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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簪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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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簪夜話

只是鐘妤景與這個女孩不同,她從生下來便只能接受既定命運的安排,所以從未跟自己的命運抗爭過,雖則如此,她也非常能夠理解女孩的心情,行至半路突被告知命運被扭轉,任誰一時都無法接受。

“原來你同我的出身處境竟很相像。”鐘妤景對女孩笑道。

女孩微楞,停止啜泣,轉過頭來看她,卻聽她道:“我是一出生便註定要做家族的接掌人,在我之前,繼承人都是男子,我是唯一女子,故而家人一直擔心我能否勝任這個位子,在這世間,女子要做男子們做的事,很多人是不能接受亦不願服從的。”

“你沒有跟家人反抗過麽?為何我們一定要去做不願做的事?我們也應該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女孩道。

鐘妤景搖搖頭,笑道,“或許我出生即面對了這個現實,不似你,是中途被告知,反倒沒有太多抵觸。小的時候,家族裏其他孩子都可結伴玩耍,我只能跟隨叔父在書齋修習,久而久之,曾經眼饞的游戲也覺得無趣了,也不再去想倘或我只是個普通孩子,人生會否能好一些。”

她忽然看著前方的樹林,筆直的喬木用力向上生長著,參天入雲,神色堅定的道:”其實你想,我們每個人存活於世間,都有自己的使命,叔父告訴我,我自出生的那刻起,便被家族選中,要去為家族,為家族背後更多的人做事,我是他們的守護者,這是家族亦是上天賦予我的使命,不同的只是,我卻恰好生成了少有的女子,其它並無不同,女子亦能做男子能做的事情,守護一家,一方凈土,甚至一國。正如我們面前的這片喬木……”她指了指對岸的樹林,“當中有雌有雄,可放眼望去,他們個個挺拔昂然,直拔雲端,並未看出雌雄有別。同樣,即便我們女子,亦能同男子比肩做他們能做之事,甚至他們不能,我們亦可為之。”

女孩定定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鐘妤景又道:“我相信,你的父親當初將你和你母親安頓在此,必是出於愛護你們,並非只為培養你繼位,你既也生在大家族中,必然也有諸多不得已之事,若非不得已,你的父親也不會提出這種明知你不願的要求來令你不悅。”

女孩靜靜垂下頭,眼角淚花已幹。

“我們活在世間,都並非只為自己,還有生養我們的家人以及出生便背負的命運,即便為了家人為了整個家族,也要將肩上的重擔扛起來,守護好他們。若命運無法抗爭,就順著它去生長罷,長成崢嶸軒峻,也算不負此生。”

鐘妤景說完轉頭看著女孩,正好迎上女孩凝視她的目光,她聽見女孩認真的問:“你叫什麽名字?”

“鐘妤景。”她笑道,如山谷裏清雅的風,夾帶著松木的芳香,既挺秀又堅毅。

“我叫錦虹,這是我的閨名。”女孩笑起來,稚嫩的臉紅潤潤的。

窗外烈風陣陣,何公公退出去前,已和小太監們在殿中燃起了爐火,大殿內爐火閃爍,火紅的光如那天錦虹歸家時天邊映滿的晚霞。

“那日與你分別後,我便回家告訴父皇,我願如他所托,今後以皇子的身份成為啟國的下一任帝王。從那日起,父皇為我取名為屹洪。”

鐘妤景心中無限感慨,“原來那日,你同我所說的便是此事。”

錦虹點點頭,“你可知道,你一番言語,於我而言是何等的震撼,妤景,你改變了一個女子,一個國家的命運。倘若當初我執意不願聽從父皇安排,如今的大啟恐怕早已分崩離析,不會殘喘至今日。”

鐘妤景亦嘆息不已。

“那日回去後,我同父皇母妃說起在山中見到你之事,他們都又驚又喜,父皇告訴我說,你就是將來要輔佐於我的丞相,我們是同齡的年紀,亦有相同的命運,父皇感慨這真是一段難得的緣分,並囑咐我,他日定要與你同舟共濟,守護大啟。”

她們在殿內的臺階上坐下,像一對自小一同長起的姐妹般促膝長談,鐘妤景因繼承人身份,自小同家中兄弟姐妹關系疏離,錦虹亦無同胞,從小養在宮外,更是獨身一人,此刻兩個兒時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卻似久未謀面的親姊妹般親昵,心與心之間沒有隔閡。

錦虹拉著鐘妤景的手道:“你可還記得,我曾對你說過,每次在朝堂上,只要看到你在一側,我就無比心安,便如那日溪澗旁,你在我身旁一般,即便是宮外亂賊持劍而來,我亦不覺畏懼,喬木即在身側,我有何懼!”

鐘妤景欣慰頷首,聽她慢慢道來,“我即位那日,在大殿上見到你時,心中便十分想同你相認,又奈何不得將身份說破……”她為難道。

“其實你早同我說,我亦會為你保守這個秘密。”鐘妤景由衷道。

“我怎會不知,只是妤景……”錦虹的神色忽然暗淡下來,“如今我毫無顧忌,同你坦誠相待,是因長久以來,我著實累了……階上這個位子,甚至讓我厭惡恐懼……妤景,你我皆知,大啟已經內空了,早讓平王叔掏空了,如今靠王兄抵擋外敵,只能茍活一時,放眼華夏,紛爭已成必然,即便沒有擎國,亦會有其它國家來犯,沒有深厚的經濟基礎做根基,不論作戰還是治國,都需要國庫支撐,國庫沒有銀錢,即便王兄是天兵天將,也抵禦不了多久,啟國被吞並,已成定局……”她雙手捂住眼睛痛哭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妤景,近日我時常會夢見父皇,他神情憂慮,望著我一言不發,我心中知曉,他或許也已知道,啟國命數將近,已是無力回天……我有愧於父皇,沒能將上官家的江山守護好……”

鐘妤景無力安慰,大啟的國運,她早已算過,得山澤損卦,需損一方利益以換長久穩定,那夜她又觀天象,窺得紫微星暗淡無光,這一切都意味著,啟國會被一個強勁的國家吞並,繼而實現長久的穩定格局。

思量間,又聽錦虹道:“我時常厭惡自己所作之事,王兄鼎力助我維系政權,我卻連他父親的死都放任不管,還逼迫他自願放棄徹查堯王命案的真兇……如若我不在這個位子上,就不用變得這般冷血絕情,亦不用像如今這樣,只能生生面對一個必敗的結局,卻無力改變,心中如斯痛苦……

“妤景,你當日勸我歸順命運,今日我卻想問你一句,如若能選擇,你是否願生在這樣的家族,擁有這樣的命運?”

鐘妤景怔住,是啊,她不是沒有動搖過,就在那個人為他從懸崖上跳下來的時候,就在他將她緊擁入懷的時候,就在他的眼淚淋濕她面頰的時候……她動搖了,但是她不能,她被命運牢牢禁錮著,寸步不能錯位,她要死死的駐紮在這圍牢一般緊閉的殿中,拔地即死。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與王兄……”

鐘妤景猛地收回思緒,擡起雙眼看著錦虹,只見她幽幽的道:“喜歡一個人,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一時間鐘妤景有些不知所措,慌亂之中低下了頭。

錦虹卻拉起她的手,溫柔的看著她道:“妤景,我喜歡你,也喜歡王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們是一對,你們是如此般配,我時常想,如果我們都生在普通家庭,你便可以做我的兄嫂,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該有多好。”

鐘妤景緩緩擡起頭,看著錦虹,見她一雙眼盈盈望著自己,又對自己眨眨眼,鐘妤景莞爾笑了。

“王兄是可托付之人,他同你一樣,只要認定的事,是不會輕易改變的,不論對人,還是對事。我雖未與他相處過,但兒時常聽父皇提起他。他是上官家我們這代人中的翹楚,他的那些戰績事跡,我比外祖父教的經綸還熟悉,簡直倒背如流,故而自小就很欽佩於他,我初即位之時,羌戎來犯,是他領兵出戰,我就知,我們定不會輸!他是不敗戰神,是大啟的守護神!你是我心中的參天喬木,他就是最堅硬的盔甲,只要有你們倆在,我在那個位子上,便無所畏懼。

“後來我知道他是多少公主小姐的春閨夢中人,我全然沒瞧上,王兄豈是隨便甚麽人可匹配的!即便小姐公主又如何?沈清詞我是一百個沒瞧上,當初也只是礙於母後情面不得已為之。直到你們從南塞回來,我便知曉了你們二人的事,我心中自是大喜!王兄終於找到了他的良配!世上也只有妤景可與王兄並肩,亦只有王兄在妤景身側,才最般配!

“妤景,答應我,若有朝一日,我們都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別猶豫局促,也別回頭,跟著自己的心意義無反顧的往前走罷,就像你當初對我說的那樣,認定了就努力的去活,勇往直前。”錦虹的眼中忽而罩上一層霧氣,又道:“不要像我這般,即便如何不舍,對方也不會知道,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

鐘妤景望了她片刻,忽然了悟,“是孫少卿?”

錦虹的眼淚如珠線般滑落臉頰,“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個女子……年少時的一段相遇,怕是只有我一人還記在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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