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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同寢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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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同寢死同穴

上官屹宸猛撲上去,只覺得她的衣角在他的手上輕輕滑過,一把卻什麽也未抓住……

他的心瞬間被抽空了,空空蕩蕩,沒有了心跳,也失去了直覺,所有的感知都隨著她墜落至懸崖,再也找不回……

他睜大眼睛趴在涯邊看著她墜落的方向,一時間分不清真假,那深如空洞的黑暗盡頭真是她去的地方麽,他還伸直著胳膊,維持著去抓住她的姿勢,可她已經不見了,被那片黑暗吞噬,消失不見。

挾持鐘妤景的賊人一邊跟屹斐賠罪,一邊還在抱著胳膊喊疼,“小王爺,屬下辦事不利,竟叫那小子自個摔死了。”重重嘆息一聲,恨恨道。

屹斐聽得跳崖的小子對與他一起的人叫將軍,心中生疑,莫非他二人不是逃走的兩個士兵?

屹斐往前走了兩步,瞇起眼來看上官屹宸的背影,狐疑問道:“你究竟是誰?”

上官屹宸聞言回過神來,心中大慟不已,勉強撐起身子,站起來,緩緩回過身,擡眼狠狠看著屹斐道:“上官屹斐,你卻看看我是誰!”

屹斐慢慢行至他跟前,定睛一看,大驚,抖了兩下,踉蹌後退一步,哆嗦著伸出一只手,指著上官屹宸道:“怎麽會是你?”

上官屹宸卻上前逼近他,怒目道:“我倒還要問,你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屹斐驚慌失措,後退著,“我……我……”說不出話來。

人群中人聲疊起,皆交頭問道:“此人是誰?”,“他究竟是誰?”

一個聲音忽從樹林中傳出來:“他便是聖上派來領軍支援塞得一方的上公大將軍,賢王殿下。”聲音的主人慢慢從黑暗中走至近處,濃密的眉毛凜著殺氣,右邊眼尾一刻紅痣顯眼,王鏘負手站著,定定看著上官屹宸。

人群皆倒抽一口涼氣,小聲議論道:“他就是賢王殿下!”,“據聞他從未敗過。”,“方才險些葬身他劍下,我等真是命大。”……

此時天已微亮,上官屹宸立於懸崖之邊,身旁一馬,手中持劍,劍稍寒涼,劍光凜冽,深色武衣浸血,鐵骨錚錚然,“忤逆反賊!還敢再戰麽?”

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往林中退去。

忽聞另一側馬蹄錚錚,一方軍隊疾馳而來,靠近時才看清來人皆身著戎裝,個個面色正氣凜然,為首的幾名將領看見上官屹宸,紛紛下馬,奔至跟前,抱拳行禮道:“大將軍!”發現滿地橫屍,殘劍,血跡,退至林中窺視的傷兵殘將,又看到上官屹宸身上面上的血,和他手中飲血的劍,頓覺大事不妙,“大將軍可是被人偷襲?末將來遲,救駕不及,請大將軍責罰!”

上官屹宸搖了搖頭,未再說話,將士們迅速擋在他身前,列陣排開,為首的將領對林中之人道:“哪裏來的賊人,膽敢襲擊我朝上公大將軍,豈非要犯上作亂?”

屹斐退的快,未被將士們看到,王鏘和兩方剩餘的手下一看情勢不好,未敢再上前,灰溜溜的退走了。

見賊人們已走,將士們放下手中兵刃,轉而拜伏在上官屹宸面前,為首的將領道:“昨夜斥候來報,發現塞圖軍營有大批人馬出動,屬下欲報與大將軍,發現將軍賬中無人,軍營中亦未尋到,景巡按與奔雷也一同不見,屬下唯恐不測,帶隊四處搜尋,這才找到將軍。”

上官屹宸垂眸不動,“諸位忠於職守,有功無罪,本將系自行出營,欲探敵方虛實,塞圖方軍營出軍,也系我之計謀。”

將領放下心來,與諸將起身,四周環視,只見奔雷受傷,伏於地上舔舐傷口,卻未見鐘妤景身影,遂問道:“景巡按是否與大將軍一道?怎的未見蹤影?”

上官屹宸心中痛楚襲來,眼睫顫抖,閉上眼睛,將領聽見他呼吸不穩,卻又極力克制,微頓後,睜開眼問道:“若墜入身後懸崖,可還有生還可能?”

將領徑直走到懸崖邊,向下望去,此時天已大亮,將懸崖下照的清晰,涯下有濃霧屏障環繞,恍恍似在雲端,透過稀薄雲霧看下去,亦是空空洞洞,深不見底,將領斟酌道:“恐怕……屍骨都難尋。”

上官屹宸的心也隨著墜入了懸崖,重重摔碎,沈默背對著懸崖,不再出聲。

將領望著上官屹宸顫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愕然問:“景巡按墜入這深淵?”

將領看到上官屹宸無聲艱難點了點頭。

眾將士頓時一片嘩然,有人道:“暫且不論能否活著,先去涯下搜尋一番看看罷。”

眾人皆附和稱是,“涯底尚且看不清楚,或有其它屏障托舉,也不無活著的可能!”

為首的將領亦拱手道:“請大將軍下令派我等下懸崖搜尋景巡按,將軍,不可放過任何一絲生機啊!”

上官屹宸猛地睜開眼,轉過身來,眾將士見他雙眼布滿紅絲,低沈得語氣哽咽道:“傳我的令,軍中派十路人馬,繞道至懸崖之下,分頭搜尋!”

眾將伏地,“末將領命!”

那是一片枯骨的墳場,舉目望去,曠野之上全是森森白骨,人的,動物的,混雜其中,經過長年累月的風化,已然不完整,面目全非,慘白的斷骨似獠牙,遍布的到處都是,行走其中需異常小心,稍不留意便會被刺傷劃到,還有新死的屍體,萬丈之上跌落下來,早已摔的粉碎,連是人是畜都分不甚清,散發著陣陣腐爛的惡臭。

枯骨遍野的涯底周圍,一片死寂,寸草不生,除了起伏不定的山巒,放眼望去,無半點生氣。帶頭找到上官屹宸的將士擡頭朝涯頂望去,同他自涯頂向下望時一般,隔著濃霧屏障,甚至望不到天空,恍然若置身地獄般,不禁心道,即便活著,身處此種深淵,也會放棄求生意志,任由自己死去,更遑論這如從雲端墜入地獄的距離,能活著,當真奇跡……他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和其他將士繼續尋找。

晌午時分,下起大雨,渡口附近的大火終於被澆滅了,屹斐的人在廢墟裏並未發現物資被燒後的殘渣,隨從來報時,他既無驚喜,亦無憤怒,軍糧與物資既未被損毀,尚有尋回餘地,不過再與王鏘周旋而已,現下最令他坐立不安的是,上官屹宸發現了他來南塞這件事,且好死不死,他害死了上官屹宸的手下,上官屹宸一向視部下如手足,此番他將小卒逼至跳崖只為護上官屹宸性命,看上官屹宸最後看他的神情,誓要將他碎屍萬段般,屹斐倒抽一口氣,焦躁不安,父王交代之事未辦利索,又給自己惹了這等麻煩事,早知這趟來南塞如此坎坷不順,就該聽鴛鴦的,莫要來就好了。

想起鴛鴦,心中又是一番悵惘,也不知她一人在府中別院,吃的可合口,睡得可安穩,思來想去,這也不行,那也不是,屹斐在帳中以拳捶手,來回踱步,唉聲嘆氣。

傍晚時候,雨停了,將士們趟著泥水和浸泡腐爛屍體的水,將涯底尋了數遍,上官屹宸的渾身早已被雨水浸透,軍靴進水,雙足像兩塊寒冰沈甸甸,生疼至麻木,他的雙腿和手臂上皆有道道傷口,可都感覺不到疼痛。

遠處的山上有若隱若現的綠光不時晃動,有將士察覺來報:“山中有狼群!”

帶頭搜尋的將領撐著疲憊的身軀踟躕片刻,終是上前:“大將軍,此處隱蔽難行,山中狼群集聚,入夜之後,若我們被困在此地,恐成狼群的案魚俎肉……”斟酌片刻,又道:“不如我們先回營中,待明日天亮之後,再來搜尋?”

上官屹宸眼神暗淡,面無表情,絕望閉上眼睛,“回營罷。不必再尋。”

將領嘆息一聲,眾將士皆形容哀傷,默默收整行裝,列隊回營。

夜幕降臨,入夜以後,上官屹宸獨自於帳中,換了身整潔衣服,羿識剛把一碗熱湯放到案幾上,聽說鐘妤景墜崖,直說不可能,嚷著要去涯下尋找,被帶頭搜尋的將領摁下,告訴他隊伍已經搜了一整天,無半分生還的可能,羿識悲痛無法接受,捶著桌子說,要去殺了小王爺給鐘妤景報仇。但見上官屹宸默然坐在那,不聲不語,才一日不見,竟似消瘦了一大圈,眼中空洞,眼底淤青,羿識心道,上官屹宸一向在戰場上視屬下性命比自己重要,此番鐘妤景系為不拖累於他,自跳懸崖,上官屹宸心中一定極其自責,羿識哽咽:“大將軍莫要自責,景巡按雖是……”踟躕一下,又道:“雖非武將出身,胸中卻有浩蕩氣節,錚錚毅然,才智勇猛不輸我等武將,末將一路護送景巡按而來,對其人品欽佩不已,如今她之離去,乃是為大將軍,亦是為我軍這場戰役,大將軍萬不可就此消沈下去,莫要辜負景巡按最後重托。”

上官屹宸的眼睫顫了顫,半晌,道了句:“本將知道,你們且回營歇息罷,今日都乏了。”

羿識和眾將默默退下,過了片刻,羿識端了碗湯小心放在上官屹宸面前的案上,輕聲道:“將軍喝了這湯暖暖身子罷。”見上官屹宸沒什麽反應,便又默默退出了營帳。

碗中的熱氣騰騰而出,氤氳在他面前,香氣撲鼻,他憶起她剛到的那一日,清瘦的身軀穿著小廝的衣服臟兮兮的站在他面前,明明狼狽不堪,臉上像個小花狗,毫無形象,看見他時,一雙眸子卻亮的出奇。

後來她換了軍中小卒的衣服坐在他對面與他一同用飯,他就是隔著這樣的蒸汽看她,餓了多日的人吃的狼吐虎咽,想必從小到大都未吃過這番苦頭,卻似樂在其中,一切於她而言都無比新鮮。其實她身材纖長,著男裝自有一種清俊,若不細看,倒以為是個俊俏的小公子,但她從未讓他覺得孱弱,正如羿識所說,她不會舞刀弄槍,卻給人堅毅之感,雖單薄瘦削,卻總讓人倚靠信任。他想起那晚,她說會與他共進退,待打贏仗後,一道回大啟,想起她追出帳去,在馬下堅定望著他,要同他一道而去,哪怕前方是刀山險阻……

可她也會害怕,會怯懦,會怕自己死後家人的絕望,卻又總想給人希望,她告訴自己,如果有那一天,她寧願家人永遠不知她已經離開……可她呢?她一個人會不會害怕,她的恐懼,擔憂,膽怯,無助……該如何化解?不行,不可以放她一個人在那。

上官屹宸猛然起身,奔出帳去,奔雷還在養傷,不能出行,他隨意牽了一匹馬,飛身而上,駕了一聲,連人帶馬,奔出軍營,朝黑暗而去。

上官屹宸在懸崖邊下馬,用馬繩將馬兒緊緊栓在林中的樹幹上,置身一人朝涯邊走去。

他走到鐘妤景跳下去的地方,在懸崖邊立著,夜已深,黑夜再次將整個南塞吞噬,遠處有望不盡的山巒,像隱在深處的手向他一遍遍召喚,自他眼睜睜看著鐘妤景墜入懸崖,而自己又沒能抓住她那刻起,他的心就隨著她一起墜入涯底,同那些面目全非的屍首,和粼粼白骨一樣,早就了無生機,往後他連每一次喘息,都是痛的。他想起離他而去的至親,冰冷的身軀,再也沒法睜開看他一眼的緊閉雙眸,全部都離他而去……在戰場上命懸一線,一個人在營帳中垂死掙紮時,他都從未如此孤獨,如此痛苦,那些未稠的壯志,父親寄予他的重托,還有他平生所願的理想,哪怕此刻拱手置於他面前,於他而言都毫無意義,若沒有她在身邊,一切都沒有意義……

既然如此痛苦,痛不欲生,那便隨她而去罷。

“生不同寢,死同穴,我這就來陪你。”他絕望的雙眼輕輕閉上,舉步向眼前的黑淵邁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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