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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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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兩難

錦虹望著孫子禮的眼中似有深意,卻並未拒絕。二人便順手抓起地上的野草,銜草結環,跪在地上,誠心拜謁,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信誓旦旦,好不少年。

禮成,孫子禮道:“我虛長你幾歲,便為兄,從此而後,你即是我賢弟,兄雖武功身手不如賢弟,若有難當頭,也誓會拼死護住賢弟,你我以後就是親兄弟。”又一想,從懷中摸出一塊血玉,“我聽聞結義必要有信物盟誓,這塊玉是家伯前日得平王所贈,道是塊稀世寶物,弟若不嫌,為兄便贈與你了。”

許多年後,孫子禮再想起當年的一腔熱血,都想對著自己的腦門來那麽一拳,稀裏糊塗膽大包天的就和當朝皇子結拜了,還敢自稱為兄,實屬大逆不道。

孫子禮最後一次見錦虹,如往常一般,沒甚異常,哪知第二日,錦虹便再未來過私塾。孫子禮去問裴太傅,太傅只言說錦虹家中有變故,要搬離現居,往後不會再來私塾上課。

孫子禮只覺心中一座宅院瞬時塌成廢虛,他四處打聽,溫侍郎一家果然因為官職變遷移居到外地,至於去向何處,卻一概不知,錦虹賢弟自此便如人間蒸發般,了無音訊。

直至數年後,孫子禮在朝堂上赫然看到,新任儲君長的同當年的錦虹賢弟仿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時便驚呆在了原處,恍惚間,當年那個被錦虹的單手擒拿嚇住的自己,又回來了,一時未得反應過來。新帝的聲音一出,他的心便沈了下去,那人的確是他的錦虹賢弟,並非只是相像。只是經年已過,滄海桑田,他還是當年的他,錦虹卻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少年。錦虹,是陌生的,而自己卻還停留在過往時空裏徘徊,走不出來。

龍椅上是那人歷盡浮塵後的聲音,他還如此年輕,聲音中卻已沁入揮之不去的滄桑,“孫少卿,傳孤的令,將平王府上下一概封禁,即日起,一律不得進出。平王與屹斐,各自禁足於房內,由大理寺嚴守把控,孫少卿欽辦。”

孫子禮恍然將思緒收回,正色凜然,俯身行禮道:“臣,接旨。”

孫子禮與一眾官兵衙役在平王府的前廳林立,他宣讀完聖旨,對平王拱了拱手,“平王殿下,大理寺少卿孫子禮受聖上之命前來稽查南塞叛亂一案,請殿下配合。”

平王站起身來,恢覆一貫的不可一世,對孫子禮道:“南塞叛亂一事,與本王有何幹系,還請孫少卿賜教。”

孫子禮頭也不擡,保持著拱手的姿勢,道:“當中利害幹系,天知地知聖上知,殿下心中亦悉知,恕微臣愚鈍,不能詳盡述清。得罪了。”一擺手,身後官兵聽令,傾洩而出,分別從左右兩處廊廡依次查封過去,最後於後院會和。

平王見狀,陡立眉峰,大呵道:“大膽!沒我準允,誰敢動本王府邸!”言語間已被孫子禮派上前的兩名彪形衙役綁住雙臂。

孫子禮肅然道:“殿下系啟朝臣子,居於大啟國土之上,天子腳下,聖上面前,誰人敢違令抗旨!”

平王怒視孫子禮,憤而喘著粗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子禮命道:“帶下去!”兩名衙役押著平王,對他道:“平王殿下,隨我們回屋罷。”綁著平王朝他房內而去。

一旁的屹斐默然看著這一切,始終一言未發。

一時間,官兵踏踏腳步聲混雜著麟麟鎧甲聲蔓延整個王府,家丁女眷哭嚎哀鳴,響徹府邸上空,一個時辰後,官兵帶著繳獲的贓款贓物匯集王府前廳,平王書房密室中懸掛的那副畫軸也被收繳在贓物當中。平王府一幹女眷和下人捆戴鐵繩鐐銬由官兵攜帶而出,平王、屹斐各自被禁足於房中,不得出入。

殘陽如血,老鴰嗚咽,孫子禮回首望了一眼平王府,顯赫偌大的府邸,就只剩門口匾額上鑲金的“平王府”三個大字還高懸其上,昭告著世人這座宅邸主人的身份。

官兵將門栓上鎖,纏繞鐵鏈,在木槅上交叉貼了兩道封條後便離去。屹斐緩步走到門前,從門內透過窗欄向外望,屋外那顆古柳上有只雀正蕩著枝條翻飛,好不愜意,它一定覺得自己是在翩然起舞,舞姿極美,果然不一會便引來另一只雀與它淺啄親昵,嘰喳吟悅,後雙雙飛去。

屹斐忽而想起那日宮中初見瑤仙的情形,她在眾人面前起舞弄影,一定也如那只雀,覺得自己可能媚惑眾生,只是那時卻並未蠱惑到他。

暮色輕柔流淌進這間房,映在銅鏡上,泛起海棠色的光暈,恍惚間看到,也是這樣一個黃昏的傍晚,他鬼使神差的拐進了這間房,便看到了她於銅鏡前回身望他的一張臉,淡漠素靜,卻毫無征兆的照進了他心底最柔軟的深處。當真是鬼神使差,鬼迷了心竅,才會被她勾了魂攝去了魄,生生斷送了整個平王府人的性命。

那晚他躺在床上,假裝醉酒回來,直到深夜才聽得她的動靜進了屋,他裝作睡著未動也未言語,聽得她仔細看了看自己便躺下睡了。翌日他只當無事問她昨夜去了何處,為何回來時未見到她,她答:“王爺未歸,我心中不安亦無困意,便去園中散心,不想回來時見王爺已睡著,便未叫醒你。”他沒有問出那句,你半夜穿著黑衣去園中如何散心至四更?只木訥點了點頭。今日孫子禮帶人來封府的旨意一到,他便甚麽都明白了。

方才官兵將府中女眷家丁分組捆在一處,如穿在繩上的螞蚱,他遠遠望見自己的王妃妾室被捆在一根繩上,王妃帶頭哭花了臉,十幾個女人聲聲喊著:“王爺救我!”淒淒烈烈,一旁的官兵不禁掏了掏耳朵。他卻未在其中看到那個身影。

人人都道他迷了心,癡了智,只他自己渾然不知。瑤仙,她本就是屹洪的一計,可憐他一生浪跡花叢,卻仍折在了這美人計上。屹斐擡起頭,將自己的臉映在夕陽下,血紅慘淡,唇角淒然一笑,閉上了眼睛。

畫卷緩緩鋪展開,在洪帝的禦案上,他睥著畫中的猛虎,看的久了,那虎的臉還真有點像平王叔的輪廓,尤其怒睜的環眼,倒與他挑眉時的模樣甚像,屹洪忽然很是無奈,咧嘴笑了笑,王叔找的這畫師倒是眼尖筆鋒,為了迎合平王殿下的心意,硬是將其臉拓到了老虎頭上,再去看被成年猛虎踩在腳下的幼虎,弱小怯慫,畏畏縮縮嚇破了膽的樣子,就差即刻對猛虎跪地求饒了,屹洪擡手摸摸自己的臉,不知在王叔眼中,他和那幼虎長的,有幾分相像?

聽瑤仙說,王叔將其所有的野心都藏在了這副畫後面的暗門裏,那些企圖顛覆皇權和踩死屹洪的憑證,他都已盡數看到,如今再看,竟不似第一次見到時那般崩潰,只覺得荒誕又可笑。爭來爭去,有甚意思。但他還是有些話,想當面跟平王叔一敘。

屹洪將何公公喚來,“擺駕,孤要去一趟平王府。”

何公公楞了一下,隨後嘆息,道了是,便著人去準備。

聖駕抵至平王府,昔日鼎盛繁華,占盡啟國富貴,一座府邸可敵啟國半數城池,榮華比之皇宮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卻只剩一片蕭瑟,令人唏噓。

屹洪舉步邁入平王府,門口的兩顆石獅依舊威嚴赫赫,府邸主人依舊在府中,它們依然守在那裏。院中無下人灑掃,樹葉殘花敗落一池一地,原來精致的構造,也顯得破落不堪。屹洪穿過重重回廊,跨過無數月門,來到了平王被禁足的屋前,他命人解開封條打開鎖鏈,秉退了下人,獨自走了進去。

屋內多日未有人打掃,微薄灰塵落於桌面,平王腳蹬鐐銬,手穿鐵鏈,端坐在桌邊圓凳上,皇貴氣度不減分毫,聽見有人進來,轉過了頭。

屹洪行至桌對面,看了平王一眼,忽然笑道:“王叔的府邸,孤還是頭一回來,兒時便常聽父皇道,王叔風雅,吃穿用度一向精致講究,更是將南北名匠師搜羅個遍,聘來府院設計建造,故而比皇宮精美的多,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平王只看著他,並不言語。

屹洪自顧自找了張圓凳搬過來,坐在平王對面,桌上的茶壺還有些餘溫,屹洪只下令將平王與屹斐禁足,卻未限制他們吃用,一概還是按照皇室用度,即便平王手腳被困,依然可行走吃飯,只是行動受限。屹洪斟了兩杯茶,一杯放於平王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咂了一口,搖搖頭道:“比羌戎進貢的差了許多。”

平王定定看著他動作,不動茶杯,亦不言語。

屹洪又繼續道:“當日阿貝勒進貢而來的茶,孤與母後同品,母後道這羌戎人著實會享受,如此香淳之茶,中土是沒有的,他們卻日日當水飲之,孤在心中只覺好笑,王叔日日品得飲得,我們卻是不知的。哦,是了,今日忘了帶些來與王叔品茗,是孤大意了,還不知王叔喜歡哪種口味的?”

平王終於啟唇道:“你今日來此,就是為了羞辱本王的麽?”

屹洪平靜擡頭,“王叔息怒,侄兒今日來,只是想與王叔敘敘家常。孤自小與母後在宮外長大,未曾見過皇室宗親,宮中一概人事皆是聽父皇所述,若非因此契機,還未與王叔坐在一處如此平靜說過些話。”

平王冷哼一聲,“黃口小兒,本王同你有何可敘!如今本王乃是虎落平陽,任憑你要殺要剮,只是本王平生功過,還輪不到你個小兒來品頭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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