺中人還是毫無動靜。元無瑾在這一聲聲呼喚中,半身都攀上了棺槨一側,像一片枯葉掛在這裏,勉力維持著陰陽相隔的距離,再經不起任何一絲風動。

身後,魏蹇銳利的聲音驀地刺過來:“王上,您看上去……仿佛很難過?很受不了?可承將軍,不正是您親自下令殺的嗎??”

元無瑾如遭一道寒雷,渾身僵住。

“臣還以為,王上除掉了一個宗室口中可能會禍害大殷的隱患,會很高興。”

“王上,您當真相信,承將軍會反過來禍害大殷、禍害王上嗎?”

元無瑾慢慢移開了手,棺中人頸上那道深痕,再度顯露出來。

若非見到王劍後,心生最決絕的死志,怎麽會割出這樣深的傷口。

一滴潤色從他眼中墜下,落入傷痕。

“……阿瑉不會。阿瑉……寧可傷害自己,都不會傷害我。”

魏蹇也笑起來,笑聲淒愴:“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因為有可能,王上,您就把他殺了。將軍自小陪伴您身側,受您救命之恩,別無他主,他為何會與您走到今日境地,您當真不清楚嗎?”

元無瑾怔怔地望著棺中之人,怔怔地回答:“他……他跟寡人說,他從沒受過寡人一點點真心的好,連一點憐憫,都沒有。一日日下來,終於對寡人徹底失望了。”

那聲音像箭一樣刺耳,分不清是魏蹇,還是別的什麽在說話:“看,您其實是知道的。”

“可、可阿瑉他特別喜歡我,曾經,我懷疑他,他寧死也要證明對我的喜歡,我以為……以為……”元無瑾本能地辯解,辯詞卻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聲音愈來愈虛啞下去,愈來愈聽不到。

身後的聲音替他強調:“王上,他的喜歡,已被您消磨成灰,他已經徹底失望了。”

元無瑾不敢回頭,只聽到那聲音不斷回蕩。

“王上是聽不懂何為徹底失望嗎?上一次,他的確只是用死來證明,但這次,他是真正的寧死也要離開你。”

“若他尚且有知,他一定也會覺得自己的屍首躺在這,比自己活著站在您面前,更好。”

元無瑾感覺到,腦海裏胸腔裏,那層紗蒙住的東西頃刻間被撕開了,一切都變得無比明晰。胸腔裏湧出的痛楚灌透四肢,他攀不住棺壁,摔了下來。

但顧不得疼痛,也顧不得四周景色已退為一片雪白蒼茫,他立刻踉蹌爬起,四處呼喊:“太醫,太醫在哪?傳太醫,傳太醫!!”

沒有人,周圍什麽人都沒有,蒼白的天蒼白的地。

“要救活阿瑉,阿瑉他不能死,他絕對不能死!太醫,太醫在哪……太醫在哪?!”

“有沒有人能把他救活……是誰都好,把寡人的任何東西都可以拿去,只要能救活他!……救救他……救救他……”

只是再沒有聲音應答。

回頭,蒼茫之中,那棺槨的一角也開始不斷消散。見到這變化,元無瑾幾乎喘不進一口氣,簡直要瘋了,他趕緊沖回去翻入棺裏,將承瑉冰涼的身軀抱住,想這樣阻止天地間他僅剩的東西消失,卻仍是徒勞。

懷中人越來越輕,逐漸摸不著實體,最終散去,變成了一片空。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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