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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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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二鳥

鐘妤景興致勃勃,“當日我在朝堂上初見定遠侯時,心中其實對他有些憐憫,甚至某些瞬間,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她神情暗淡下來,卻忽然反應過來,趕忙道:“臣僭越了……”

上官屹宸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若論僭越之罪,本王倒記得,景相早已罪責累累,小命都難保。”

鐘妤景收斂情緒,垂首不語。

卻聽上官屹宸又道:“可本王暫且不想追究,卻要攢著記著。”

鐘妤景擡眼去看他,只見他眼尾含笑,玩味似的瞧著她,才知他是故意戲弄於她,於是賭氣撇了撇嘴。

“如此,你的小命便在本王的掌握之中,生死便只能由我定奪。”

鐘妤景的目光碰上他的一刻,被灼燒到,燙的臉頰泛紅,她迅速垂下眼皮,不動聲色,企圖定住心神,一頓慌亂間,卻被對面的上官屹宸微笑打量著,全然盡收眼底,在心中漾起朵小小的水花,嘩啦一聲,波紋蕩了出去,在心湖泛起數層漣漪,令他心神蕩漾,好不快活。

於是他得意道:“景相方才之言還未道完。”他莫名享受這種妙然的氣氛,像個貪婪的孩童,意猶未盡著急索要,卻又殘存成人的理智,不得不去克制,只得逗引似的催她。

鐘妤景正欲將心神收住,忽地被問道,只當他是正經過問,恰好自己也欲將氣氛收回正事而論,便順理成章的正色道:“後來才覺,這位定遠侯遠非能被人簡單利用的角色,他行事作風雖儒雅隨和,談吐之間卻有刻意之嫌,似早有預謀,故意為之,卻總是做成無意之舉,令人不易察覺,深思之,便覺不同尋常。”

她眉頭緊皺,一邊回憶著與定遠侯打交道的種種,一邊娓娓道來。

“若說之前臣所猜疑的這些皆為多慮,那麽他於天牢中被人憑空劫走便可證實,臣的所有顧慮並非多慮。”鐘妤景認真道,“若他當真無辜,是棋子一枚,絕不會在豐帝還未大勝之前即被人劫走,豐帝仁名還未立住,他卻被救走,豈非讓擎國費盡心機的攻略成了笑話?”

上官屹宸聽後,微笑頷首,末了道:“我卻聽了一則擎國的舊事,你要不要聽?”

鐘妤景自然來了興致,點頭道“要聽!”

那便要從上一代擎國的聖君桓帝執政時說起,小定遠侯子書行之的父親老定遠侯是桓帝的遠親,正宗子書氏血統的一族分支。子書家族是擎國本土一個源遠深厚的家族,軒轅帝時已經存在,曾隨黃帝逐鹿中原,立下汗馬功勞,傳聞軒轅帝身側有虎師狼將二位戰將家族守衛,虎師為承桑氏,狼將即為子書氏。後朝代更替,世事變遷,子書氏和承桑氏或隱於世後,或效力於朝堂,昌盛不衰,屹立不倒,直至桓帝在擎地封侯,時逢大爭之時,子書家族應勢走到了歷史的前端,稱帝立國。子書家族分支龐大,在桓帝的這一支裏,他的父親子書懿只有他和子書端兩個兒子,桓帝是正室所出,子書端的母親是側室,費盡心機高嫁至子書家,卻不得夫心,為洩私憤,便同府中家丁私通,府中皆傳子書端並非家主之子,子書懿仍將子書端母子二人留在府中,卻處死了家丁,也算對這對母子仁至義盡。

子書家族是擎地的貴族,極有威望,雖未明說,府中上下卻皆知真相,自然不免對子書端母子明裏暗地厭嫌擺臉。子書端自小在這種環境中長大,心中一團陰影越生越大,性格逐漸扭曲,他既自卑於身體裏的不潔血統,亦嫉恨命運更厚待於兄長。成年後,伏低做小跟隨兄長,內心卻時刻想取而代之,尤其兄長稱帝後,嫉恨便化作貪婪,最終弒兄奪位。

“桓帝故去後,老定遠侯呢?”鐘妤景問。

上官屹宸抿了口茶,微瞇起眼,他每次這樣瞇眼,眸中都似有水汽升騰,此刻那雙眼正好隱在茶杯的霧氣後,晦暗不明。只聽他繼續道:“桓帝與定遠侯雖為子書家族兩個分支的子弟,感情卻勝似同胞兄弟,老定遠侯乃是擎國的開國功臣,一路陪桓帝打天下又定天下繼而創天下,桓帝突然被刺身亡,死因成謎,朝中一眾老臣憤而力求真相,這其中猶以老定遠侯為首的派系最為激憤。”

鐘妤景突感不妙,臉色一沈,問道:“老定遠侯莫非是被豐帝……”

上官屹宸斂容道:“不錯,先被無色無味的藥物迷暈,後於昏迷之際將其刺死於書房之內。”

鐘妤景猛然站起身來,臉色大變,“竟與堯王的死法無異!”

上官屹宸點頭,看著她接著道:“若我告訴你,桓帝亦是被人在茶中下了此毒,在刺客潛入皇宮後將其刺死……”他垂下眼睛,神色有些凝重,“死在他平日批閱奏折的禦案之上。”

鐘妤景驚呼出聲,“死相也與堯王的一致?”

上官屹宸閉上眼睛。

“原來竟都是豐帝所為!那麽他殺堯王亦是為了侵吞啟國領土的預謀。”

上官屹宸未再言語。

鐘妤景沈吟片刻,道:“如此看來,這位定遠侯當真並非表面所見,他兒時喪父,即知其父被害的真相,卻一直隱忍於覆巢之下,韜光養晦,蟄伏多年,想來今次也算是覓得良機,遂將自己當作棋子置身局中,順勢而為,亦逆流反擊。”

“豐帝降旨命他出使啟國,他便欣然接旨來了。”上官屹宸意味深長笑了笑。

鐘妤景亦笑,搖了搖頭,道:“傳聞他的那些風流韻事,想必也是為了掩人耳目,令豐帝放松警惕而故意為之罷。”她不由的嘆道:“豐帝欲以定遠侯做誘餌一石二鳥吞食啟國,卻沒料到被定遠侯反將一局,既使得自己脫身,又借助啟國之勢除掉豐帝報了殺父之仇,這位小侯爺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鳥。”她思量片刻,又接著道:“王爺擊退擎國,又取了豐帝人頭,既為啟國抵禦了外強,亦報了血海深仇,也是為一石二鳥。”

上官屹宸呷了一口清茶,笑而未語。

傍晚下起了雨,在初冬的暮色裏拉起了珠色的璧簾,銀白的珠簾密密而落,寒氣逼人。

從賢王府出來,鐘妤景聽著雨滴砸在車頂的聲音,節奏規律,像寺廟裏僧人唱經時敲擊的木魚聲,令她方才起伏的心神開始平靜,世事浮沈,凡此種種,皆已過往,然而身處亂世洪流中的他們,卻不得不隨著命運繼續漂流,不知去向何方,當中多少身不由己,又無可奈何,也只有戲中之人,方能心領神會。上官屹宸曾以戲作比,詮釋那些不願面對卻不得不假意逢迎的世事,如今方知,原來每個人的命運卻都如戲一般,一章一曲,都在順著話本內容往下走,至於結局如何,不看到最後,誰人都不得而知。

鐘妤景的馬車在琳瑯海市的街尾向西而去,其後另一輛馬車在同樣的街口拐上了相反的道路,徑向東行。

馬車從暮色行至夜幕降臨,從鬧市的大路駛進狹窄的巷子,又轉了無數個彎,曲折拐進了一條暗道,在暗道的盡頭停了下來。黑衣束身的人從馬車上下來,暗道盡頭的一旁是一扇退漆生銹的舊門,他擡頭看了一眼,舉步推門走了進去。

青石板鋪砌的地面未染塵埃,綠竹林蔭蔽下的石桌上潔凈如新,青瓷茶盅煨在爐上,正汩汩的冒著熱氣,男子背影瘦削,垂發鋪陳在黑色的毬袍上,渾然一體毫無色差,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過身來,雨後更寒,伸到嘴巴哈氣的手還停在唇側,卻在看到他時露出笑意,彎了眼尾,口中頓時一團白霧,與茶盅飄渺的氣息融在一處,為郊外這座遠離塵囂鮮有人至的庭院,平添許多暖意。

“等你許久,何故才來?”子書行之故作微慍。

“你倒怎樣?修養幾日,可有好些?”他繞到子書行之對面坐下。茶杯已然擺好,油燈在燈罩中搖曳,瓷盞如雕刻過的羊脂玉,子書行之在對面挑了挑眉,精神飽滿的道:“好湯好水的養著,自然已大好。還要多謝你這許多日的款待。”

他白了子書行之一眼,知道是故意客套,又聽對方道:“這幾日我除了在客使館中,又在你這府裏可是吃盡了啟國美味,比幼時跟隨父親來的那次吃的種類更多。你在啟國這數年,不是白待的。”

他勾唇笑道:“就知你平生有兩大嗜好,一則詩畫,二曰美食,詩畫我卻不喜,這美食嘛,府中有的是名廚,你想吃甚,一應俱全,信手烹來。知道你要來,還不得盡好我這地主之儀,好生款待麽。”

子書行之大笑,滿意道:“我在進大牢之前,將琳瑯海市從頭到尾逛了個遍,去看了你說的那家書畫鋪,鋪子裏陳列的確都是上等佳作!只恨時間太短,不能購回一兩件。還進了素品鮮,大餐了一頓,與掌櫃亦相談甚歡,尤其論佛談經時,最是沈醉。臨行時還得掌櫃邀約日後再去,只可惜……”嘆息一聲,“哪還有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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