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路

關燈
歸路

天色灰蒙,碎雪朦朧,青臺薄霧,枯木裹素,鐘妤景在一條荒蕪的路上,四周只有雕零敗落的枝木,沒有半點生機,天空無聲飄落著灰色的雪,像祭祀時燒盡的紙灰,輕薄的近乎透明,從沒有天光的上空飄落,卻在即將落地時倏地消失不見。天空沒有日光,地面的青臺上覆著薄薄的涼氣,每踩一步,都不會留下腳印。道路不寬,放眼望去,幽暗深邃,望不到盡頭。

她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段,不管怎麽靠近,道路始終前景莫測,彌漫著灰黑的濃霧,甚麽都看不清,亦看不到人煙。她又向路旁的枯木叢中折去,終於在林中看到了一個身影,那人坐在一方石頭上,深色衣衫,寬肩束腰,發髻上一圈鑲金的玉冠,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鐘妤景眼眶微酸,舉步疾速奔了過去,徑直沖到了那人的身後,沒有一秒耽擱,從身後環抱住了他。

她將臉頰貼在他寬廣的脊背上,是喜悅,是委屈,是從生死的邊緣緊緊抓住了他,是終於將他尋了回來……這一刻,她終於明了,為何在崖洞裏上官屹宸見到她時會把她抱的那樣緊。她從來信命,卻在這一刻慶幸自己終於掙脫了命運的桎梏,將他牢牢拽回了自己手中。

他的身體明顯顫了一下,鐘妤景感受到他在慢慢回頭,然後聽到了他驚喜的聲音:“妤景!”

她沒有放開他,也沒有立即擡眼去看他,而是保持著緊抱他的姿勢,道:“是我。”

她聽見他的呼吸因為喜悅而急促起來,而後緩緩站起了身。她隨著他的動作也站了起來,這才擡眼去看他。

他的面色如病榻上一般蒼白如紙,唇色亦然,身上卻沒有傷口,衣冠整潔,她忽然神色慌張起來,伸手去探他的手,果然是冰涼的,沒有溫度,她才急速跳躍起來的心,又一次沈了下去。

他大概看出了她的驚慌與不安,笑了笑道:“你如何會來到這裏?”

她急切的問:“這是何處?”

他明明看著她的眼神如靜海般溫軟,卻因著面色如紙,在每一次扯動唇角微笑時顯得蒼涼,“我知道你沒死,卻來了此處,故而才疑惑問你。”

鐘妤景頓悟,大驚道:“此處是幽冥,黃泉之路?”

他微微頷首。

鐘妤景不可置信,緊緊抓住他的雙臂道:“你沒有死,我一直在你身邊守著你,你的傷口在愈合,傷勢在慢慢好轉,你一定會好起來!”

他卻眼神中布滿迷茫和沮喪,緩緩道:“我在此處找了許久,都未尋到出路。”

鐘妤景忽然想到,民間曾有說法,若是一個人長久的陷入昏迷肉身卻未死,那便是靈魂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久而久之,靈魂便會真的隕滅,肉身也會很快隨著腐敗,這個人就真的死了。

“我曾在此處見到過兩個差役,一個黑衣一個白袍,皆看不清面容,我上前問路,他二人對我道:你在陽間的因果未了,還上不得這條路,故而才看不清路的盡頭,只有死期已至的魂魄才能看清這道路。我又問他們,要如何才能走出這裏,他們道:那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的嘴角擠出一個淒涼的笑容:“妤景,我怕是回不去了。”

鐘妤景卻沈色道:“你往前方去看!”她指了指方才自己所見的黃泉路,問道:“是否如我所見一般,晦暗不明?”

他茫然點了點頭。

鐘妤景又道:“你既知我沒死,你同我所見的一樣,就應明白,你也沒死!你是否忘了,鐘氏家族的繼承人都有異能,我就曾如此這般在奈何之泮見到過瑤仙和屹斐。你既能把我從崖洞帶出去,我亦能把你從這黃泉帶回去。”

他的眼睫顫動了兩下,又很快垂了下去,沒有波瀾的聲音道:“其實只要你活著就好,即便我不能回去,也了無所憾了。”

“難道你就不顧及太妃感受?她只有你一個至親了!”

他又扯動了一下唇角,輕輕笑了一下道:“我的至親……如今大仇已報,如果我再也回不去,便能和他們團聚了。”

鐘妤景沈聲道:“子書諶傾,你如此輕言放棄,叫九泉之下的桓帝和柔妃如何心安?柔妃娘娘當年破除萬難將你送出擎國,難道只是讓你為她與桓帝二人報仇?離別之時她對你說,讓你好好活著,活著比甚麽都重要,難道你都忘記了!”

他驚愕的望著她,隨後微頷首,輕笑道:“你看到了我身上的印記,都知道了。”

鐘妤景正色回道:“我為你換藥包紮傷口的時候看到了你身上的印記,我還看到了柔妃娘娘如何將你送出宮去,如何……被人害死。”她頓了頓又道:“是否你為救羿識重傷昏迷時,將眾人遣出,只留自己一人於帳中苦撐,就為這個緣故?”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子書家族的人身上都有這個印記,但只有在身體溫度驟降的時候,這個印記才會顯現,故而我重傷時不許任何人近身。”

鐘妤景微一沈思,笑道:“所以定遠侯來啟的時候,你故意於大殿之上鉗住他的手臂,就是為了讓他的胳膊暴露於冷溫之下,好叫人發現他手臂內側的印記?”

他笑嘆了一聲,輕搖著頭,道:“甚麽都瞞不過你。”

他再嘆一聲,似是在緬懷過往,“行之是我的堂兄,自小與我交好,早先許多年他都以為我死了。”

“他知道豐帝欲用他做誘餌派他來啟,你們就裏應外合將計就計。是你將他救出大牢,藏於某處,你便趁機發兵,率軍大敗豐帝,連帶他的父仇一並得報。

“如今細想,你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騙過我,只是我糊塗,不夠機敏,未能及早參透其中真相。”

鐘妤景有些頹然。

這卻讓他疑了心,沈吟片刻後,問道:“所以如今,景相以為要如何面對我這個擎國皇子?”

是了,她既明了所有,便知她是啟國丞相,他是擎國皇子,他與她便站到了兩相對立的局面。

鐘妤景卻面不改色,錚錚道:“時逢大爭之勢,列國韜韜,弱肉強食者,禽畜皆順應的規律,國之伐戰亦是如此,倘若一座建築已經內裏中空被蛀蟲腐蝕,勉強維撐,他日轟然倒塌,豈非更會殃及孵卵之下更多無辜民眾,不若順應天命,歸從一個更強盛的所依,重建一座更堅不可摧的大廈,方能令繁榮之勢恒昌。強勢之國若能踏平華夏,必然實力雄厚,其它各國雖言成敗,亦只是對皇權家族,於天下百姓而言,是好非壞。懷天下者,豈能只為一家之政權,而棄天下蒼生之太平於不顧!”

她又道:“何況,臣一直記得王爺曾許諾與臣,會建立一個沒有國度之分,沒有語言差異,規則、法度、標準都統一的國度。那時臣願意跟隨王爺實現宏圖願景,今日,亦然。”

她的眼中有星河燦圖,熠熠生輝。

他的心中洶湧而動,定定看著她半晌,才緩緩道:“這也是我父皇一直以來的志向,實現華夏中原的大一統,讓天下大同。”

鐘妤景順勢緊緊抓住他的雙臂,堅定的看著他道:“你既記得桓帝的願景,必然也將他對你的期許記於心間,他的賢德操守,他的智謀英勇,都在你身上延續著,即便自六歲起,在那樣風刀相逼的環境裏,你也平安的長大,長成了今日這般模樣,這是你的父皇母妃冥冥中的護佑,盼你平安長大,更盼你實現理想,終有一日能再回擎國。”

他凝視著她的雙眼,良久後,鄭重點了點頭,“行之,也在等我帶他回家。”

鐘妤景笑了,對他道:“還有我,也在等你回來。”

此時,他們身後的上空忽然投射下一道亮光,好比不見天日的地方突地被日光沖破雲層,直劈開一道裂口,將日光照了進來,亮光在天地之間照出一條長河,大有銀河落九天之勢。

鐘妤景大喜,拉起他的手道:“看!那便是你自尋到的出路!我們終於可以走出這黃泉之境了,我帶你回家。”

他像個懵懂的孩子般順從的由著她牽著自己,跟著她往前走。

他們走進了亮光之中,鐘妤景覺得全身都被一股強大的暖流充滿,有種死灰覆燃的重生感,想必他也是如此感受。

而就在此時,她卻忽見亮光之外的前方道路上立著兩個人,男的高大英武,黑色錦服上繡著龍紋祥雲,寬袖長袍,端然而立,眉宇之間自帶威儀,一雙劍眉濃密入鬢,與身旁的他如出一轍,只是這個男子比他年長許多,不消說,鐘妤景便心下明了,此人正是世間傳奇的那位君王,子書諶傾的父親,擎桓帝。此刻她才知,原來他與生俱來的帝王之姿是傳承自他的父親。而桓帝身旁立著的女子,柔儀淑雅,氣韻出塵,是鐘妤景曾見過的柔妃。他們正朝這方微笑望著,鐘妤景轉過頭去看子書諶傾,見他雙目含淚,唇角卻掛著微笑,鐘妤景不由的緊了緊握著他的手。

桓帝和柔妃輕輕的朝他們擺著手,照在他們身上的亮光陡然一閃,一片白茫之中,周遭便歸於了寂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