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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木蘭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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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木蘭是女郎

他哦了一聲道:“你既喜歡那畫,盡管與我說是哪件,改日我給你取來便是。不論是素品鮮還是其他什處的吃食,但凡這城中酒樓鋪子,你若想吃,我差人做了送來即可,同店中所食無二。”

子書行之忽而有些傷感,嘆道:“罷了罷了,如今我這般模樣,還不知今生能否再有機會回到擎國,只怕餘生都要在啟國茍且到死。”

爐上的茶沸了,蓋子翻騰著,子書行之將茶盅提起,為他斟滿面前的茶杯,又去斟自己的,“恐怕我今後全然要仰仗你過活了。”

他看看子書行之,執起面前的瓷杯,道:“近日外面風聲鶴唳,你就先在此處安頓,莫要亂走動,這裏偏僻,無人能找來。”

子書行之抿了口茶,喉嚨滾了一下,覺得暖流自咽喉至肺腑流遍全身,向四周掃視一眼,道:“這幾日我住著便發現,這座院落格局配置卻很眼熟,似乎……與你幼時所居的府邸布局甚像。”

瓷杯在唇邊輕頓,眼睫在水汽中微顫,半晌,他將瓷盞緩緩放下,看著碧綠的嫩芽在杯中懸浮片刻,最終飄然落至杯底,慢慢道:“你且放心,終有一日,我會帶你回家。”

臨郡太平,護城河微凍,連日光都透著凜冽,大殿內寂靜,鐘妤景看著最後一個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廊數裏外的宮門處,聽到洪帝秉退了隨侍的侍衛和太監。何公公帶著一幫小太監麻溜退出,將大殿的門窗緊閉,方才人頭攢動的大殿此刻只餘寂寥,亦如萬物從繁盛走向衰敗的必然,令人無限唏噓。

洪帝的聲音自一旁的龍椅上緩緩傳來,“你是否覺得孤太寡淡無情了些?”

鐘妤景立在階上,沒有做聲,只沈默聽著。

洪帝自嘲似的笑一聲,“當初平王叔謀逆篡位,冷劍直指孤的脊梁,心中恨他冷血,為奪皇位,竟日夜算計親侄性命,可如今……孤為了這座下的皇位,也將別人算伎其中,究竟是因果循環,還是這位子帶有詛咒,所有惦念它的人,都會變得心腸狠戾,面目可憎?”

鐘妤景沒有轉頭去看他,默然半晌,最後道:“陛下身處萬人之上,自當縱覽全局,凡事,亦當以大局為重。”

未說他錯,亦未說他對。

洪帝又冷笑一聲,“萬人之上?孤記得兒時常隨父皇去永安寺的後山登頂,每每立於山巔俯瞰,眾山伏於腳下,萬物盡收眼底,心中豪情激蕩,可獨自而立,卻覺縱然矚目,風霜刀劍襲來也躲避不及,令人心生惶恐,恰如孤坐上這龍椅的感受。孤常常想,或許就是萬人之上者都存有這種畏懼,才恨不得將目之所及的危險都統統鏟除,將他們的屍首全部用來墊基自己的位子,才能令自己坐的更高,看的更遠,方使更覺安全。”

鐘妤景沒有看他,卻聽他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問道:“妤景,你可曾有一刻後悔過接掌了鐘氏的繼承人,做了啟國的丞相,還有……這天官?”

鐘妤景放眼看著前方,大殿的門莊嚴的閉合著,隔斷了與外界的所有,她便如生在殿中的一顆樹,即便知道外面天高海闊,鳥飛魚躍,也永遠走不出命運的禁錮,她既非鳥,沒有翅膀,亦非魚,不會游曳,她的根在此,拔地即死,這是一出生便註定的事情,任誰都無法選擇和改變,更遑論後悔。

“這是臣的命運,是家族的使命,自出生那刻便定了,臣無從選擇。”

她聽得身旁的人輕笑了一聲,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細軟,“果然和初見你之時無異,只要認定了的事,便會一往無前,不曾言悔。”

鐘妤景不解,轉過頭去,一看之下,驚在原處。面前之人已將龍袍褪下,頭頂的冕旒摘去,只著一身薔色衣衫,長發覆在背後,秋水淡眉,玉肌伴風。

同行數載,不知木蘭是女郎。

“你……陛下,竟是……”鐘妤景嗟嘆著,女子卻已徑直走到她跟前,牽起她的手,盈盈一雙眸子望著她,眨著眼道:“妤景,你還記得我麽?”

鐘妤景的思緒慢慢倒流,眼前的身影的確很熟悉,她疑惑打量著女子的間隙,女子道:“十歲那年,在永安寺的後山溪澗旁……”

“你是錦虹?”

女子聞言大喜,拼命點頭道:“是我!”

鐘妤景恍然大悟,“你竟是錦虹!”她拍著自己的額頭,只覺難以置信,“這麽久以來,我竟從未認出你!”

那一年,鐘妤景十歲,跟隨父母前去永安寺禮佛,同行的還有時任丞相的叔父仁相。啟國推崇佛法,永安寺乃是國寺,武帝每以禮佛之名前去探望盈妃母子,對永安寺亦多照拂,寺中香火旺盛。

鐘府的馬車停在山腳下,鐘妤景和父母爬至半山腰,寺廟嵌在其中,浮於乾坤之間,受世人禮拜,亦脫離紅塵不染塵埃,取的就是這層意境。

山中常年雲霧繚繞,蒼松翠柏間,廟宇若隱若現,香煙裊裊,如仙似幻。

鐘妤景隨父母在寶相前虔誠祈福,叔父在後山同武帝議事,禮佛儀式後,父母告訴她,要聽住持講完經文,叔父便會來與他們一道回府,這一日,武帝也在永安寺。

鐘妤景閑暇無事,便一人跑去後山玩耍,當年永安寺建寺之時太祖皇帝特意請鐘氏家族的先祖堪輿定穴,才選得這樣一方寶地,鐘妤景自小跟隨叔父修習,一路觀之,也不免驚嘆祖宗的智慧,這一處所在,不止建寺可旺香火延綿,定居亦可出帝王後代,且寺廟所在位置遙遙正對紫微星方向,香火越旺,國運欲兆恒昌。今日看來,武帝將盈妃母子送至永安寺避世,其實早就有心栽培小皇子。

山間古木參天,清泉靜流,寧靜清幽,走著走著,便見一條小溪自山澗中傾斜而出,此山因有寶寺駐紮,四處一派清凈悠然,從未有閑雜人出沒,而鐘妤景此刻卻聽到有女子隱隱的哭泣聲。

她尋著聲音的方向前行,在山澗處看到一抹水紅,像朵小小的薔薇花栽進山坳裏。

鐘妤景走到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麽了?為何一個人在此處?”

女孩身子一顫,像是未料到這裏會有人來,驚了一下,回過頭來,一張十歲左右的臉,清瘦淺淡,一雙眉罥如輕煙。看見鐘妤景後,應是覺得沒甚危險,身體便放松下來,眼中的警惕也隨之褪去。

鐘妤景瞧著她同自己年齡相仿,心中亦不設防,左右等著叔父和父母也是無事,便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你因何事傷心?是否與家人走散了?”

女孩看了看她,擦擦臉上的淚水,搖了搖頭,張口道:“我家就在後山中居住,沒有走失,你怎的也一個人來此地?”

鐘妤景笑道,“今日同家父家母來永安寺禮佛,自己跑出來玩的。”

女孩上下打量她一番,問道:“你是否姓鐘?”

鐘妤景疑惑,“你怎會知道?”

女孩便笑了,“我家就住在後山,家父同永安寺的住持長老是世交好友,前幾日便聽長老道,不日將有鐘府的貴人要來寺中布施,長老帶眾僧已準備多日,今日特意閉門休寺一日,以保寺中清靜。”

鐘妤景了然點頭,見女孩說完又似想起甚麽般,覆又垂頭喪氣起來,神色懨懨地看著腳下溪水,一言不發。

鐘妤景便試探問道:“你若有心事,不妨同我說說,左右你我不相識,說完後一別兩寬,或許從此便不覆再見,故而不論你所道何事,亦不會再有人知曉,更不會將此事傳播出去,此刻你將心事盡數說出來,煩惱便如從山澗流出的水,奔流而去,不知去向何處,總歸不會再堵在心裏。”

女孩看看她,思量半晌,眼中忽然又濕潤,垂頭看著面前的流水道:“我家中本是名門望族,只因家母喜好清靜,家父便在後山為家母另建了一座別院,我自小在這長起來,遠離家族紛爭,逍遙快活慣了,可近日,家父卻告與我,他欲將家族掌事之位交於我,我才知,為何自小他傳授我文武,又命數位先生教我,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鐘妤景問她:“你不願接任家族掌事?”

女孩點點頭,“家父說,掌事之人,必為男子,我是女子,從此後便要以男子的身份回到家族中,以男裝示人。只是我本就是女子,為何卻要去做男子該做之事,且我自小爛漫山野,無拘無束,要我回家族中面對覆雜的人情世故,還要掌控整個家族命脈,實在非我所願。本來我以為,家父將家母與我安頓在此處,是偏愛我和娘親,如今才知,他只是把我當做工具人培養,我心中忿然,覺得被家父欺騙,故而從家中跑了出來。”

鐘妤景的心猛地的頓了一下,眼前這個女孩的命運,竟與自己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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